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覺安

對不起，我只要半杯可樂

文／林覺安

二十出頭的人沒資格對人生品頭論足，閱歷尚淺，卻也足以懂得自己的生活里絕對藏著他人的影子。

山石姑娘是個獨立的女孩。她辦事向來風風火火，剛進入大學就接手各種兼職，每天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的，過得也是努力換回來的小資生活。

有一次，她在圖書館做義工，上廁所的時候手機不小心順著下水道滑下去了。以前都是出現在電視里的事，讓她撞上了。一個人坐在圖書館側面的長椅上，山石姑娘很失落也很無奈。

那天中午，半杯先生跟舍友去學校外邊吃的飯，回來的時候抄近路，碰巧遇見了失落的山石姑娘。

半杯先生之前是在一個活動上認識的山石姑娘。他也是個明眼人，讓舍友先回去，自己很熱情地跟山石姑娘打招呼。

圖書館擋住了午時的陽光，背光的地方本就陰冷。山石姑娘戴著口罩，回應很是平靜，沮喪卻寫在了臉上。

“我這次可是長記性了，你也要記住圖書館的廁所很大！”山石姑娘一本正經地告訴半杯先生。

半杯先生不敢相信，以為山石姑娘是在開玩笑，不過看她的表情又相信那是真的。

“暑假我坐車的時候，剛讓人偷走了一部手機，這次又丟，我不知道怎么去跟家里說了。”山石姑娘強忍著淚水。

半杯先生靜靜坐著，接觸不多但他一直覺得山石姑娘是個巖石般堅強的女孩。

“我這幾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所有的倒霉事都發生在我身上。”山石姑娘順了順耳朵后邊的頭發，把口罩摘了下來。

“今天下午，報社要給我打電話，來咱們學校采訪，這下好了，手機掉到了下水道里，電話也接不上了。”山石姑娘雙手扶著額頭，她想藏住那雙快要流淚的眼睛。

半杯先生知道之前學校里有些女生被一個推銷雙語報的人給騙了，上進的山石姑娘也是其中一個，也知道她一直努力把受騙的人團結起來去抓那個騙子。

去報案的時候警察說金額太少不能立案，山石姑娘和那群受騙的姑娘不甘心，想到了動用輿論壓力。

“我當時就該給報社多留幾個電話號碼，好不容易說動了報社。唉，你說這樣活著多沒意思啊，干什么都倒霉。”她轉頭望向半杯先生。

半杯先生不太會安慰人，他擅長的是默默傾聽和陪伴。“生活也總不是不如意的啊，倒霉都是一時的事情。”半杯先生微笑著，紅色上衣襯得他特別白。

“你聽說過鍋底法則嗎？”半杯先生挑起左側的眉毛，“鍋底法則就是當你走到鍋底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倒霉得無人能敵，但是從現在往后，你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向上。”

那天中午，半杯先生陪了沮喪的山石姑娘好久，寡言的他變得喋喋不休。學過一點點哲學的他陪著傷心的她開始探討人生的意義。

山石姑娘一上午沒吃飯，下午還要上課，半杯先生強行帶著她去吃飯。半杯先生給山石姑娘點了飯，還要了一瓶可樂。

半杯先生說他最愛喝可樂。他每次給山石姑娘都倒得滿滿的，山石姑娘也不客氣，她到底還是那種大事壓背也不妨礙吃飯的姑娘。

“你為什么總是給自己倒半杯，那樣一次一次地多累啊？大不了待會兒我請你！”山石姑娘終于忍不住問了，她覺得半杯先生不是那種小氣的人。

“習慣吧，每次喝可樂都習慣倒半杯。”半杯先生有著其他好多男孩沒有的安靜。

草草吃完飯后山石姑娘就跑著去上視聽課了。經過那個長椅的時候，她笑了。

幾天后，山石姑娘找到半杯先生要請他吃飯，感謝他那天的開導。山石姑娘郁悶了一下午就跟家里說了，但是拿到新手機還是幾天后。

信奉大男子主義的半杯先生答應了，心里想著最后搶著埋單就好了。那天的飯桌上多了很多笑聲，兩個人的杯子里都是半杯可樂。

從那之后，山石姑娘和半杯先生的聯系越來越多，山石姑娘遇到什么煩惱都向半杯先生訴說，因為他是永遠填不滿的半杯先生。

他們倆一起做了志愿者。去特殊教育學校做義工，山石姑娘照顧一大堆小女孩，半杯先生負責兩個個子高高的大男孩；去鄰近的養老院陪爺爺，來自當地的山石姑娘給半杯先生做方言翻譯。

