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呼叫

簡安

每年生日，基本上都是北半球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用我爸的話來回憶，我出生的日子，天寒地凍，尿布晾出去頃刻就被凍住了。我媽則說：“你爸在醫院的院子里采了一枝臘梅，插在你的襁褓上，把你搞成個香香的‘情調嬰兒，抱在手里左看右看，歡喜得不行。”

不在家的生日，爸媽會第一時間給我發信息，我媽每年都是簡單的一句話，而我爸每次洋洋灑灑，回憶30多年前的那個天寒地凍的冬日，基本上能寫成個散文。今年他倆還給我發了微信紅包，因為我媽沒有綁定銀行卡，金額有限，就給我打了28元。我爸則問我為什么888發不出？我說微信紅包最多發200元，他就給我打了200元。

我上學的時候，天上的烏云剛聚攏，我爸已經送傘來了；冷空氣還沒到江蘇省，我爸已經送衣服來學校了。我沒有淋過雨，也沒有著過涼，而且他一定是全年級第一個來送傘送衣服的人，厲害的是，小學6年、初中3年，從來都不會是第二個。到了高中，我開始寄宿，有時候上課不經意一回頭，就看到我爸在教室后門含情脈脈地看著我，或者下課的時候，我經過老師的辦公室，會猛然看到他坐在數學老師對面，跟老師分析我的成績。

我爸是色盲，他給我買了很多他認為的粉色、紅色的衣服，搞得我小時候一直在穿綠和墨綠……

他對我的要求基本上是嚴格的。我在北京做了一個電臺節目，我媽說，做得很有主持人的樣子了，我爸顛來倒去聽，半夜給我發大段的收聽意見，比如：你的方言太重了，不專業啊，云云。但有些時候，他對我的要求又特別低，比如我高考第一天考完都蔫了，我爸跟我說：“你放心吧，萬一考不上爸爸就去給你買一個文憑，以后工作要是找不到，爸爸就再給你去買個工作做。”雖然我至今都不知道文憑和工作怎么買，但從此還是被我爸安撫地成了高枕無憂型人才。

我去美國那年，我爸學會了微信，但是他一開始會把微信當對講機用，60秒語音一直都在重復：“爸爸呼叫！爸爸呼叫！”我聽到我媽在旁邊說：“你叫什么叫啊，她半夜在睡覺！”

在北京的時候，他隔周就用順豐給我快遞副食品，魚肉蝦蟹、各類蔬菜瓜果，連我媽都受不了了，跟他說：“她樓下有很多進口超市的，郵寄那么頻繁，都在冰箱里爛掉，而且家里的好多副食品我也是要吃的呀！”

我爸對我交往的男友，有個原則就是：絕不對人家說一句重話。按理說，他愛女兒，一定對“那個小子”很嚴厲，但我爸說：“你對他好，他也就會對你好，要是你對他太兇，他日后沒準是要‘報復的！”

每年過生目的時候，想到當下的生活，都會有隨遇而安的心情和發自內心的快樂平靜。朋友們對我說：“很羨慕你，讓感性和勇敢指導著自己的生命軌跡。”我的這種感性和勇敢，在30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我爸爸在醫院院子里采了枝臘梅，插在她女兒襁褓上的時候，就被后天賦予了。

（摘自《北京青年報》） （責編 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