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頭廣告公司

兩色風景++張明明

我叫艾牙兒，是個中學生，課余時間拍點兒電影，唱點兒流行歌曲。在年輕人里還算是個小明星，大奔是我的經紀人。

這不，我正在練歌，大奔就打電話來了，我猜一定跟我馬上要推出的新專輯有關。

果不其然，剛接起電話就聽見大奔興奮地說：“關于你的新專輯該怎么宣傳，我已經有眉目啦。我馬上去找你！”

現在的唱片市場競爭實在是太激烈了，歌手推出新作品應該怎么包裝、怎么宣傳，都是很大的學問。

不一會兒，大奔就到了我家樓下。

“咱們這是上哪兒？”我問。

“一家新成立的廣告公司！”大奔眉飛色舞地遞過一張傳單，“開業期間，一切免費，不試白不試……”

我看那傳單，只見上面寫著：“口頭廣告有限公司”。宣傳語是這樣的：“二十一世紀，什么宣傳方式最給力？報刊宣傳？電視宣傳？網絡宣傳？不！答案是口頭宣傳……”

那廣告公司不遠，就在我看傳單的工夫，已經到了。

眼前是一棟看上去挺舊的小寫字樓，我們在陰暗的樓道里七拐八拐，只見一扇小破門上掛著個歪歪斜斜的牌子，這就是那家“公司”。

“歡迎光臨！”我們看到了一個戴著貓頭鷹一樣眼鏡的先生。他遞上一張名片，寫著大名“芝麻”。大奔忍不住問：“我看你的傳單上說‘口頭宣傳……艾牙兒最近剛要推出一張新專輯，該怎樣宣傳才能有好的銷量？你知道，這年頭的歌迷可不那么容易買賬……”

芝麻立刻興奮起來：“所謂的‘口頭宣傳也就是‘口碑。想想，一樣東西，廣告上拼命叫好，你就會信嗎？不一定。但如果你身邊的人都叫好呢？至少你會感興趣吧？”

我和大奔雙雙點頭。

“這就是我要努力實現的目標啦。”芝麻搓著手湊到我跟前，“艾小姐，把你想要宣傳的東西亮出來吧。其他就交給我嘍。”

我清清嗓子，開始唱起新唱片的主打歌《說好的雞腿呢》。

在我唱歌的時候，芝麻平伸雙手對準我，手掌一開一合。一首歌唱完后，芝麻也停止了動作。大奔瞪著眼睛問：“這就完成啦？”

“完成啦。你們可以回去了。艾小姐，接下來，你只要有空，不妨多唱唱你的新歌。”芝麻神秘地笑著。

“到底搞什么鬼？”大奔性急。

“先讓我賣個關子。總之，你們很快能看見效果的。”

帶著疑惑，我和大奔離開了這家寒酸的廣告公司。從下樓到上車，大奔都在嘀咕：“這家伙真會裝神弄鬼。”

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感覺，不過我也下意識地期待著，有些什么奇妙的事情要發生。

想到芝麻的叮囑，我就唱起了我的新歌來。大奔的汽車悠悠行駛，我的歌聲也悠悠飄揚……

唱到第三遍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不是獨唱，而是合唱——大奔正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輕聲哼著：“……說好的雞腿呢？”

“學得挺快嘛。”我笑。

“啊？”大奔似乎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就學會了。都怪這歌好聽，上口。”

大奔還要回公司去，我則想去超市買點兒東西。在一個路口，我們分道揚鑣了。

我一邊哼歌兒，一邊逛超市……

過了一會兒，我忽然聽見一位漂亮小姐正一邊挑泡面，一邊愉快地哼著“說好的雞腿呢”！

一位歌手聽到別人唱自己的歌，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這時候我更多的是驚訝：要知道我的新歌還沒發布呢，她從哪里學會的呀？

我不禁注意起了那位小姐，又過了一會兒，我發現需要注意的人變成了兩個，與那位小姐挨得挺近的一位先生也開始哼我的歌了！

我只好把注意力一分為二，左眼看小姐，右眼看先生……

很快，我的眼睛就不夠用了，因為唱歌的人變得越來越多！顧客、清潔工、超市的服務員、柜臺的收銀員……幼兒園的小妹妹用童音在唱，沒牙齒的老大娘用漏風的嘴在唱！有人唱得聲情并茂，有人唱得五音不全……

《說好的雞腿呢》竟然風靡了整個超市！我的天哪！

唱歌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超市，將我的歌帶到了大街上，于是，我的歌曲漸漸開始無處不在……

我不能再獨自承受這樣的驚喜了，我連忙打電話給大奔。

大奔接起電話的第一句就是：“嘿！我聽到好多人在唱你的新歌呢！”

“是嗎？你那里也有？”我合不攏嘴了。確實，透過電話，我能隱隱捕捉到許多熟悉的背景音樂。

“你的歌在唱片還沒推出的情況下，就已經造成風潮啦。據說有好多人打電話去了唱片公司：‘喂喂，跟你們打聽一首歌，是這么唱的……這是哪位歌手的歌呀？當他們聽說裝有這首歌的唱片還沒正式上市時，紛紛表示要預訂！”

“哇！這是為什么？”

“你想呀，大街小巷都在傳唱，又不難聽，這可不正說明這首歌的魅力嘛！誰會不愿意跟上潮流呢？……”

