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化背景下社工機構督導的本土定位和分工
——基于廈門A社工機構的個案分析

童 敏 史天琪

（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福建廈門361005）

專業化背景下社工機構督導的本土定位和分工
——基于廈門A社工機構的個案分析

童 敏 史天琪

（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福建廈門361005）

近年來，中國社會工作進入了快速發展的時期，機構督導的培育成為進一步促使社會工作專業化和職業化發展的關鍵環節。由于政府推動和教育先行的歷史原因，我國社工機構都以外部督導為主，而這種督導機制存在一定弊端，近幾年各省市相繼開展機構內部督導人才的培育工作，大多數社工機構正處于由外部督導為主向內外部督導結合的探索轉型階段。此時，內部督導和外部督導的權責劃分和角色定位顯得尤為重要，直接關乎督導功能的落實。本文通過對廈門一家社工機構的督導培育和轉型過程的深入分析發現：目前社工機構既需要內部督導，也需要外部督導，兩者各有側重；內部督導和外部督導的定位和分工不同，前者偏重于實踐層次，如行政、情緒支持及具體實務議題等事項，后者則偏向于抽象層次，如實務品牌建立、實踐理論提升及項目提煉等長遠議題，并在一定程度上作為“督導者的督導”；中國本土督導的功能與西方不同，需要在教育、行政和支持三種基本功能基礎之上，增添項目規劃和資源鏈接兩種新的任務。本研究的結果將為中國本土社工機構的督導設置和培育提供基本的指導。

督導外部督導內部督導社會工作

一、引言

自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作出建設宏大的社會工作人才隊伍戰略部署以來，全國各地紛紛開展社會工作人才隊伍建設，①張莉萍、韋曉冬：《中國社會工作本土化實踐:督導人才培養研究報告——以珠江三角洲地區為例》，《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社會工作專業化和職業化發展進程十分迅速，對專業服務的要求也不斷提升。社會工作督導作為專業化、職業化進程中的重要環節，對培養社會工作實務技能、提升服務品質、提高專業化發展程度等方面有著重要影響。由于我國專業社會工作發展起步較晚，本土社會工作督導人才不足。在專業發展之初，大多數社工機構聘請港臺地區的境外專家或高校社會工作專業教師等作為外部督導者為一線社工提供督導服務。外部督導雖然可以一定程度上滿足一線社工實務技能提升和促進機構發展的需求，但境外經驗與本土文化的適應性問題、高校教師實務經驗的層次問題都會成為有效督導的阻礙因素。①②③齊華棟、沈文偉：《社會工作機構督導培養路徑選擇》，《社會工作》2012年第8期。童敏：《中國本土社會工作專業實踐的基本處境及其督導者的基本角色》，《社會》2006年第3期。因此，如何培育本土社工機構內部督導是推動我國社會工作專業發展的重要議題。2012年中央組織部、民政部等19部委聯合發布的《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中長期規劃（2011-2020年）》中明確提出培養“8萬名具有扎實理論知識基礎、豐富實務經驗且能夠指導解決重大復雜專業問題的社會工作專業督導人才”。隨后，全國已有多個省市相繼開展本土社會工作督導培育工作，深圳、廣州、廈門等地的初級社會工作督導培訓相繼落地生根，一部分實務經驗較豐富的本土督導者開始走上機構內部的督導崗位。

隨著越來越多的內部督導上任，國內大多數機構開始進入從外部督導為主到以機構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相結合的探索轉型時期，面臨著內部和外部督導角色功能定位、崗位設置以及是否相互取代的考量之中。然而，由于尚未有清晰的督導標準體系和相關能力要求的規范性制度，使得不論是機構還是督導者個人和一線社工，對于機構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二者的基本功能、職責定位以及地位關系界定等方面都十分模糊，這很大程度上妨礙了社工機構督導制度的建設以及督導人才的培養。因此，厘清社工機構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定位和分工已成為目前社工機構專業化發展的關鍵。

