土儀

朱秀坤

用于送人的土特產，舊時有個專門的名詞：土儀。

是在《紅樓夢》中學到的這一古雅詞語。第六十七回“見土儀顰卿思故里”，說薛寶釵得到哥哥自蘇州捎給她的一箱禮物，除了文房用品、花粉胭脂、扇子香珠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兒的戲……”寶釵將這些土特產分與眾人。獨有黛玉的不同，且又加厚一倍，只因禮物出自林妹妹的故鄉，更易激發她的親切之感與鄉愁之思。多愁善感的黛玉對這份關愛豈能不知？一看見家鄉之物，觸景生情，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哪里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物來？”不覺又傷起心來了，并主動提出，去聽薛蟠講些南邊的古跡兒，“我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的”。說著，眼圈兒又紅了。

要知道，薛蟠是怎樣一個人？清高自許、目無下塵的黛玉，竟要去聽他的講座，“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啊。

關于土儀，在我的家鄉最有名的，要數“兩掛蟹”了。那時出門，鄉下人無甚可帶，螃蟹是最便宜的水產，買上幾斤，一只只摞起來扎了兩串，喜滋滋提上就走，謂之“兩掛蟹”。看看張牙舞爪的夾人蟲氣鼓鼓地吐著小泡泡，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也是趣事。如今，菊黃蟹肥時節，有人給你提兩掛蟹，熱氣騰騰地蒸一大鍋，吃個過癮，得是很深的交情了。

自打《舌尖上的中國》播出后，全國人民都知道了垛田的龍香芋，默默無聞的垛田作物一下子成了水鄉的名片，作為土儀，很可以拿得出手了。一煮出來，糯軟香甜、黏滑爽口，小蒲包裝上兩包，扎上小紅綢，喜氣洋洋的，誰不喜歡？

學生時代，每次開學，住校生皆由家長撐了船送到學校，船頭無一例外的不是雞就是鵝，還有一簍山芋干或兩籃紅皮雞蛋。送到老師門前，老師必是一連聲說“這怎么行？這怎么行？”臨別必定要回些香腸咸魚之類的。只是上了船，又讓家長們扔回岸上，笑著將船撐遠了。

記得那年去京城看家鄉走出去的一位領導，領導叮囑什么都不要帶，就愛故鄉的三臘菜，那是童年的味道。一提起老家，便想起原野上鍋蓋大的野生麻菜，家家腌制、烹炒三臘菜的清香滋味，真想啊，想了幾十年了。果然，當我們取出兩盒瓶裝的三臘菜時，老領導馬上擰開瓶蓋，嘗了嘗，高興得眼里竟閃出淚花，嗯，就是這個味道，真香，真香哎！

正如黛玉說的，“這些東西，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真是新鮮物兒了”。

說白了，土儀更是家的載體、親情的味道、鄉愁的化身呢！

（選自《揚子晚報》2016年12月23日。薦稿人：步步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