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里的人文史

劉克定

2017年春節(jié)，看了一臺很好的電視節(jié)目：《中華詩詞大會》。我的幾位老詩友打電話跟我說，他們看了這檔節(jié)目，覺得心里特別舒服！一是古詩詞的思想和情懷，像千年的圣火，仍然在燃燒、在跳蕩、在傳遞。二是看到年輕一代中有很優(yōu)秀的苗子，不能認為傳統(tǒng)的東西式微了！

《論語·陽貨》：“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說明中國古詩詞有著強大的社會功能。杜甫說：“天意君須會，人間要好詩。”今人讀詩，還可以體會到古人的真情與智慧。聞一多先生說：“詩似乎沒有在第二個國度里，像它在這里發(fā)揮過的那樣大的社會功能。”因有所感，談幾點心得。

鄉(xiāng)音聲聲故園親

賀知章回家一趟，得詩一首，鄉(xiāng)情真摯，流傳千年：“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鬢毛衰”，估計大概已經(jīng)80多了。壯歲離開老家，50年后回來，還是一口家鄉(xiāng)話，真是一方山水養(yǎng)一方人。眷念故土是游子的鄉(xiāng)愁，而鄉(xiāng)音是游子的心曲，一聽到鄉(xiāng)音，距離就一下子拉近了。村童問賀知章：“您是從哪里來的，我怎么不認識你呀？”假如賀知章鄉(xiāng)音已改，就會答錯“問卷”，對不上鄉(xiāng)情的“密碼”。

韋莊的“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與宋之問的“嶺外音書斷，經(jīng)冬復(fù)歷春。近鄉(xiāng)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幾乎是同一種心情。

陶淵明“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辭官歸隱，桑麻為業(yè)，他的田園詩，豈獨田園而已，雖然誤落塵網(wǎng)13年，仍然有一懷潔志，正如魯迅所說：“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見南山的是一個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揚，更離真實。”（《“題未定”草》）他留給我們的詩句，至今讀來仍如面其人，其君子不器之志，仍作錚錚之聲。

賀先生回鄉(xiāng)走走看看，因為家鄉(xiāng)有太多值得眷念的東西，山水、房屋、田野……“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唯有一聲鄉(xiāng)音，能使鬢發(fā)斑白的游子油然動情。

有人說，鄉(xiāng)音是地域文化的名片，這話值得玩味。我看過許多名片，一張小紙片兒，印著很多字，有職稱、職務(wù)、各種組織頭銜乃至什么級別等，五花八門，和盤托出，而我覺得真正的“名片”，是這簡單而又純凈、厚重的鄉(xiāng)音，“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兩眼淚汪汪”。滄海桑田，很多事情都可以改變，唯鄉(xiāng)音依舊，一代一代，不改其宗。無論走到哪里，一聽鄉(xiāng)音，就知道君從何處來。

30多年前，我回過一趟老家，剛下洞庭湖，離老家還遠著呢，鄉(xiāng)音就“撲面而來”。船艙里，一群憨厚質(zhì)樸的長者，一邊抽著葉子煙，一邊談化肥、談種子、談莊稼……語音鏗鏘，抑揚頓挫，又不失溫潤親切，我聽著這地道的鄉(xiāng)音，是那樣熟悉和溫馨，眼眶不禁濕潤了。

現(xiàn)在，各地都有不同的變化，家鄉(xiāng)小縣城已成了通都大邑，商業(yè)中心，旅游景點。一眼望去，全是千城一面的新建筑。老屋已被征收，住老屋的親戚，早已砌了新屋，兩層樓，樓上樓下，共有六七間，一家人到齊，有滿滿的兩三桌人。滿桌的酒肉，滿桌的鄉(xiāng)音，最是令人陶醉。

不變的地域文化，實際上是中華民族不同地域的精神財富。車爾尼雪夫斯基說：“一個民族最重要的資本，就是人民的精神品質(zhì)”，保持這個民族的精神質(zhì)量，是國家強盛不衰的保證。我想，這個認識，多少年后，會有更多的事實來說明。

賀知章寫過很多詩，意境和情懷都很了得，如“主人不相識，偶坐為林泉。莫謾愁沽酒，囊中自有錢”。（《題袁氏別業(yè)》）平和沖淡，信手拈來，過目難忘，歷經(jīng)千年，情景如在眼前。他的回鄉(xiāng)詩，自然能引起今天讀者的共鳴，這就是古詩詞的魅力所在。

外交微言傳四方

《漢書·藝文志》：“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

微言，即精微妙要的語言。關(guān)于賦詩言志，先秦文獻如《左傳》《國語》等有不少記載。

而以詩言志，只是賦詩，而非作詩，所賦的詩句，大都是詩經(jīng)里的作品，用這些詩句，隱喻所要表達的意思，看似吟詩，實際上是思想的交鋒。所以孔子說不作詩，無以言，在那種禮儀場合，對詩的內(nèi)容，要有深刻理解，不能亂賦，否則就很丟面子。