二、文獻回顧和研究設計

由于我國社會工作發展具有“教育先行”的特征，④冷琴：《“成長向導計劃”中關于社會工作督導的經驗研究》，中國青年政治學院2010年碩士學位論文。早期對社會工作督導的研究更多地集中在學生的實習督導領域，認為督導教師指導下的學習對于社會工作專業學生的素質提升是必要的，是學生適應機構的橋梁，強調通過完善實習督導制度保障社會工作專業教育的品質。⑤⑥⑦⑧⑨⑩樊富珉：《我國內地社會工作教育:實習與督導的現狀與發展》，中國社會工作教育協會2001年會議。

近幾年，隨著社會工作實務的發展與社工機構數量的增多，部分學者開始對社會工作實務領域的督導進行探究。雖然研究主題各有不同，但聚焦點都在于如何推動本土社會工作督導模式的發展。在督導的角色與功能方面，童敏對中西方社會工作實踐的基本處境進行比較發現，本土社會工作督導者在專業實踐中需要承擔專業服務的設計者、專業服務需要的轉化者、日常專業服務的指導者及專業服務的培訓者四種基本角色；①齊華棟、沈文偉：《社會工作機構督導培養路徑選擇》，《社會工作》2012年第8期。童敏：《中國本土社會工作專業實踐的基本處境及其督導者的基本角色》，《社會》2006年第3期。郭名倞等采用焦點小組法分析西方傳統的督導的教育、行政和支持功能在本土實踐中的發揮情況。②吳金鳳：《香港督導者與本土督導者的實踐對比》，《湛江師范學院學報》2014年第4期。郭名倞、楊巧贊、劉赤單等：《機構社會工作中督導的功能》，《社會福利》2010年第6期。還有學者探索督導關系對督導效果的影響，如謝敏從督導者與社會工作者的契合度入手，運用質性研究方法分析了督導關系發展過程中督導者與被督導者在不同階段的契合狀態及其與督導成效之間的聯系；①謝敏：《社會工作督導者與被督導者契合研究——基于廣東省社會工作實踐的質性研究》，《社會福利（理論版）》2015年第3期。顧江霞通過東莞某項目的督導實踐經驗，分析社會工作本土化過程中的督導關系，將督導者與被督導者的關系發展分為雙方建立關系期、社會工作者依賴督導期、雙方合作期、社會工作者自主期四個階段，并且在不同時期，督導關系特質有所變化。②顧江霞：《社會工作本土化過程中的督導關系分析——基于東莞H鎮督導項目實踐的經驗》，《社會福利（理論版）》2012年第3期。

由于行業發展之初缺乏本土社會工作督導人才，以上多數研究中涉及的督導過程與督導者經歷多來自外部督導者。近幾年，隨著本土社工機構實務的發展，已有部分學者通過對境內外督導者實踐的比較分析③④⑤齊華棟、沈文偉：《社會工作機構督導培養路徑選擇》，《社會工作》2012年第8期。以及社工機構的本土督導現狀進行實證研究，探索本土社工督導的運作模式及人才培養路徑。⑥⑦張莉萍、韋曉冬：《中國社會工作本土化實踐:督導人才培養研究報告——以珠江三角洲地區為例》，《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比較來看，當前社工機構督導可分為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兩種類型，其中內部督導是機構內有一定經驗的社會工作者開展的社會工作督導服務；外部督導主要由高校社會工作專業教師、境外有經驗的社工督導（主要是港臺地區）開展的社會工作督導服務，也有少部分機構聘請有一定資歷的非社會工作專業人士擔任督導。相關研究表明，不論是內部督導還是外部督導，都是優勢與弊端共存（見表1）。

表1 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優勢與弊端⑧國內目前關于機構督導類型及其內容的劃分研究成果較為匱乏，已有成果主要見于齊華棟、沈文偉在2012年于《社會工作機構督導培養路徑選擇》（發表于《社會工作》2012年第8期）一文中有較為初步的闡述，此表內容提煉于該文。

以上研究從不同角度（角色功能定位、督導關系、督導者類型、實習督導與實踐督導的銜接、被督導者需求）梳理了本土社會工作督導發展狀況，并對如何培養本土社會工作督導人才、建構社會工作督導制度和符合本土實踐處境的督導運作模式提供了相關建議。但我國現在關于社工機構督導的研究有限，而且對于機構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研究多停留于對二者的優缺點的探討，缺乏在本土情境下對二者關系的探析，特別是對于如何處理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角色分工的研究更是寥寥無幾。就當前發展現狀而言，在國家大力開展機構內部督導人才培育工作以來，部分地區開始嘗試由外部督導為主轉向內部和外部督導相結合的督導機制，在此轉型期，以下兩個議題變得尤為重要，直接關乎督導服務的落實：其一，一線社工的督導需求如何？對于兩種不同類型的督導，是否有不同的需求取向？其二，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定位和分工如何，是否能夠并存？如果能夠并存，二者的關系應該如何處理？

