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夢
——攝影志愿者手記

圖文｜吳亞南

關于夢
——攝影志愿者手記

圖文｜吳亞南

我是一名獨立攝影師，2016年9月辭職后便開始漂泊，之前的幾份工作時長都是5個月，在工作伊始總是充滿熱情，幾個月之后就又會掙扎于穩定的工作和自由職業之間，掙扎于金錢和快樂之間，對物質需求并不多的我，有一個戍邊的夢，廣闊的土地上，有雪原冰川，成群牛羊。

2016年11月，在綠色江河官網上填寫了長江源水生態環境保護站志愿者申請表時，當時我還在大理雙廊做義工，沒有報酬只有簡單的吃住，雙廊因為過度開發和一直開發中而出現了很大的環境污染問題。做義工是為了體驗只有付出沒有回報的生活，但是很多時候收獲感其實在將要離開時或離開后才會漸漸明晰。經過了面試體檢和一系列章程后，我成了2016年12月15日至2017年1月15日這期的環保志愿者。

我是典型的南方男孩，但對南方秀麗的風景卻始終激不起心潮，不愛小山小水，也不愛城市風光，心中始終有一片風景，那里有雪山、草原、森林、沙漠，一匹野馬在呼嘯的風中自由馳騁。從大理坐火車一路輾轉，到了成都，霧霾像是一口大鍋反扣在肥沃豐饒的四川盆地，我幻想過在城市的道路里行走，連至親摯愛的人都分不清。

列車駛出成都，一路向東北，開到了寶雞，折了個彎兒往西北重鎮蘭州進發，告別了一路的綠植，進入了漫漫黃沙之境，蒼涼的土地不由得令人遐想與感慨生命力的頑強，還有人類為了美好生活的努力，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同時在廣闊的大自然腳下，人是多么渺小，我們得順著它的脾氣，才能變得更好，人與自然也更和諧。

蘭州的霧霾也很嚴重，鼻腔里能抖出沙子的那種，黃河水像胡辣湯一般流過城區，有時候真的能體會到西北人民的粗獷，或許從這母親河里可見一斑。因為霧霾，公交車全部免費，或許對于一個短暫停留的游子而言，這是在陌生城市里感受到最大的溫暖吧，但同時又倍感可笑和無奈。來一罐黃河啤酒，一碗牛肉面，睡一覺，再次前行。

在格爾木休整兩天適應高海拔地區之后，兩天后的中午坐上了開往沱沱河的列車，白天通過車窗看到的全是隔壁和荒漠，以及枯萎泛黃的草原，天也昏黃昏黃的，一切都那么的冬天，一切都收斂了鋒芒。可太陽落山的剎那，列車經過了一口很大的湖，隔著車窗也不知是風沙，還是蒸騰的霧氣，像跳躍的姑娘，在枯黃的湖邊草地，盡情撒歡。

漸漸入夜，那晚的月亮特別亮，火車在不斷攀升，一秒爬升的高度急劇時有七八米，火車座位下的輸氧口不斷冒著氧氣，昏昏欲睡中像是被誰叫醒，眼睛呼哧地往窗外眺望，是雪山，是雪山，月光下隱約看到輪廓，忽明忽暗的山脊線，雪白的山脊，幽邃的山谷，手機只能勉強拍下倩影。逛吃逛吃的火車聲音，像是呼吸一般，從未如此寧靜。

夜色中，隱藏著許多美妙的風景，有冰封雪蓋的河流，辮狀的河網有的覆蓋著沙，有些裸露的河床鋪滿石子，有些結冰了并被冰擠脹裂的冰蓋，有完全被雪渣覆壓的河道，伴著清冷的月光，窗外零下20多度，頭貼著冰涼的車窗玻璃，心里卻涌出一股股暖流。

凌晨3點多在沱沱河車站下了車，從溫暖且氧氣充足的車廂里出來，清醒得直打了個哆嗦，那會月亮正好升至頭頂，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出車站，份外踏實。保護站管理員東非哥來接我們，一屁股坐上了冰涼的車椅，手腳立馬不由自主地開始凍了起來。車站離保護站不遠，從車站這邊孤獨的燈火帶開往另一邊零星燈火處，忽然感覺我們像是穿梭于星際間的飛船，反正空氣稀薄且寒冷。

從海拔2700多米的格爾木一下子竄到了4500多米的長江源沱沱河，開始了漫長的兩天的劇烈高反，加之鼻炎發作，瞬間感覺腦袋都不是自己的了，一晃腦袋全是鼻涕，東非哥嫌棄我用紙太兇，開玩笑要我自掏經費買紙。最后在適應兩天后，也在吃了兩枚特效藥后，在開始志愿服務的12月15號，高反好了。真的是沒有點壓力精神狀態都不對。

