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擠車的退休之旅

黃文軍

我生活的地方，叫做山海鎮。

說來慚愧，我們鎮上既沒什么山，也沒什么海，有的只是跑來跑去的人山人海。很多年前，山海鎮上的汽車非常少，就算是斷了一根手指的螃蟹老老老先生，也能掰著手指頭數出來。那時候，小鎮上唯一的汽車就是我駕駛的公交車，人們都管它叫擠擠車，因為它真的很擠很擠。

它究竟有多擠呢？反正如果我不在汽車啟動前大喊一聲“3，2，1，大家一起收腹”，車門肯定是關不上的。

它到底有多擠呢？

它曾把熊太太家的黑熊小弟和白熊小妹擠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熊貓寶寶。下車時，連熊太太都不知道該叫自己的孩子什么好了，是小弟、小妹，還是小弟妹？這個煩惱在幾天后總算得到了解決，因為擠擠車又把熊貓寶寶擠回了黑熊男寶和白熊女寶。

它曾把牛先生拎著的石榴和蓮子擠成了石子和榴蓮，那可是他要送給牛小姐的生日禮物啊！要不是牛先生皮糙肉厚，他早就被榴蓮的尖刺和石子的尖角扎得“嗷嗷”直叫了。也不知道牛小姐收到石子和榴蓮時，是什么表情。

它曾把獼猴弟弟手里的冰棍兒擠成了一塊冰和一根棍兒，那可是他一個禮拜的零花錢呢！獼猴弟弟當時就“哇哇”大哭起來，乘客們誰也勸不住。我也勸不住，只得賠了他兩個冰棍兒，這才讓他破涕為笑。只是，他很快就哭得更厲害了。

如今，山海鎮上的公交車已經非常多了。就算是蜈蚣先生家的十胞胎兄弟，用遍手指和腳趾，也未必數得過來。

這些日子，雖然我每天依舊駕駛著擠擠車，走過牽牛花纏繞的南街，闖過丁香花飄散的北巷，繞過蒲公英飛揚的東門，穿過月見草綻放的西墻，但破破爛爛的擠擠車已經好久沒有人在意，好久沒有人乘坐了。

或許，擠擠車也到了該退休的年紀了吧。

要不，今天之后，就讓它去遺忘谷好好地睡一覺吧。

遺忘谷是廢品處理場的名字，到了那里的一切，很快就會被人們遺忘。

想到這里，我撿起地上的金色落葉，在車廂兩側的玻璃上各貼了一行字：擠擠車的退休之旅。

輕輕踩下油門，“噗噗噗——”排氣管里悠悠地冒出了茉莉花味的輕煙，擠擠車上路了。

第一站，沒人上車。

第二站，還是沒人上車。

好像沒人注意到今天是擠擠車的退休之旅嘛，我有點失望。

駕駛著空空蕩蕩的擠擠車，我來到了第三站。

“你好！”車門剛打開，一個異常蒼老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眼前飛過了一串七彩的泡沫，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我們鎮最年長的螃蟹老老老先生了，不對，日子過去了那么久，應該尊稱他為老老老老老先生了。

“你好啊！我今天帶我的曾曾曾曾曾孫子來坐你的車，就坐一站。”

“好咧，坐穩啦！”

一站就一站吧，總比沒人坐好啊，我寬慰自己。

只有一根手指的螃蟹老老老老老先生上車了，緊緊挽著長有三根指頭的螃蟹小小小小小子的手。他們選了一張最小的座位坐下，溫馨地擠在了一起。

不一會兒，到站了。螃蟹小小小小小子牢牢牽著螃蟹老老老老老先生的手下了車，身后是一串美麗的泡沫。

我遺憾地看到，螃蟹小小小小小子的手指依然多了一個，螃蟹老老老老老先生的手指還是少了一個。

果然擠擠車已經沒有那神奇的能力了呀，我搖頭嘆息。

“咚！咚！”正在發呆時，擠擠車的車廂劇烈地抖了兩抖。

“你好啊！”是袋鼠女士和她的頑皮兒子跳了上來。

“你們好！請問去哪兒？”

“培訓班。”袋鼠媽媽脫口而出。

“大公園。”袋鼠兒子不假思索。

“到底去哪兒？”