筆者選取了廈門市一家社工機構，該機構是廈門市最早、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家社工機構，對于機構督導的培育需求也最為迫切，具有典型性。筆者根據機構督導的培育計劃于2016年3月至9月對這家機構的督導服務進行實地跟蹤研究，通過參與觀察該機構的一線社會工作者與內部督導者和外部督導者的互動過程對以上議題進行剖析，并且重點跟進訪談了3位機構內部督導者，旨在為本土社會工作督導的功能設置、崗位架構設置提供有效參考。筆者主要通過參與觀察法、訪談法、焦點小組和文獻資料法等方式收集該機構督導服務的詳細資料。其中，外部督導的資料收集以參與觀察為主，內部督導的資料收集方式包括觀察法、訪談法、焦點小組以及文獻資料法四種。本研究的目標是通過分析督導過程中的不同類型督導者的任務與角色，從具體的研究調查資料出發，歸納、總結、提煉出具有一定抽象程度的概念和理論解釋，以便為當前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本土分工與定位提供有益的指導。基于以上考慮，筆者采取扎根理論的方法對研究資料進行整理和分析，這種方法強調“從資料的分析中自然得出結論，避免任何預設”，①Glaser B G.，Theoretical Sensitivity：Advances in the Methodology of Grounded Theory.Mill Valley：Sociology Press，1978，P.3.以“填平理論研究與經驗研究之間尷尬的鴻溝”。②Glaser B G，Strauss A L.，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Strategies for Qualitative Research.New Jersey：Transaction publishers，1967，P.vii.

三、廈門A社工機構的督導實踐

（一）個案背景

廈門市A社工機構（下文簡稱“A機構”）成立于2011年，主要服務人群為老年人，目前機構員工70余人，承接政府購買社區服務項目30個左右。自2011年開始，A機構與廈門市某高校社會工作專業教師M合作，由M為機構提供督導服務，督導的內容涉及服務項目設計與規劃、社工實務技能指導及為機構層面的發展提供建議。在長達5年的合作中，M老師為機構提供了很多建設性意見，也見證了A機構從最初的十幾人發展到如今70余人的歷程。這一過程中，M老師的專業權威形象深得A機構社工的認可。但機構的壯大，也給M和社工都帶來了一些困擾——機構員工人數增多、項目數量增多，只憑外部督導一人之力已經無法滿足一線社工的督導需求，特別是在社工個人的情緒疏導和現場實務指導方面，無法給予及時有效的解決。而M在督導之外還需要處理教學、科研等本職工作任務，精力有限。從2015年下半年起，A機構開始構思內部初級督導崗位的設置，由參加過福建省首屆社會工作初級督導培育項目的具有3年以上服務經驗的一線社工主管為一線社工提供督導。由于目前機構內部督導的設置還處于探索階段，原有的機構外部督導的形式依然保留，不過兩種督導的形式、頻率有所調整：外部督導的主要形式為團體督導，頻率為每月1次，有重要事項（如項目申報、評估，機構主要崗位調整）時頻率會適時增加；內部督導的形式主要包括個別督導（一對一的面談）、團體督導（以片區或區域為單位的會談）、文檔回復（通過批閱社工的文檔來對社工進行督導，通常以網絡、電話溝通為主）和實務參與（通過現場觀察或直接示范的形式對社工進行督導）四種形式，每種形式的頻率有所區分（見表2）。

表2 A機構內部督導的形式、頻率與時長

（二）研究發現

1.機構督導的任務與功能

根據A機構的內部督導實施細則，內部督導主要的工作內容是協助一線社工解決實務問題、提供情緒支持以及協助處理行政事務，這樣的設置源于西方社會工作發展過程中被廣泛認可的督導的教育、支持和行政三大功能：教育功能是指督導者向被督導者（社工）提供其工作所需的知識與技巧；行政功能涉及職責澄清、工作計劃制定與任務派遣、績效評估、社工義務與責任的明確以及部門協調等工作；支持功能主要是指幫助被督導者處理與工作相關的壓力、態度以及其他影響工作效能的情緒問題。①卡杜山：《社會工作督導》，郭名倞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1頁。