一輪興奮的討論下來，我們達成的共識是：這準是芝麻的功勞！因為這的確是不折不扣的“口頭廣告”呀——只停留在每個人嘴里的廣告！

我和大奔在最短的時間內再次光臨芝麻的小破公司。

芝麻樂呵呵地為我們揭開謎底：“艾小姐，當你唱歌的時候，我對你施了一種催眠術，讓你的歌聲擁有了這樣一種魔力：任何人只要聽了三遍，就會下意識地唱起同一首歌。這種暗示效果是有傳染性的，一傳十，十傳百，等到人們發現這首歌紅透大街小巷之后……那就不用我多說啦！”

我們熱烈地與芝麻抱成一團，他真是一個偉大的催眠師！不，是偉大的廣告人！

兩天后，我的新唱片上市了。由于主打歌已是婦孺皆知，所以唱片取得了一個喜人的銷售數字。

吃水不忘挖井人。為了報答芝麻，我開始將他介紹給身邊的人。

你知道的，在我所混跡的這個圈子里，需要做廣告的人可太多啦。一下子，芝麻的公司客似云來！據說因為造訪的人太多，連墻壁都給硬生生地擠塌了兩堵呢！

大街上能聽到的“爆紅歌”越來越多了——

“白菜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

“我愿變成，海報里，你愛的那個漢堡……”

“你是糖，你是鹽，你是唯一的調料……”

要都是好聽的歌曲那也就算了，萬一正在做“口頭廣告”的是一首不怎么樣的歌曲，那可真是對耳朵的折磨嘍。更無奈的是，只要聽了超過三遍，你也將成為噪音的幫兇！

得到廣泛傳播的當然不是只有歌曲。那天我去上學——別看我在演藝圈已經小有名氣，但我可熱愛校園了——好朋友湊過來說：“《功夫貍貓》很棒喔！”

“啊，那部動畫我聽說過。”我說。

“是呀，大家都說，《功夫貍貓》很棒喔！”

“那我改天也去看看。”

“你看了準會覺得，《功夫貍貓》很棒喔！”

“……”當我意識到原來剛才收聽的是一段身不由己的廣告時，一位老師來了，他對我們打招呼道：“這周我們組織春游！你們有很棒的地方可以推薦嗎？”

我倆立刻異口同聲道：“《功夫貍貓》很棒喔！”

類似的情況越發泛濫成災。可以想見，芝麻的公司生意一定蒸蒸日上。

“司機先生，下一站是哪兒呀？”“呼嚕嚕墓園，讓您死得其所！”

“你愛我嗎？”“香噴噴奶茶，我的最愛。”

“今天我做了你最愛吃的菜！”“便秘！拉肚子！糞便顏色異常！請服用……”

哎，就算不發生這樣張冠李戴、牛頭不對馬嘴的尷尬錯位，每天都被各種各樣的廣告詞在耳邊轟炸，也令人煩不勝煩。

連我這個曾經深受“口頭廣告”之益的人都產生了反感，其他人的感想可想而知。負面效應很快呈現了出來——比如呼嚕嚕墓園開始沒生意了，香噴噴奶茶開始沒人喝了，那種能治療便秘、拉肚子、糞便顏色異常的藥品專賣店也開始門可羅雀……

再次光臨芝麻的公司時，那里已是冷冷清清。曾經被擠塌的兩堵墻貼著膠布、裂紋密布地站在原地，顯得好寂寞。

芝麻哭喪著臉迎接了我：“艾牙兒，我完蛋啦。消費者沖廣告商撒氣，廣告商就沖我撒氣……再沒人樂意找我打廣告啦！”

我同情地看著芝麻。其實我還算幸運的了，趕在物極必反之前，《說好的雞腿呢》的催眠效力已經過去，不再有人沒完沒了地唱著我的歌兒。否則現在，我指不定會聽到“來去就那么幾個調調，煩死人了”“歌詞還很弱智”……之類的批評呢。

這時大奔風風火火地來了。

“你得幫我個忙！”他焦急地抓住我的手，“我的小侄女兒不見啦！認識你的人多，你幫忙在媒體上呼吁一下……”

不等大奔話說完，我突然想起什么，拖著他就跑進了芝麻的公司！

你一定猜到了我要干什么——沒錯，我讓大奔復述了一遍他小侄女的特征，芝麻則在一邊發動他的神奇催眠術，然后我們三人分頭行動，將這份帶有傳染性的尋人啟事四處散播……

盡管人們討厭廣告轟炸，但沒有人會介意為善良之舉添磚加瓦，每一個人在重復著大奔侄女兒的特征時，總會下意識地對照一下自己的身邊，無數人的目光，就這樣交織成一張愛心的天羅地網……

不久，大奔的侄女兒就被找到了。大奔家人的高興勁兒啊——用他的話說那簡直是“起死回生”了！

一道起死回生的，還有芝麻的事業。他的“口頭廣告有限公司”搖身一變，變成了“口頭公益互助聯盟”！顧名思義，在以后的日子里，芝麻的施術理由再不是為了商業宣傳，而是為了尋找失物或失蹤人口、呼吁募捐、號召獻血……在我的提議下，芝麻還對他的催眠術進行了人性化的改進，使得那些口頭宣傳不再沒完沒了，而是每天最多十次，點到為止……

轉型不久后芝麻就獲得了一個警察局的頒獎，據說是多虧了他的幫助，警方才能順藤摸瓜破獲一個大型拐賣集團。貌似那集團的頭頭腦腦在被帶上警車時，嘴里還嘰里咕嚕地念叨著被他們拐走的孩子的特征，場面十分滑稽。

芝麻要把那獎送給我，我堅決不要。我只是偷偷拜托他：

“等我下一次出新專輯的時候，再稍微幫我做一下口頭宣傳好不好？就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