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年輕人的建議,通常有兩條:一是要抓緊時間,自由讀書,盡可能廣泛地吸收古今中外的精神資源,為建立自己的信念與理想,打下知識與精神的底子;二是適當參加社會實踐,特別是到底層、到農村去,了解中國國情,與中國老百姓建立不同程度的精神聯系,這是建立信念與理想之根。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我自己,我們這幾代人的成長之路,人生基本經驗。在我看來,這對今天的中國青年,還是很有意義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在退休后的十二年來,和“80后”、“90后”的青年,主要討論了以下五個思想與精神的命題,也可以看作是我前述意見的—個深化和展開。
(一)“沉潛十年”
“真正有志氣的青年,應該把目光放遠一點,不要迷惑于眼前一時一地的得失,更應該擺脫浮躁之氣。真正有力量、有自信的人是不會追求那些表面上炫目的浮光的”,“要沉潛十年”,“沉潛到民間、底層,沉潛到生活的深處,生命的深處,歷史的深處”,“沉潛十年,必然是苦痛的沉默的十年,而‘新的生命就會在這些苦痛的沉默里萌芽’(魯迅語)。無滄個人,還是國家、民族,都是如此?!保▍⒖础段覀冃枰r村,農村需要我們——中國知識分子“到農村去”運動的歷史回顧與現實思考》一文)
(二)“認識腳下的土地”
“我們現在面臨‘釜底抽薪’的危險:當人們,特別是年輕的一代,對生養、培育自己的這塊土地一無所知,對其所蘊含的深厚的文化,廝守其上的人民,在認識、情感上產生疏離感、陌生感時,就在實際上失落了不僅是物質的,更是精神的家園”,“這不僅可能導致民族精神的危機,更是自身的存在危機:一旦從養育自己的泥土中拔出,人就失去了自我存在的基本依據,成為無根的人”,“正是出于這樣的可以說是根本性的憂慮,因此想發出一個呼吁:認識我們腳下的土地!”(《(貴州讀本)前言》,見《貴州讀本》,貴州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三)“想大問題,做小事情”
“這是將思想的天馬行空與做事的腳踏實地結合起來,將由于對自己的信念的堅守而表現出來的思想的徹底和激進,與現實操作中的低調行事結合起來,在兩者之間形成一種張力”,“這樣做,既可以使自己的日常生活為理想之光所照耀,于是所做的小事也就被賦予了一種詩意;同時這樣的理想追求又可以落實到日常具體生活中,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從而避免了空談與無所事事。
“而在內心世界里,又可以說是在總體的焦慮中,獲得每一個生命瞬間的踏實感。”(參見《面對21世紀:焦慮、困惑與掙扎》)這正是所謂的“低調的現實的理想主義”:“想大問題”即是堅持大的社會關懷、人文關懷、底層關懷,這是對前輩理想主義的繼承;但“堅持和平、漸進的改革,著重點滴的力量,從小事做起”,這叉顯示了新時代的理想主義的特色。(參看《一百塊錢,有多輕,又有多重?——雪災救助活動的啟示》一文。)
(四)“靜悄悄的存在變革”
當下中國社會,特別是年輕一代,普遍存在焦躁、牢騷和怨憤的情緒,又不甘于無所事事,怎樣才能擺脫這樣的困境?“從改變自己的生活開始,從改變自己的存在開始。以建設你自己,作為建設社會的開始”,我們“就按照自己認定的新的價值觀念、道德觀念,自己行動起來。嘗試物質簡單、精神豐富的生活方式;嘗試利己利他、自助助他的新倫理;嘗試著把他人當作兄弟姐妹的志愿服務。
這本身就是一種獨立意志的表現?!拔覀兯龅囊磺校际欠先诵园l展的要求的,它就具有了內在的力量,現在我們又組織起來,形成集體力量。只要我們做得好,就會對周圍的人產生影響力,就會像滾雪球那樣,不斷擴大。從改變自己的存在,到改變周圍人的存在。”(參看《為生命給出意義——談“靜悄悄的存在變革”》一文。)
(五)“健康地、快樂地、有意義地活著”
“我們正在經歷一個由‘物質主義’的時代向‘后物質主義’的時代過渡的歷史轉折期,也許現在許多人還是延續著物質主義時代的思維與習慣,沉迷于物質與欲望的‘小時代’,但有思想、有覺悟的青年,應該看到時代發展的新趨向,及時調整自己的生活目標,更自覺地追求健康、快樂、有意義的新生活?!薄棒斞高€有一個說法,就是‘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健康地快樂地活著,幸福地度日,背后有一個幸福觀的問題,核心是如何處理精神與物質的關系”,“有意義地活著,合理地做人,背后是一個價值觀的問題,核心是如何處理個人與社會的關系和與群體的關系”。“健康地、快樂地、有意義地活著,講起來容易,實際上內涵很豐富,需要我們去研究、琢磨,更需要我們去實踐?!保▍⒖础蹲x書,為了健康地、快樂地、有意義地活著》一文。)
不難看出,這些命題既關系青年的成長,也關乎我自己的生命存在方式的選擇。這是我這個“30后”與“80后”、“90后”的共同話題,我們都從相互探討中獲益。好多青年朋友都對我說,這些命題都成了他們的座右銘,我聽了也很高興。
最后,還要說說我和臺灣青年的交往:2009年,我有機會到臺灣“清華大學”和“交通大學”講學,我開了兩門課,系統地向臺灣青年介紹了魯迅與毛澤東。我上課一開始就宣布,希望能夠和臺灣青年進行心靈的溝通。
因此,我除了每周兩次講課,每次都在三小時以上,還留下一個晚上和學生聊天。我接觸的這些臺灣學生,以“80后”為主,也有“90后”、“70后”、“60后”的。他們開始和我交流,還有些拘謹,但很快距離就越來越近了。我發現,海峽兩岸各代人其實還是有相通之處的。
而兩岸的“80后”、“90后”,就都成長在經濟發展的時期和網絡時代,相近處就更多了。因此,我在課程結束后的《感言》里,相當動情地這樣說道:“相信這短短的三個月,在我的心中,在大家心里,都會留下一個不會磨滅的美好的記憶:曾經在這么一個地方,這么一段時間里,我們這么一群人,以美好的心靈相互交流,互相觸動,使彼此的生命得到了一種升華。因此,我們應該相互感謝?!?/p>
據《二十六篇——和青年朋友談心》錢理群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