對A機構的督導資料進行分析發現，A機構的一線社工在與兩類督導者互動過程中涉及的主要內容如下：壓力、無助感、與社區的溝通、社區信任關系建立、活動開展、個案入戶、項目對接、項目評估、項目創新性、個人成長、職業生涯規劃、工作安排、工作與生活的協調、志愿者合作、檔案整理、困難個案、志愿者合作、人員調整、需求調查、工作積極感。將這些內容按照主題分類，進一步編碼發現，A機構督導的任務可劃分為提供情緒支持、項目的設計與規劃、落實行政事務、整合各方資源、培養實務技能、促進個人發展六個方面（見表3）。

表3 A機構督導的主題及內容

根據機構督導的主要任務可以發現，情緒支持、行政事務、實務技能以及個人發展②A機構中社工與督導者的督導過程中涉及的個人發展議題（職業規劃、個人成長、工作與生活的協調）實際多是關注壓力調節、工作安排及個人能力的提升，因此筆者認為個人發展這一主題可以被行政功能、教育功能、支持功能所涵蓋。與傳統的督導三大功能支持、行政及教育是匹配的，但資源鏈接與項目規劃則是這三大功能無法納入進去的。這與本土社會工作發展的實踐處境相關聯。國外社會工作專業實踐多是機構內實踐，既不需要處理與社區的關系，也不需要為專業身份的確立而困擾。①童敏：《中國本土社會工作專業實踐的基本處境及其督導者的基本角色》，《社會》2006年第3期。而在我國的社會工作實踐中，一線社工不僅要處理微觀層面的服務，還需要處理宏觀層面的與政府、社區及志愿者的資源鏈接問題，并且絕大多數依靠政府購買項目的形式推動服務的開展及機構的運作。因此，如何協助社工申請、規劃、評估項目，協調社工與其他相關方的各種關系，也是本土機構督導所需發揮的功能之一。

2.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功能差異

對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各自發揮的功能的探究，需要從一線社工與兩類督導者的督導內容做進一步的分析。筆者在對A機構的督導過程分析中發現，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在教育、行政、支持三個功能方面并未特別側重于哪一方面，不過在資源鏈接與項目規劃這兩個本土功能方面則呈現出以外部督導為主的情況。這種功能分類與社工對兩類督導提出的問題取向有一定的關系。為探究這兩類督導是否真的存在功能差異性，筆者以“社工問題取向”為軸心進行深入挖掘。

研究發現，一線社工對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提出的問題的確呈現出不同的取向，在問題的抽象層次、時間指向上有所差異：一線社工在與內部督導者的互動過程中，更多向督導者拋出的問題是關于當下的、即時性的問題，如“我怎樣才能快速接手項目”、“該如何取得社區主管的信任”、“這次活動物資的準備”、“下個月端午節活動的建議”、“個案入戶檔案的整理”等，這些問題都是十分具體的、實踐經驗的問題，并帶有比較明確的時間指向（快速、下個月、這次、這周等），即當下可以很快處理的問題。與其不同的是，他們與外部督導者的互動過程中，更傾向于提出關乎未來的、長遠的、發展性問題，如“如何開發具有創新性的項目”、“怎樣加強項目的設計與評估的技能”、“社區中怎樣培育穩定的志愿者隊伍”、“如何提高需求調查的技能”，這些問題更多地關注理論層面以及如何將理論轉化為實踐的能力，且更多的是指向未來發展的，即當下沒有辦法馬上解決，需要通過一定時間的累積或技能培訓來提升和完成。在涉及工作中遇到的消極情緒問題時，A機構的社會工作者更樂于向內部督導訴說，并尋求“如何調整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無助感及被忽視感”、“怎樣平衡工作與生活”這類問題的建議，不過對于外部督導，則會討論整體層面的“預防職業倦怠”的問題。但這種情況可能與外部督導采用團體督導的形式，而降低了個人表達情緒的機會或主動性有關。