沱沱河的日出很美，從一覽無余的草原那邊升起，每天八點半天才蒙蒙亮，也就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測氣象，測完氣象吃早飯、垃圾調查（撿垃圾）、買菜做午飯、不定時工作、晚飯、垃圾調查、寫工作日志。

【設備維護】冬季保護站的設備維護是一大艱巨任務，化糞池里的污水兩三天就滿了，如果不抽掉會從排污口流出，立馬就結冰凍住，管道封住就慘了。12月的沱沱河午后沙塵暴來襲，然而也就此時溫度稍好，趁這會排水，水泵在化糞池里飛轉，停下一分鐘殘留在水泵皮管里的水立馬就凍住，一鼓作氣完畢后，口鼻里皆是沙子。

【取水樣】辮狀河道的沱沱河在冬季完全結冰，上面覆蓋著沙石，有個很有趣的現象，這邊結冰情況是一層冰一層凍土（沙水混合物），像極了老家的千層果。河道有幾百米寬，不細心找根本不知道哪里的冰層下有活水。和東非哥一塊取水樣，挖了兩個深70cm的洞都不見水，喘如狗，凍如狗，卻發現遠處兩只不能再歡脫的狗在玩耍，一瞬間覺得人不如狗。

【垃圾調查】這個算是冬季一大項目，這兒，唐古拉山鎮是青藏公路上一個很重要的補給點，公路兩旁有幾十家商店飯店，每天會產生大量的垃圾，大貨車司機也會扔下很多瓶瓶罐罐等一些白色垃圾，而這個項目就是搜集典型商家的垃圾，進行分類和統計登記，這個項目已經做了很多年了，由于處于冬季，沿青藏公路兩側的撿垃圾行動都是在夏季進行。閑來無事會到草原深處走走，也會發現很多的塑料垃圾，真令人寒心，再這么下去，這最后的一片凈土也會被我們糟蹋完畢。

閑余時間，爬爬山，遛遛草原，在2016年的最后幾天盼來了最后一場雪。那天早上測風向隱隱覺得不對勁，這是暖濕氣流吹來了呀，果不其然下午下起了雪，遠處原本泛黃的山被灰蒙蒙的云籠罩，幻想著的夢里雪山即將浮現。

從未看過如此壯闊的風光，不敢說心靈被滌蕩，可在爬山時真有朝圣的感覺，路過了一處天葬臺，死亡變成了一件自由且灑脫的事，同時又倍覺活著的美好，大好河山尚未閱盡，焉能輕言生死。忽地覺得之前自己的深夜負能量有多可笑，人生再美好不過活著，活著再美好不過領略壯闊。一場雪，讓這世界多了無限的靈動，也讓人與這河山多了溝通，人有了更虔誠的信仰和寄托，這山河也多了莊嚴和神秘。

時間進入了2017，迎來了新年第一場雪，去垃圾填埋場倒完了垃圾，吐旦驅車帶我們去了更遠處的山上，小皮卡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搖晃，車子開上了山坡，面朝沱沱河方向，右手邊風雪飄飄，左邊艷陽高照，雪花不時還砸在臉上，山風吹得睜不開眼，不一會眼睛便濕潤了，是熱淚。

回程路上，不時看到禿鷲和老鷹在山川間翱翔，許是越風雪越飛揚，陽光透過云層間的縫隙，一道光柱砸向地面，像是上帝的眼睛，窺探著美麗高原發生的一切。青藏公路和青藏鐵路沿著河流一路蜿蜒向前，時而靠近時而分離，像是有不可斷的羈絆在牽連著。兩只藏原羚在封凍的河面吃雪解渴，我們停了車想靠近它拍照，羚羊在冰面上不敢奔跑逃竄，蹄子使勁蹬腿會踢破冰面，掉進河里。慢悠悠慢悠悠地邊吃邊看我們邊往山上走，一到了岸邊便撒丫子地跑向山谷，看著他們扭動的白屁股，真是萌爆了。

高原美景真是看不夠，也看不完，高原的天氣也是變化莫測。進入新年的1月，午后例行的沙塵暴也沒了，下雪也明顯多了。早上的日出，中午的艷陽，雪山蒸騰的水汽越來越多，變成了或大片或小片的云，隨著風隨處飄散，午后積攢得夠多，便又來一場雪。這里的水循環是多么和諧，一切都按照著大自然自有的規律自發地進行。

草原上經常可以看到牦牛牛角，一半頭顱一半角，雖是身首異處，但那一定是一只幸福的牦牛，啃著這片最愛土地上生長的草，晝賞雪山，夜披星光。一年四季流浪在外，到了求偶的季節，又四海為家，撿一處水草肥美無污染之地，或是成家，或是安冢，皆是人生幸事。置身此廣闊天地間，我永遠都不想安得廣廈千萬間，只想做匹野馬馳于草原，永不見人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