《左傳·文公十三年》，魯文公歸國途中遇到鄭伯，鄭伯想請魯文公代為向晉國表示，愿意重新歸順于晉。魯文公先拒絕，后又同意，雙方交涉全憑賦詩。

在酒宴上，鄭國卿相子家先賦《詩經(jīng)·小雅·鴻雁》：“之子于征，劬勞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意思是說鄭國弱小，希望得到魯文公的幫助。魯卿季文子賦《小雅·四月》：“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予？”語氣推諉，意思是我將要去祭祀先祖，此行不會去晉國，這個忙可能一時幫不到。子家于是又賦《墉風·載馳》，其中有兩句：“控于大邦，誰因誰極”，意即我所以求歸于晉，是因為看重魯國的面子啊！文子聽了，又賦《小雅·采薇》：“戎車既駕，四牡業(yè)業(yè)。豈敢定居，一月三捷。”意為：“那么我去祭祀，就不安居，折后而復(fù)至晉，幫你們把這事辦妥。”鄭卿子家納頭便拜，公答拜。

又如，《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晉國趁衛(wèi)獻公赴盟之時，拘禁了衛(wèi)獻公，事情鬧得很大。為此齊景公和鄭簡公二人一同前往晉國，為衛(wèi)獻公說情。齊景公和鄭簡公的陪同大夫機敏地利用晉平公在宴會上吟誦《詩經(jīng)》的時機，也用賦詩委婉、含蓄地表達了渴望事件得到圓滿解決的愿望。他們一邊飲酒，一邊賦詩，最終平和地解決了拘禁衛(wèi)獻公一事。

這種賦詩以喻其志，謀求邦交正常化的外交方式，具有中國特色。即使古老的絲綢之路上，也有古詩詞文化遺產(chǎn)的足跡。“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這樣的詩句，已為很多外國朋友所吟誦。

此外，邊塞詩也使我們看到戰(zhàn)場的刀光劍影，烽煙滾滾。如王昌齡的“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就流傳千年。

古人的“心靈雞湯”

童謠：“無說《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匡鼎即匡衡。勤奮好學，對古詩詞很下功夫。童謠說，沒人講解詩詞，就請匡衡來，匡衡講解詩詞，妙趣橫生，使人聽得津津有味，很讓人興奮。

解人頤，是講解的藝術(shù)，對詩的理解很深透，就能講解得生動、妙趣橫生。還有一種解頤，就是給自己解頤，也叫自解頤。

宋朝的范成大，年輕時很快樂，但晚年生病了，體力不濟，他在詩里自況：“樂天漸老欲謀歡，大似蒸砂不作團。已覺笙歌無暖熱，仍嫌風月太清寒。氣衰況復(fù)三而竭，心賞尤于四者難。”他說自己雖漸漸老了，還想要找回快樂的春天，但身體不行，像沙子一樣怎么蒸它也不會成團了。歌曲聽起來也沒什么味道了，風月又是那樣冷清。氣也衰竭，四肢也不聽使喚，感到力不從心了。但是鄰居卻邀請他去聚會，去還是不去呢？他很樂觀，說：“卻恐人嫌情太薄，聊將花作霧中看。”體力不好，權(quán)當霧里看花吧，不也是一番清雅的享受嗎？對生活這樣達觀、熱愛，真是不信春天喚不回！

清人汪士慎，左眼失明，還作畫，寫詩曰：“隱幾宜晴畫，揮毫仗小明。”到67歲，連一點“小明”也沒有了，幾乎完全失明了，他又琢磨寫狂草，看來也是個樂天派。

目不見五色，卻可找到恬靜，懂得心靈的溝通比什么都可貴，懂得生命原本可以有不同的方式煥發(fā)春的生機。

疾病、災(zāi)難、失意、貧窮……可以使我們感受到冬天的寒冷，但春天并沒有遠去，我們有信心可以找回它。

我們有一雙健全的眼睛，可以看得到的，都看到了。看到了春的絢麗，夏的火熱，秋的落葉，冬的寒林；看到了人生美好的嬌容，也看到死亡的哀愁……從這些所見，可以得到激勵啟發(fā)，但也可能使自己在人生的短途上趔趄不前，甚至過早地衰落，進入生命的冬天。

莎士比亞說得好：你是你母親的鏡子，她從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芳菲三月天。艾青也說：季節(jié)是忠誠的，春天到了，連枯樹也會發(fā)芽，連籬笆也會開花。這就是詩給我們的快樂、信心。

由此想到，無論身處哪個時代，都應(yīng)該有自己的詩心、詩骨、詩魂，人的頭腦，不應(yīng)該只是一個收納他人思想的口袋，應(yīng)該是一個可以點燃的火炬，千千萬萬的火炬，延續(xù)千年萬年，該是多么壯麗的人文史！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