這種對于兩類督導者不同的問題取向，與社會工作者對督導者的角色以及督導關系定位有一定聯系。一線社會工作者將外部督導者更多地看作“教師”、“專家”等專業權威，這種專業權威使得社會工作者在拋出困惑與問題時更傾向于得到“把理論帶到實踐中”的指導。并且，由于外部督導不參與每日具體的行政事務，也是一線社會工作者沒辦法及時對其表達當下具體實踐或行政事務處理的一個因素。而對于由一線社會工作者晉升的內部督導者，一線社會工作者通常將其作為“朋友”、“同工”或“主管”的關系，由于同處一個工作空間，并且都“浸泡”于實務與行政工作中，這更容易關注工作中的具體問題。此外，專家權威角色一定程度上會影響社會工作者對于督導者建議的反饋，即社會工作者更傾向于對外部督導的建議無條件贊同，或即使“有時遇到建議無法應用，也不會給予反饋或反對”。而相對來說，在對建議是否有效性的反饋上，更傾向對內部督導“直接表達”，如內部督導LC提到：“街道項目匯報，我按照我的經驗和思路讓負責社工進行匯報資料的整理，但是該社工提出，我沒有換位思考他的能力、他自己的理解和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A機構的內部督導都是具有三年以上實務經驗的社工師，且參加過初級督導培訓班，但在這幾個月的督導經歷中，并不是一帆風順的。如何處理好與一線社會工作者的“空間”避免自己“沖在前面”、如何處理督導過程中的不同意見以及溝通的頻率、督導質量的評估等都是他們在實際督導中遇到的困惑與難題。除去督導中遇到的這些難題，機構迅速發展帶來的工作任務增加、較為頻繁的人員變動等因素的影響，內部督導者同樣面臨高負荷的工作壓力與消極情緒。對于內部督導者來說，外部督導的存在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以解決問題及獲得支持的渠道。

3.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功能互補

通過以上分析發現，在A機構的督導實踐中，兩類督導者處理問題的層次各有不同：內部督導聚焦于幫助一線社會工作者解決實踐層次的議題，偏向于日常工作中遇到的具體問題以及對一線社會工作者進行情緒支持；外部督導者傾向于關注抽象層次的、偏向于未來發展方面的理論素養的提升以及對內部督導者的情緒支持。據此可以認為，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功能具有高度的內在一致性和效用方面的互補性。

社工機構中兩類督導并存且功能互補的狀況與當前本土社會工作發展的現實情況密切相關。盡管機構希望采取內部和外部督導相結合的督導機制，但由于標準化的督導制度體系、督導者能力體系都尚未形成，而具有實務經驗的內部督導者也依舊面臨無法將經驗提升到理論層次及長遠發展規劃的高度，在內部督導技能、督導體系尚未成熟之前，外聘的高校教師督導在此時仍更像是“督導者的督導”——發揮著專業技能及專家權威的作用，為本土機構內部督導的培育提供技術支撐及實務陪伴。

四、本土社會工作機構督導設置的邏輯

（一）國外經驗：西方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設置

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設置并非中國本土社會工作的特有現象，在發達國家的社會工作領域也同樣存在。國外學者將外部督導定義為“是由機構或社工本人聘用機構以外的督導者提供督導服務”。①Beddoe L.，Surveillance or Reflection：Professional Supervision in“The Risk Society”.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Work，2010，40（4），PP.1279-1296.外部督導在美國更多的是被稱作“咨詢”或“咨商”（consultation），美國臨床社會工作督導考試委員會（ClinicalSupervisionofthe American Board of Examiners in Clinical Social Work，ABECSW）發布的聲明中明確提出機構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咨詢）的區別——前者可以行使機構賦予的權力和責任，而后者僅提供教育和專家意見。②ABECSW：Clinical Supervision：A Practice Specialty of Clinical Social Work，2004.https：//www.abecsw.org.

