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高祖本紀》“見其上常有龍怪之屬”辨證

蘇 芃

中華書局2013年修訂本《史記·高祖本紀》:“高祖爲人，隆準而龍顔……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

新見日本宮內廳藏《高祖本紀》寫卷作“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屬”，較各種傳世刻本多一“屬”字。

覆檢相關史書中的互見文字，《漢書·高帝紀》作“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怪”，《論衡·吉驗》作“媼、負見其身常有神怪”、《恢國》作“及醉留臥，其上常有神怪”，《漢紀》作“嘗從王媼、武負貰酒，每飲醉，留寢，其家上嘗見光怪”。

細審《漢書》、《論衡》、《漢紀》的異文，這裏的“怪”字，無論是“怪”、“神怪”還是“光怪”，皆作名詞使用，無一用作動詞，《史記》傳世本作“怪之”卻只能理解成動詞，關於高祖的描述，這幾種記載顯然是同出一源的史料，不當有兩種殊異的表達。而之所以在史籍中存在這種差異，恐怕和古書的流傳變化有關。結合日本宮內廳等《史記》異本看，作“龍怪之屬”與“神怪”、“光怪”的表達相一致，且下文有“及見怪”，該“怪”字亦是名詞。另一方面，考察《史記》全書“某某之屬”共出現八十九次，全是用來表達連類而及的意思，如《封禪書》“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考神仙之屬”，亦多涉怪力亂神。要之，“龍怪之屬”當存《史記》舊貌。

《藝文類聚》卷一二《帝王部》引《史記》已無“屬”字。據此推知，初唐時《史記》傳本或已脫誤，以致後世關於這句話的理解發生了變化。如元初陰時夫所撰《韻府羣玉》卷一五去聲:“折劵:漢祖爲亭長，常從王嫗、武負貸酒，醉臥，見其常有龍氣怪之，此兩家折券棄償。”所謂“見其常有龍氣怪之”，已是脫文基礎上的誤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