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繁華大氣的錢江新城沿著鳳起東路,一路向北,過了彭埠大橋,景色瞬間沒落下來。
四周沒有高樓大廈,有的是稀稀拉拉的綠色樹木和路燈桿,四周是雜生的野草堆。不過,中間紅色醒目的城中村改造的條幅,提醒著這個區域將要煥發的生機。
五堡、六堡、七堡、紅五月、牛田和蠶桑社區“六社聯動”的征遷就這么浩浩蕩蕩地拉開了序幕,而一個充滿魅力的錢江新城2.0也將在此崛起。
一個城中村的最后背影
拆房子這一天,64歲的包天順一早就等在了家門口。他還清楚記得,2001年,樓房蓋好的時候,因為設計精美、裝修精致,村子里的人都來參觀的場景。如今,也是這樣的人頭攢動、機器轟鳴,卻晃眼過了十六年。包天順什么話也沒有說,但心底把這個目睹的儀式當作告別。
說不傷感,那是騙人的,只是他心里也再明白不過,這次最后的告別,其實也是最好的告別。
對于五堡的居民來說,這里需要的改變迫在眉睫。合計1.1平方公里的五堡,藏了4200多常住人口和接近5萬的外來人口。外來人口密集,這與其中集聚的六七百家的服裝加工廠不無關系。2007年前后,隨著杭州城區擴展和地鐵一號線開建,彭埠街道撤村建居,而五堡、六堡、七堡等暫未列入拆遷計劃。因著房租便宜、交通便利等的優勢,大量需要移址的服裝加工廠紛紛把目光瞄向了這些未拆遷的區域。這其中,五堡的服裝加工廠所占的比例最高。蜂擁而至的服裝加工廠帶來了較為可觀的租金,也為種種問題埋下了隱患。
包天順已經習慣在家里多備幾個盛滿水的水桶,用水高峰期的時候,干脆直接從里面舀水。他搖搖頭,“用水的人太多,自來水的水壓上不去,急著用水的時候,可不能用水龍頭。”但這些都是小問題,更讓包天順頭痛的是,走到屋外,遠遠地就能聞到小溪溝飄來的味道。服裝加工廠的工人沖洗染料桶、制革及毛皮加工等工業廢水的排放等行為不可避免地讓水質發生著變化。
住在六堡的71歲的高爾法每當聽到消防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就感覺心里有些發寒。“我啊,老擔心是不是自己一樓出租出去的服裝加工廠失火了。”還真不是高爾法杞人憂天,數據顯示,彭埠街道的著火率在杭州“名列前茅”。廠房內堆放的布料邊角、空氣中漂浮的衣物纖維飛絮,和藏身于社區的早餐店、燒烤店的煤餅爐火星子,一個隨意未掐滅的煙頭都會組合成一場難以預見的災難。而這里前后不超過兩三米的街巷,拉貨的車子卻來來往往,以狹窄的姿態攔下了消防車。
在城中村消失前,有一些年輕人早已率先逃離。85后的周東坦言,環境問題導致的生活品質下降,是他后來不住在五堡的主要原因。他當然對這片生養他的土地懷有感情,“小時候,我常常在錢塘江邊的沙堆上看潮水,現在的我依然喜歡錢塘江。我依然選擇住在錢塘江邊,只是不會是五堡。”
江干區指揮部的阮俊杰說,“五水共治、消防安全、環境整治、流動人口管理等,這里的問題太大,綜合整治的成本太高,拆遷往往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一次雷厲風行的突圍奇跡
短短10天,完成1062戶的簽約,實現五堡99%的拆房率。

38歲的王惠剛先后參加過4次城中村改造,有10多年的征遷工作經驗,是這次五堡動遷第四大組的組長,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這次參加的拆遷能創造這樣的奇跡。