跨年的時候，山石姑娘約半杯先生去海邊看新年的第一個日出。半杯先生拒絕了，那是他們相熟以來他的第一次拒絕。

零點煙花綻放的時候，山石姑娘給半杯先生打電話，卻發現他正在通話中。她只好給他發了一條短信：我喜歡你。

良久之后，沙灘上的手機屏亮了。

半杯先生回復山石姑娘：新年快樂。你不是開玩笑吧？你會遇到更好的。新的一年萬事如意啊。

零點后的半個小時山石姑娘都在仰著頭看煙花，她在那晚陪著一群嗨翻了的陌生人等到了新年的第一個日出。從此她喝可樂都是半杯。

半杯先生的習慣也不是從小就有的。那夜跨年的時候他在宿舍的陽臺上給600多公里外的一個人打著電話。

他待山石姑娘向來只是朋友。

人生是一場孤獨的旅途，時間會把身邊的人一個個過濾掉，直至那個合適的到來。

半杯先生是個安靜的男生，很多人的時候他容易害羞，碰上什么事也容易紅臉，還死不承認。

高一秋天的時候，學校里舉辦愛國主義合唱比賽。那次的場地是在教學樓的側面，教學樓擋住了下午的太陽。有些時候就是出奇的巧，可樂小姐一個不注意就跌到了半杯先生的眼里。

半杯先生的旁邊坐著一個活脫的女孩，那個女孩從初中開始就和半杯先生在一個班了，對他了解得很。她悄悄地問他，看上哪個了我幫你追。

可樂小姐在半杯先生的正前方，穿著紅白色的校服，直挺挺地站著好像什么都看不見。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傻姑娘在伴奏的時候一個人唱了好久才停下。

“第一排左邊第四個，那個短頭發的女生你認識嗎？就是正對著我的那個。”半杯先生戳戳旁邊的女孩。

她也不認識，不過假裝去廁所回來之后就跟半杯先生說了可樂小姐的名字和班級，還一番調侃他。

那天晚飯，有個女生戳了一下半杯先生的后背：“能不能讓一下。”聲音喏喏的。半杯先生一回頭，是可樂小姐，注定出現的人終究是以命運般的方式出現。

半杯先生頓了一下：“好，不好意思。”可樂小姐從他身邊經過，坐到了隔壁餐桌。原來半杯先生每次吃飯的地方都離可樂小姐不超過2米，只是之前沒看到。

后來的每次吃飯都成了半杯先生最期盼的事情。平安夜那天，半杯先生按捺著激動的心情看著一群小姑娘在隔壁幫他要聯系方式。

直到那年元旦，半杯先生才給可樂小姐發了第一條消息。可樂小姐那時還不認識他，只知道他是個高一的學弟。

可樂小姐是個很成熟的女孩，還沒有等半杯先生開口，她先說了：“你還小，有很多事還不知道，好好學習。”

半杯先生不死心。他總覺得自己知道得足夠多了，一直無憂的他把生活看得很簡單，以為只要兩個人愿意就會有幸福。但是生活遠遠沒有想象中的簡單。

“我不喜歡異地戀。所以以后你要考到我去的城市嗎？”

半杯先生回復可樂小姐：“一定會的，我一定會努力去的。我現在的成績跟你的差不多。”

“上大學可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你還有家里人。如果我高考失利去了一座很偏僻的城市，而你考得又很好，你還會愿意嗎？”

半杯先生回復可樂小姐：“我會努力說服家里人的，反正報志愿是我自己的事情。”

“好，那你加油。”

半杯先生那晚很開心。他覺得只要他跟可樂小姐考到了同一座城市，可樂小姐就會做他的女朋友。

那時候半杯先生還沒有跟可樂小姐正式打過招呼，所以半杯先生總覺得可樂小姐還不認識他。偶爾在學校里碰見，半杯先生總是偷偷跟著可樂小姐。可樂小姐去水房他就拿著舍友的熱水壺去水房，可樂小姐去超市他就拖著舍友一塊兒去超市。

時光兜兜轉轉已是一年，可樂小姐高三了。高三之前的那個暑假，半杯先生終于“光明正大”地站在可樂小姐面前。可樂小姐微笑著對他說：“我馬上就要高三了，高考對我很重要，我不想分神。”

可樂小姐高三那年的圣誕節，半杯先生跟了她一路，往她的口袋里塞了一把可樂味的硬糖，還傻笑著跟她說：“可樂味的啊，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吃一個。”