“培訓班，能培訓鋼琴豎琴小提琴手風琴的培訓班。”袋鼠媽媽扯開了嗓門。

“大公園，能看到紅花綠草黑森林藍風車的大公園。”袋鼠兒子提高了嗓門。

無所謂啦！反正培訓班和大公園在同一站下，只不過培訓班在左邊，大公園在右邊。

袋鼠媽媽選了左邊的一個座位坐下，望向左邊。

袋鼠兒子挑了右邊的一張椅子坐下，看向右邊。

我從后視鏡上看到，他們兩個上車后，誰都沒理誰。

旁邊突然竄出來一輛闖紅燈的嗖嗖車，我機警地來了個急轉彎，幸好沒出意外，但后視鏡卻被磕飛了。

“想好去哪兒了嗎？”剛才的驚嚇讓我有點失憶，又問了一遍。

“培訓公園。”一個奇怪的聲音回答，既溫柔，又可愛。

培訓公園？我想起來了，我們山海鎮上的確有個培訓公園，它位于小鎮邊緣，并不在擠擠車的既定路線上。

既然是退休之旅了，就讓擠擠車破一次例吧。

我開足馬力，駕著擠擠車去往郊外。

“到了。”顛簸了一個小時后，我打開車門。

“非常感謝。”那個奇怪的聲音又說，既活潑，又柔美。

袋鼠媽媽小心翼翼地跳下了車，捂著自己圓圓的肚子。看來，剛才的急轉彎，把袋鼠兒子重新擠進了袋鼠媽媽的肚子里。

我忽然也想去培訓公園瞧瞧，便找了個借口，下了車。

借口當然還是：既然是退休之旅了，就讓我這個擠擠車的老駕駛員也放肆一回吧。

“你好啊，好久不見，歡迎光臨。”遠遠就聽見有人和我打招呼，手里捧著小山一樣高的東西，雖然是看不清，但能聞出是榴蓮。

“你好，請問你是？”走到近前了，我還是認不出來。

“想不起來嗎？我是牛先生啊，當然，現在大家都管我叫牛老先生了。當年，要不是你的擠擠車，把我拎著的石榴和蓮子擠成石子和榴蓮，牛小姐才不會嫁給我呢！她最討厭吃石榴和蓮子了，不過，她超愛吃榴蓮，還非常喜歡收藏漂亮的石子。結婚后，我們合辦了這個培訓公園，教孩子們種好吃的瓜果，堆好看的石頭。”

我終于知道當年牛小姐收到石子和榴蓮時的表情了，應該是榴蓮般的金色吧。

“這個培訓公園，還教別的嗎？”

“當然。這里還有一個老師，是當年的愛哭鬼，你也認識的。”

“我認識？”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忽然，一個金光閃閃的人影，揮舞著棍兒，從一株高高的老榆樹上躍了下來。

“你是……獼猴弟弟？”我真是太激動了。

“嘻嘻，當年多虧了你的擠擠車，把我的三根冰棍兒擠成了三塊冰和三根棍兒，徹底改掉了我愛吃甜食的毛病，還讓我愛上了耍棍兒。現在我是這里的藝術老師，教孩子們表演孫大圣哦！”長大后的獼猴弟弟一邊說，一邊擺出一個個又酷又帥的姿勢，“瞧，齊天大圣孫悟空，身如玄鐵，火眼金睛，一個筋斗就是十萬八千毫米！”

“話說，你的擠擠車還在不在呢？” 牛老先生問。

“在在在，就在外邊。”

“話說，你的擠擠車還能不能坐喲？”獼猴弟弟問。

“能能能，今天還能。”我高興極了，擠擠車終于又受到大家的青睞了。

哼著歡快的歌，擠擠車又上路了，載著牛老先生、獼猴弟弟和大肚子袋鼠媽媽。大家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時光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第三站，擠擠車把牛老先生帶來的榴蓮和石子擠成了石榴和蓮子。

“送給你，石榴和蓮子對眼睛有好處。”說完，他下了車。

第六站，擠擠車把獼猴弟弟帶來的兩塊冰和兩根棍兒擠成了兩個冰棍兒。

“送給你，當年你請我，現在我請你。”說完，他也下了車。

第九站，擠擠車把大肚子袋鼠媽媽擠成了袋鼠媽媽和袋鼠兒子。

“去哪里？”我又問。

“去大公園吧，大公園也不錯。”袋鼠媽媽說。

“去培訓班吧，培訓班也還行。”袋鼠兒子說。

很快，擠擠車又變得空空落落。

要不，再開一陣子吧，還是有人喜歡擠擠車的，一個聲音在我心底說。

下定決定的我，輕輕撕掉了那兩行用樹葉貼的字，繼續前行。

可就在這時，擠擠車的輪子飛了，前后左右四個輪子都飛了，它徹底報廢了。

我目送著它被一輛黑白色的拖車拖走，送去了孤獨的遺忘谷。

不，拖車拐了個彎，把擠擠車送去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地方。拖車里探出了兩張笑臉，是長成帥哥美女的黑熊小弟和白熊小妹。

從此以后，沒有輪子的擠擠車被安放在了山海鎮博物館的大廳，人山人海的居民爭相與它合影，它應該永遠不會被大家遺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