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技工職業遇上固有思維

于海軍

提及技工，哪怕在前面加上“高級”二字，也總有人將他們所從事的工作與各種臟活、累活、苦活聯系在一起，同時還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的收入一定很低。這幾乎成為許多人內心的固有思維。

“選高校，棄技校”在多數人的價值排序中，技工教育仍然是相較于學歷教育的次優選擇。于是，在高校招生的篩選機制下，高分考生大都被高校“攬入懷中”，考不上大學的學子，退而求其次，才不得不選擇讀技校。

而事實上，通過技工教育同樣可以獲得體面的生活與人生的成功。

體面

陳城今年52歲，是吉林省東豐縣的一位農民，幾十載面朝黃土背朝天，他仍然覺得務農是一個最苦、最累、最不體面的工作。對于大學畢業的兒子，陳城是堅決不讓他回農村的，“咱農村人，好不容易走出去了，還回來干什么，祖祖輩輩種地，年景好收成好，年景不好收成就差，有出息的孩子都離開農村！”陳城對《民生周刊》記者說。

對于兒子的工作，陳城開始擔憂起來，“他學文科的，我覺得畢業后做個文職工作，整天坐在辦公室，風吹不到，雨淋不到，那就給家人臉上貼金了，誰想到如今本科不值錢，他在北京轉了半個月，也沒找到像樣的單位，索性就回到了縣里，縣里好的單位沒關系也不容易進去……”

陳城聽兒子說，高中同學的林浩當初沒上大學，而是報了一個技工學校，如今在廠子里做電焊工，每個月能掙到8000多塊錢。陳城不以為然，他告訴兒子那些工作都是出苦力的活兒，“家里辛辛苦苦供孩子讀書，還是希望他將來能過得體面一些，不要像父母這樣整天受累。”陳城說。

據了解，像陳城一樣有上述想法的人不在少數，江蘇省盱眙縣的張霖也是其中之一，在女兒高考填報志愿時，他還曾與女兒鬧過矛盾。女兒原本將第一志愿填報環境科學專業，張霖則聯合妻子將女兒的志愿改成了法律專業。本科畢業后，張霖將女兒安排到了南京一家知名的律師事務所，張霖至今仍覺得，在這件事情上他和妻子的決定是正確的。

張霖說，女兒長得嬌小，從小就被寵著，選擇專業也要結合自身條件，“女孩子還是要做一個穩定、體面的工作比較好，像教師、文秘、編輯、律師都很好。環境科學之類的工作，還是男孩子做比較好。”張霖認為，孩子每走一步都要“穩穩當當”，而這其中家長的把關至關重要。

去年李野的工作穩定后，母親馮敏就逢人便說兒子的工作，“終于考進了區政府，學而優則仕嘛！”在開原市經營一家小型超市的馮敏，話語中充滿了興奮和驕傲。馮敏告訴《民生周刊》記者：“祖輩是農民，我們這輩進了城，還是平民百姓，沒什么能耐，不過，到了孩子這里就不一樣了，他將來肯定有上升的空間，他才26歲，還年輕呢！”

街坊鄰居誰家孩子考大學、換工作都會請馮敏出謀劃策，在馮敏看來，現在年輕人考上大學，一定要嘗試考一下公務員，如果沒考上，就嘗試著進國企，在滿足物質生活需求的同時，面子上的事情也很重要。馮敏說，她已經給兒媳定了“準入門檻”，研究生以上學歷，政府部門工作的優先考慮。

票子

秦楓大學畢業后如愿以償地進入北京一家出版社上班，做了一位親戚朋友羨慕的編輯，在外人眼中，秦楓被貼上了優秀、智慧、才子的標簽，當然在大家眼里，他自然而然地被歸為高收入群體。每次回家，農村的大爺大媽都不無歆羨地問，是不是經常接觸一些名人和領導？工資是不是很高？

剛參加工作時，秦楓被各種光環罩著，還覺得很有成就感。不過，秦楓漸漸發現，初中的同桌、高中都沒畢業的表妹，都比自己的工資高，就連鄰居張強在城里搞室內裝修每個月都能掙一萬多元錢，這多少讓秦楓心里有些不平衡。

2017年春節假期，秦楓和張強打牌，秦楓聽張強說，現在城里缺“手藝人”，泥瓦匠如果手藝不賴，一個月接幾個活就能掙上六七千塊錢。張強對秦楓說，正因為城里缺他們這樣的人，所以這個工作才“金貴”。張強說，僅是給一個洗手間貼磚，他的“出場費”就要1500元，而這也就是一個下午的工作量。

秦楓感嘆有技術的人成了香餑餑，張強告訴他，這份工作也不是一般農村人都能干的，城里人對工作要求嚴格，檢查仔細，貼磚要求嚴絲合縫，技術過硬。秦楓說，張強小時候家里很窮，連一間像樣的磚房都蓋不起，那天打完牌，他對張強的看法有了改變。

今年清明假期，秦楓和張強在老家碰面，張強開了一輛嶄新的帕薩特停在自家門口，張強說現在自己單干了，還帶了三個徒弟，成立了一個室內裝修的工作室。 秦楓覺得張強開著車，儼然一副大老板的派頭，而泥瓦匠那種吃苦、受累、不賺錢的形象似乎蕩然無存了。

李明初中畢業就去了技工學校，如今是長春市朝陽區一家工廠的電焊工，李明說自己最初吃了一些辛苦，但隨著技藝的不斷提升，他發現這門手藝學精了，工資待遇不比城市的白領階層差，甚至還要高。

秦楓最近一直在招聘網站上觀望，如果待遇可以，他不排除自己跳槽的可能。談及工作，秦楓有些心酸：“這幾年公司效益不好，我們的待遇很一般，有合適的崗位，我會考慮動一動。”

秦楓說，自己從小受家庭的影響，總認為只有體面的工作才能有較好的薪資回報，事實上，在一些地方，人們的思想和觀念還比較傳統，認為只要學習好了就能讀一所好的大學，進而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甚至考上公務員，升官發財！而那些技術工人則被認為是不體面不賺錢的行業，“這種陳腐的想法應該改一改了。”

采訪結束時，秦楓提到了一個大家熟知的段子，一位婦女指著路邊修鞋的老人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好好學習。秦楓說，如今看這個段子，我們應該有更多新的思考。

（本文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