時間是凌晨12點半,朦朧的月光灑在地面上,卻不敵指揮部大樓通明的燈光。剛開完征遷討論例會,樓前的院子里顯得鬧哄哄。例會上拋出的重點問題和方向,需要再消化吃透。王惠剛拉著組員順勢就在花壇圍砌的地磚上坐下,討論起明天的工作方案。“白天忙著和老百姓溝通都來不及,趁著晚上他們睡覺,我們才可以開會安排點事情。”王惠剛回憶起五堡征遷的那段日子,充滿了干勁。他說,那段日子忙到凌晨兩三點也是常態。在辦公室咪一會,早上五六點,他們就要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簽約、騰空、拆除滾軸式的同步,是這次城中村改造的亮點,也是跑出這樣加速度的秘訣。”阮俊杰充滿自豪,“過去我們搞征遷,這三步都是按照順序來。所以有時候簽約談不下來,耗上個一年半載,也是有的,這樣征遷工作就一下子陷入僵局。”口徑之外無口徑,政策之外無政策。王惠剛介紹說,所有的人在政策下一視同仁,“一把尺子量到底”是保證這次征遷工作公平、公正、公開的法寶。
這張近乎完美的成績單,既有刀光劍影的速度,更不乏如沐春風的守候。80歲的被征遷戶徐福興因為年紀大、身體不好,花了一個月找房子,都沒有人愿意租。動遷第二大組組長楊月才二話沒說,打了20個電話,跑遍周邊所有房源,最終為其租到了一套130平米的大房子。下派征遷的駐點干部俞梅芳說,“政策的執行決不能冷冰冰,而是應該體現我們的態度,把我們的溫情帶給老百姓。”在她的創新下,江干二十余家區級部門聯合公益組織成立了城中村改造愛心幫幫團,將義務搬家、房屋租賃、矛盾調解等20項志愿服務制作成菜單,老百姓只需勾選自己需要的項目,就會有志愿者上門服務。
阮俊杰說,五堡的這份征遷“開門紅”,既給即將被征遷的老百姓心里預留了一個足夠長的緩沖期,也給了工作人員對接下來的社區征遷工作的無限信心,“大家有一個普遍感覺,啃下了五堡的硬骨頭,剩下的都不是‘事’。”
一個冉冉升起的城市地標
“萬象城,你知道吧。你能想象嗎,那個地方是我小時候抓泥鰍和抓青蛙的。”阮俊杰笑著轉述他一個朋友的原話,現在的解放東路,過去從這里延伸開去,不過是一條河,而附近也只是個菜地。
城市化讓錢江新城從菜地變成了CBD,日新月異的城市發展速度讓我們不敢對比過去城市的界限。現在我們如何看待錢江新城,以后,我們可以以更大的期待來憧憬錢江新城2.0。阮俊杰直言,現在錢江新城的發展現狀無形中給了老百姓相當大的鼓舞。
周東說,“過去,我如果要去蕭山看望奶奶,都是走到五堡渡口乘船的。而現在,說起五堡渡口,知道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周東坦言,城市發展太快必然會帶來改變,而他可以肯定的是,城市的發展會讓生活越來越好。包天順雖然還沒從房子被拆遷緩過勁來,但行動上依舊是整個組配合征遷的“領頭羊”。因為他深知,只有大環境越來越好,老百姓的日子才會越過越舒坦。高爾法把對六堡的征遷進度時間記得特別牢,“我是老黨員,非常支持社區工作,雖然征遷工作還沒有開始,不過我在思想上已經做好了準備。”他一邊自覺清退了出租戶,一邊開始物色過渡期的租房。“我自己心態上也要實現轉變,要從農村人轉換為城市人。”
如高爾法所言,城中村改造模式真正的核心在于,新的城市化觀念的樹立,背后折射的是城鄉權利的平等和公共福利的均等化。一個試圖與城市突圍無數次的城中村倒下了,混沌與秩序,過去與未來,農村與城市,沖突與和解,城中村包含的種種信息正等待被一一打開、化解、融合。
曾經有人問建筑師孟巖:“你認為城中村有未來嗎?城中村的未來是什么樣的?”孟巖回答:“城中村的未來是什么樣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城中村的未來一定不是什么樣。”
五堡四區13號,周東打開谷歌地圖,認真地標注了這個地點。“這是我的根基所在,我不會忘記。”城中村拆遷帶來的城市空間有機更新,燃起了他歸來的期待,“如果這個地方,以后變成了商品房,我會把房子買到這里。如果這個地方是寫字樓,那我也會考慮把我的公司搬到這里。”他的谷歌地圖中,一個城中村正在消失,一個有夢想的生活在款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