澳大利亞社會工作者聯合會（Australian Association of Social Workers，AASW）在2000年發布的社會工作者實踐標準中，把外部督導作為一種“替代性”的選擇存在的，即“在機構資源無法滿足社會工作者的督導需求時，要聘請外部督導對社會工作者進行督導”。③AASW：Practice Standards for Social Workers：Supervision，2000. https：//www.aasw.asn.au/document/item/18.而在2014年的實踐標準中，外部督導已經不再是一種替代性的督導選擇，而是已上升為必要的合作類型，即不再對督導的形式和類型作強制性要求，而是選擇最有利于提高督導成效、提升服務質量的方式，可以將督導功能分離為關注于組織職責的一線管理者以及專注實踐領域的督導者（既可以是內部督導也可以是外部督導）。④AASW：Supervision Standards，2014.https：//www.aasw.asn.au/ document/item/6027.這種設置的目的在于避免督導的行政職責賦予的權威和權力影響督導關系的建立，進而阻礙督導成效的發揮。按照這種設置，國外社會工作外部督導主要處理的是特定實務領域的專業技能教育以及情緒支持議題，而較少涉及行政議題。

可以說，西方社會工作機構的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設置主要是根據行政功能、教育功能而劃分的，以降低內部督導由于其行政職責可能帶來的權力和權威的消極影響，以便保證社會工作者擁有更自由的空間討論與機構相關的議題而不用擔心個人的職業發展受阻等，這也為督導者與被督導者的雙向選擇（如考慮到種族、性別、宗教、文化、年齡等的影響）提供了可能。⑤Beddoe L.，Surveillance or Reflection：Professional Supervision in“The Risk Society”.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Work，2010，40（4），PP.1279-1296.隨著外部督導實踐的增加，西方社會工作領域更多的擔憂在于這一設置安排是否會擴大行政管理與實踐之間的鴻溝。

（二）本土社會工作機構督導設置邏輯

我國本土社會工作專業實踐的基本處境與發達國家相比存在較大的差異。西方社會工作是實踐先行，通過實踐的發展推動社會工作教育的發展，不論是社會工作教育還是服務本身，都是以實務技術為重點，而國外社會工作外部督導的設置也是為了防止內部督導的行政職權影響教育功能的發揮，以更好地提升實務技術的指導。并且，國外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分工是建立在兩類督導者都已有較為成熟的發展機制和行業標準的背景下的。與之不同，本土機構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發展還處于不平衡階段。本土社會工作發展的模式是政府推動、教育先行，在宏觀服務的推動下開展微觀服務，這致使目前大多數社工機構必須依靠政府資金支持來提供服務，也不得不使社工機構注意保持與政府資源之間的鏈接機制。這也導致一個奇怪而又普遍的現象：資源可能會比技術還重要，尤其在社工機構發展的初期，幾乎完全依賴政府提供的資源，所以機構首先要面對的是社工項目的開發和申請，其次需要處理的是在項目實施過程中與各相關方（如社區、學校、志愿者組織等合作單位）特別是與政府部門的合作關系，最后才是具體實務技術的實施。

顯然，本土社工機構的督導有自己獨特的定位，除了需要滿足西方督導者的教育、行政和支持三個方面的功能外，還需要具備因本土化發展方式帶來的項目規劃以及與服務合作單位保持良好關系的資源鏈接的功能。從形式上看，新增的這兩種功能與督導的教育功能相近，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這兩種功能所需要的知識和技能是不同的。項目規劃更像是一種將微觀層面服務與宏觀層面服務相結合的綜合服務技術，以提高專業服務的成效，可以說，它是在原來教育功能基礎上擴展出來的一項新任務。而資源鏈接常常涉及社會工作專業服務以外的經驗和資源，是在目前政府資源主導的模式下獲取社會工作專業服務資源的能力。

由此可見，本土社會工作機構督導的設置，不僅要處理微觀層次的實務技術指導，還要處理微觀和宏觀層面相結合的項目規劃以及獲取專業服務資源的資源鏈接。廈門A機構作為本土社工機構的典型代表，充分展現了當前本土社工機構督導實踐的特點，主要包括：原有的外部督導無法滿足日常督導需求，特別是突發性事件及情緒困擾無法得到及時處理；機構內部督導者在理論提升、項目規劃和資源鏈接方面的能力與外部督導者相比仍有所差距。因此，在當前發展情況下，單一類型的督導設置無法滿足機構發展需求，但受內部督導者與外部督導者的能力差距、中西方實踐情境差異等因素的影響，也無法采取類似西方的“行政”與“教育”分離的內、外督導設置路徑。這些現實問題使得本土社工機構督導的分工設置要解決三個困境：其一，一線社工的日常督導需求；其二，內部督導者的成長空間與能力提升；其三，微觀實踐層面與宏觀發展層面的有效銜接。