可樂小姐高考的時候，半杯先生好像自己高考一樣緊張。那兩天出奇的熱，大太陽悶得人難受。半杯先生也越來越害怕，害怕可樂小姐到了大學會先談男朋友。

學姐學長離開學校的那個晚上，有個陌生的女孩站在半杯先生的教室門口，把他叫了出去，然后給了他一大摞筆記本，說是有人讓她幫忙轉交的。

第一個筆記本的扉頁貼著一張紅色便利貼：“我等你一年。”

可樂小姐如愿考上了她喜歡的大學。半杯先生晚她一年進入了高三，兩個人會保持每周一次的聊天。

從可樂小姐的大學生活到半杯先生的模擬成績，一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半杯先生的高考成績足夠考到可樂小姐所在的城市。三年的諾言到了要兌現的時候。

有時候，長大是讓現實逼迫的。半杯先生的父母堅決反對他報考可樂小姐所在的城市。他拗不過。

錄取結果出來的那天，是半杯先生的十八歲生日，下了雨。半杯先生跟可樂小姐約好了一塊兒去吃飯。他在公交車站等到了可樂小姐，一路沉默地到了可樂小姐最喜歡的麻辣燙小店。

“你看吧，我就說過報志愿不是一個人的事情。”可樂小姐一邊說一邊往自己的碗里加辣椒。

可樂小姐的杯里只有半杯可樂。

“對不起，讓你白等了，這是你最好的一年。異地真的不可以嗎？”

“不可以。”可樂小姐很堅定。

“好。”半杯先生很自責。他突然覺得生活越來越不像自己想的那般了，有些事情屬于自己但并不由自己做主。

那頓飯吃得很倉促，可樂小姐杯里的可樂卻始終是半杯半杯地倒。

半杯先生三年的初戀未滿。

可樂小姐杯里的可樂也從來不滿。

一生要路過很多的人，不管是摯愛還是過客，都是難得的幸運。

可樂小姐獨立又成熟，從小留的都是干練的短發，大眼睛的她又格外漂亮。

她從小跟著姥姥姥爺生活，十歲之后再也沒有見過爸爸。她模糊地記得，十歲那年，在遠方工作的爸爸突然回來要跟媽媽離婚，媽媽挽留不住。

可樂小姐從那時起恨爸爸去那么遠的地方，所以她始終拒絕最沒有安全感的異地戀。盡管她對半杯先生動心了。

可樂小姐媽媽每天忙著賺錢養家，所以可樂小姐的回憶里都是姥姥姥爺，還有姥姥姥爺的故事。

可樂小姐姥姥是個普通的紡織廠退休工人，雖然每天嘮嘮叨叨但是最疼可樂小姐。姥爺是退休公交車司機，但他年輕時候上過夜大，學的英語和德語。

可樂小姐最敬重的就是姥爺，還有姥姥姥爺的愛情。

那個時代是先結婚后戀愛的，姥姥姥爺結婚前只見過兩次面，而且兩次姥爺都臉紅得不行。

姥姥后來常說當初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他了，明明有那么多好青年，偏偏讓他給騙了，一騙就騙了四十多年。

可樂小姐很喜歡看姥姥姥爺那樣吵架，她覺得那是恩愛。

姥爺37歲那年犯了心臟病，說是家族遺傳，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搶了回來，醫生說少喝酒。可是姥爺愛喝酒，病愈后沒多久就想偷偷喝點，被姥姥發現了。姥姥沒說什么，只是給他倒了小半杯。

治得住姥爺的只有姥姥。從那之后，姥爺每次喝酒就只喝半杯了。可樂小姐從小跟著姥姥姥爺，姥姥每次給姥爺倒半杯酒，就會給可樂小姐倒上半杯飲料。

可樂小姐16歲那年，姥爺因為心臟病突然離世，一天后，姥姥也因病離世。可樂小姐的心像碎了一樣，一下子失去了兩個最愛的人。

可樂小姐終究不像只會冒泡出氣的可樂，她的感情積壓著，最后卻升華成積極的能量。

只是她有個習慣，喝什么都是半杯半杯地來，倒也不是矯情。

大二那年元旦跨年的時候，她接到了來自600多公里外的電話。他們約好了大學畢業后一塊兒回小城。她從高二就認識的那個總是故意跟自己制造偶遇的男孩，她也喜歡。

有些習慣不是矯情，里面藏著的是永遠放不下又不想跟人提起的愛。

人生本就苦短，遇到的每個人都應該好好珍惜。

百度上有人說“對不起，我只要半杯可樂”，在他們愛情里的解釋是——“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