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鸮的王國

雪鸮是一種大型猛禽，它們的羽色非常美麗，通體雪白。雪鸮的飛行姿態平穩有力，俯沖力量強，升空速度也很快，還能進行短程貼地飛行。攝影/徐永春

它體型很大、很美麗，而且深知自己的美。它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不屑。它是獵人，是殺手，但那是它天賦的權利。它是烏林鸮，我是它的崇拜者，渴慕與它相見已經多年。它就落在一處離地只有兩米左右的落葉松幼苗上。那個落葉松幼苗看上去脆弱得完全無力支撐它那碩大的身體，它好像隨時會從上面掉下來一樣。但其實它的體重遠遠輕于它看上去的樣子，因為它自身體積的大部分是羽毛。如果測量從頭到尾的長度，烏林鸮肯定是這個世界上個子最高的鸮，而且只有兩種同樣也生活在內蒙古大興安嶺根河源國家濕地公園的雕鸮和雪鸮在體重上能夠超越它。

突然，它聽到下面有輕微的響動聲，一下子就撲了過去。在草地上尋摸了幾分鐘后，無聲緩慢地拍打著翅膀落到了幾米外的低矮灌叢上，嘴里叼著一只大旅鼠。它把旅鼠從嘴叼著換成用爪子抓緊這種更安全的辦法，然后展開翅膀飛過這片開闊地，穿過一小片叢林就閃進了大片的落葉松林，也遠離了我的視線范圍。我知道，一定是有幼鸮在等待喂食，我也好想見一見這些小家伙們。

我追隨這只烏林鸮離去的路線，向那片高大的落葉松林深入了幾百米，但在我找到幼鸮之前，我遇到了它的兩個男朋友。跟母鸮一樣，它們相當溫和，我可以湊到很近的地方給它們拍照。其中的一只因為淋了雨，所以羽毛潮濕散亂，顯得比較狼狽。它們兩個的個頭比母鸮小但仍然算得上大體格。我逐漸了解了它們的習性，它們比我預期的更喜歡在開闊地而不是在茂密的叢林里狩獵。但它把家安在森林里，為了找到巢穴的確切位置，我多次回到它最喜歡的狩獵區域，仔細觀察它每次抓到了旅鼠或田鼠后到底飛去了哪里。作為GEF中國濕地保護體系項目首席技術顧問，我還有很多其他的工作安排，只能偶爾抽空或者周末才能到林子里尋鳥拍鳥。幾周后我還有機會回到這里尋找藏在叢林深處的幼鸮。

內蒙古汗馬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也是我們項目開展工作的保護區，科研科李曄科長在汗馬發現了烏林鸮和它的巢穴，而且拍到了很棒的照片和視頻，拍到了公鸮飛回巢穴給它的伴侶送食物，它們的巢穴就是一根樹枝上堆出的一個大平臺，好像是一個老舊的烏鴉窩改造的，母鸮正在巢穴里撫育兩只新生的幼鸮。

當我再次回到根河源國家濕地公園，又來到那只母鸮鐘愛的狩獵區域蹲守時，發現它還在這片開闊地捕食。但是這一次，它兩次捕食飛回密林之中運送食物的距離，卻沒有之前飛得那么遠，我聽到了幼鸮虛弱沙啞的叫聲。我發現這個羽翼未豐的小家伙笨拙地攀爬在落葉松樹上，正在練習從這棵樹飛到另一棵樹這樣的短途飛行。雖然還只是個孩子，但這個毛茸茸的小伙子體型已經相當大了，只是還沒有長成父母那樣的磁盤大臉。大雨傾盆而下，而且我還要趕往我的下一站，汗馬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還有一家鸮朋友等著我去進行監測呢。

汗馬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長尾林鸮引誘我進入了黑夜中的森林。與烏林鸮相比，長尾林鸮是真正的林鸮，它通常把家安在樹洞里。它的體型比烏林鸮要小一些，但是54厘米的身長也絕對是讓人印象深刻的大鳥了。長尾林鸮的長相、聲音和習性都跟中國大部分地區分布的巨型灰林鸮很相像，但是長尾林鸮只在大興安嶺地區才有發現。

我一年前來汗馬的時候，曾經拍到過兩只剛剛能完全獨立飛翔的幼年長尾林鸮，這次我又回到之前拍到它們的地方，希望能看到它們繁育的后代。讓人振奮的是我在一棵枯死的樹樁上發現了一只成年的長尾林鸮。我在暗夜里拍到了它的照片，但遺憾的是我沒有聽到幼鸮的聲音。去年冬天非常寒冷，而且今年的冬季比往年要晚2到3個星期，所以我猜孱弱的幼鸮還在它們的巢穴里。我很確定我知道它們把巢穴安在了哪棵樹上，就是那棵高大的已經枯死的落葉松，有3個不錯的樹洞可供它們選擇呢。在我返回我過夜的小木屋的路上，我看到了幾只灰色的夜鷹。它們有時停在路上，有時落在樹上，有的時候飛來飛去發出奇怪的聲音，好像在抓蚊子一樣。我之前提到蚊子了嗎？我怎么可能忘記它們呢，無論我停在哪兒拍照片，都有成百上千只蚊子來親近我。被蚊子叮過的地方又腫又癢，要個把星期才能好。不過我不在乎，沒有比能看到這些英武帥氣的鸮更讓人高興的事情了。我已經開始期待冬天初雪來臨的時候能再來看望它們。

只有白雪皚皚的大興安嶺才能顯示出雪鸮的超強能力。雪鸮在白色羽毛的完美偽裝下，毫無壓力地獵殺全無防備的雪兔。雪鸮的虹膜呈金黃色，通體白色，上面點綴著一些黑色斑點使其能與外部環境完美融合，幾乎隱身，很難被發現。大興安嶺的另一種鸮——猛鸮，通體也是以白色為主，體型也不小，但它耳朵前端為黑色，像戴了黑色耳罩一樣，腹部有褐色細條橫紋。猛鸮在林中獵食鳥類和其他嚙齒類動物，晝夜都可出來活動和覓食。其他的林鸮，如笨重的雕鸮還有它的小表弟長耳鸮，夏季在密林中獵食花栗鼠和鼠兔，到了冬天就會選擇最隱蔽的山谷安定下來。體型較小的鬼鸮生活在苔原森林，而且只在夜間單獨活動。短耳鸮主要生活在平原草地，冬季的時候也會轉移到溫暖的地方越冬。烏林鸮通常在林緣開闊地狩獵，它的聽覺異常敏銳，能夠察覺出雪下半米處田鼠和旅鼠的洞穴。就像北極熊捕捉躲藏在北極冰層之下的海豹一樣，烏林鸮可以俯沖下去從雪中拖出這些毫無戒備的嚙齒類動物。

冬天的落葉松失去了針狀樹葉，但森林并不太平。駝鹿在冰雪覆蓋下的濕地翻找著食物。猞猁和雪鸮也競相獵捕全身白色的雪兔以度過漫長的冬季。柳雷鳥、白鼬和黃鼬為了越冬，身體的顏色也會變白。熊冬眠了，只有體形碩大的黑嘴松雞依然活躍在落葉松林中，吃著還沒長成的嫩枝和嫩芽，而且已經開始用它們梆梆的鳴叫聲和抖開華美的羽毛爭奪雌性的注意，更要用紅色眼瞼下狂暴的眼神嚇退競爭者。

大興安嶺的冬季漫長而嚴酷，要持續整整9個月，夏天卻絢麗而短暫。在這里，它能主宰一切——它就是中國最北端森林里的冰雪女王——烏林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