要解決以上三個困境，本土機構督導的設置需要充分發揮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各自優勢，促進二者優勢功能的發揮及有效合作，既要給予內部督導成長發展的充分空間，又要避免機構職責和資源的重疊設置。如圖1所示，機構督導包括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內部督導主要負責三個方面的工作：一線社工的日常行政工作的計劃、安排、指導，具體實務技能指導及現場實務參與指導，以及情緒支持與疏導。外部督導主要職責包括項目開發與實務品牌建立、理論提升與困難案例指導以及內部督導者的情緒支持與能力培訓。內部督導承擔著指導者、行政事務的落實者和情緒的疏導者角色，外部督導者則是專家咨詢角色以及“督導者的督導”，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二者間的良性互動，能夠促使實踐問題的克服與理論提升之間形成有序循環的反饋機制。這樣的設置既可以保證一線社工日常工作中的具體事務得到及時的督導反饋，又可以促使社會工作者關注理論提升、項目提煉等促進機構發展的長遠議題，將個體服務與整體提升密切銜接。

圖1 社會工作機構督導設置路徑圖

五、結論與討論

通過對廈門的一家社工機構的督導實踐的跟蹤研究發現，機構督導的主要任務包括提升實務技能、安排行政事務、促進資源鏈接、指導項目規劃、提供情緒支持、促進個人發展六個方面，發揮教育、行政、支持、項目規劃及資源鏈接五個功能。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除了項目規劃的任務外，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在其他四個主要功能的發揮上并沒有非常嚴格的界限，可以說彼此間是交互影響的，都在不同程度上有所涉及，區別在于處理問題時的視角與關懷層次——內部督導偏重于實踐層次，如行政、情緒支持及具體實務議題等事項，而外部督導則偏向于抽象層次，如實務品牌建立、實踐理論提升、項目提煉等長遠議題。本土機構督導的設置在滿足一線社工日常督導需求的同時，還要提升內部督導者的能力以及促進微觀實踐層面與宏觀發展層面服務的有效銜接。由此，本土社工機構需要充分發揮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各自優勢，在明晰二者角色和職責的基礎上做到優勢互補，實現日常實踐與理論設計、個體服務與整體提升、自律與他律的結合，進一步推動社工機構服務質量的優化。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結合也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如不同類型督導者到底需要具備什么樣的基本技能和素養、相互之間的協助機制是什么以及相互之間存在什么樣的沖突等，只有解決了這些問題，社工機構才有可能建立穩定高效的督導機制。此外，本研究主要探析的是以高校教師為代表的機構外部督導者與機構內部督導者的角色和功能差異，但來自我國香港特區、臺灣地區等外部督導者與內部督導者是否也存在類似的差異性和互補關系也值得進一步研究。就目前情況來看，鑒于本土社會工作實踐處境與西方發達國家不同，目前我國社工機構還無法按照行政和教育功能分離的方式來設置機構內部與外部督導的分工，但隨著內部督導者能力的提升，內部督導與外部督導的分工是否會沿用西方行政和教育功能相分離的模式有待深入研究。

（責任編輯：徐澍）

The Role and Function of Social Work Supervision aginst the Background of Localization：A Social Work Agency in Xiamen

TONG Min，SHI TianQi
（School of Public Affairs，Xiamen University，Xiamen 361005，China）

Based on an empirical survey about the typical social work agency in Xiamen，this article found:（1）Currently social work organizations need both internal supervision and external supervision，the two have different emphases；（2）Internal supervision and external supervision have different orientation and division of labor，the former emphasizing on practical level and the latter inclining to abstract level；（3）The function of local supervision in China is different from that in the west countries.The results of this study will provide basic guidance and training for supervision of local social work organizations in China.

social work；supervision；social work supervision；external supervision

本文為福建省首屆社會工作初級督導培育項目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童敏（1965-），男，浙江人，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社會學與社會工作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社會工作服務的專業化和本土化、精神健康社會工作、居家養老多專業綜合服務、社會工作督導；史天琪（1988-），女，黑龍江人，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社會學與社會工作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社會工作督導。

C916

A

1008-7672（2017）02-003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