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水星閣在環城北路中段至新壩一帶,最早叫白洋池。南宋時,有“南湖園、慧云寺”之稱。時至明代,建了水星閣,始有此地名。《咸淳臨安志》載:“在艮山門里白洋池,宋循王張俊之孫(張镃)舍宅為寺。紹熙元年(1190年)賜今額。”南宋時,臨安城里的張家府第,聲勢顯赫,祖上張俊在宋室南渡時,卓有戰功,與韓世忠、岳飛、劉光世并列為“中興四名將”之一,獲得恩寵,授封清河郡王。高宗帝賜給一幢富麗堂皇的府第,處在吳山腳下,今“清河坊”這樣一個地名,源于張俊封號(清河郡王)。除了清河王府外,高宗又贈送艮山門內白洋池畔一幢別業,地處別業南邊,也因張俊別宅易名南湖,湖中有六座拱橋。《嘉靖仁和志》載:“宋循王張俊寵盛時,其別宅富麗,內有千步廊、花園等。今有留云寺、白蓮池,其前有白洋池,號南湖,擬西湖為六橋。”
張俊及后人深受皇上恩澤,世代相傳,京城內外,可謂呼風喚雨,惠及子孫后代。南湖園,傳到張俊第四代世孫張镃(字公甫,號約齋)時,更是修葺拓展,崇飾治理。淳熙十四年(1187年),張镃捐出東宅為禪寺。紹熙元年光宗皇帝賜額,曰慧云寺。
此后,張镃“一意崇飾,徹堂為殿,凡佛屋之未備者,悉力經營,土木堅好,金碧煥發,隱然叢林,為寓都壯觀矣!”南湖園建造歷時十四年竣工,大致有東寺、西宅、南湖、北園、亦庵、約齋、眾妙峰七大園區,包羅萬象,幽曠雅致,移步景換,園內有軒、堂、亭、橋、泉、池、瀑、庵、館、樓、臺、榭等多達百余處,洋洋大觀(《南湖集》)。

南湖園傍湖環水,花木扶疏,環境幽深。張镃家世顯赫,交游廣闊。帝都內外的名人學士莫不趨之若鶩,皆成座上之賓。
一時間,成為臨安一個交游集會場所,史浩、周必大、樓鑰、陸游、楊萬里、范成大、辛棄疾、朱熹、陳亮、葉適等皆有題詠。清風明月之夜,賓客云集,詩文相酬,雜以宴樂歌舞,吹奏彈唱,聲色奢華,宛若天上人間。文人官員之多,歌妓舞姬之盛,嘆為觀止。既是張镃的社交場所,也是京城名人雅集之地,展示了南宋都城的奢華場面。南湖園擴建于淳熙十二年(1185年),筑成于慶元六年(1200年),正是南宋中興時期,南湖園承載了中興的浮華繁榮。《齊東野語》載:“其園池聲妓服玩之麗甲天下,尤以牡丹盛會聞名于世。”
時至咸淳十年(1274年),元世祖撕毀和議,揮軍南侵,襄樊一役,宋軍兵敗,元兵勢如破竹。宋軍節節敗退,諸郡守將無不望風敗降。世祖聞訊,大喜道:“朕兵到江南,宋之君臣必知畏恐。今遣使議和,邀索歲幣,想無不從者。”
于是,派出禮部尚書廉希賢、侍郎嚴忠范等奉國書出使臨安。廉希賢等人行至獨松關,守將正是浙西安撫司張濡(張俊第四代世孫)。守軍見到北兵叩關,以為敵軍來犯。張濡率部出關掩擊,殺了嚴忠范,俘獲廉希賢。未久,廉希賢患病創死。
世祖聞訊,勃然大怒,蒙軍壓境,攻占臨安。后人嘆道:“宋之亡,實非大逆不道,只因獨松關守將張濡誤殺元使,激怒世皇之故。如果當年希賢不死,宋之存亡,未可知也!”
張炎(1248-1319年),張俊第六代世孫(張濡孫子),自幼享盡了祖上庇蔭的尊榮富貴。元軍破城之時,年僅二十九歲,突遭滅頂之災:祖父張濡被磔殺,家道中落,南湖園被查抄,財產藉沒。
自此,張炎漂泊大江南北,靠賣卜為生。一日,張炎路過南湖園,故園依舊,人事全非,觸景生情,寫道:“記凝妝倚扇,笑眼窺簾,曾款芳尊。步屟交枝徑,引生香不斷,流水中分。忘了牡丹名字,和露撥花根。甚杜牧重來,買栽無地,都是消魂。空存斷腸草,伴幾折眉痕,幾點啼痕。鏡里芙蓉老,問如今何處,綰綠梳云。怕有舊時歸燕,猶自識黃昏。待說與羈愁,遙知路隔楊柳門(《過故園有感》)。
十年后,張炎再次途徑南湖舊居,百感交集,又寫了首詞《長亭怨·舊居有感》:“望花外,小橋流水,門巷愔愔,玉簫聲絕。鶴去臺空,佩環何處弄明月?十年前事,愁千折、心情頓別。露粉風香誰為主?都成消歇。凄咽,曉窗分訣處,同把帶鴛親結。江空歲晚,便忘了、尊前曾說。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殘葉。謝楊柳多情,還有綠陰時節。”
入元后,轉眼十年,舊地重游,愁腸千結“露粉風香誰為主?都成消歇”,既寫了昔日之花,也借花喻人,全都玉殞香消。“凄咽,曉窗分訣處,同把帶鴛親結。”
張炎筆下,人生遭劫,與愛妻生死訣別。“江空岸晚,便忘了、尊前曾說。”昔日情懷,江空岸晚,仍未能忘懷,“便忘了”,實際上是實話反說。“恨西風不庇寒蟬,便掃盡一林殘葉”,水邊故居(南湖園)的楊柳,隨風起舞,依依不舍,頓生惻隱之心。
楊柳還有逢春時,而浪跡天涯的游子,再也不能重聚了!
抒發追憶往昔之情,令人淆然涕下,南湖園,道盡了人生的盛衰興亡,寫盡了都城的浮華滄桑、夢魂牽繞。至今讀來,依然慨然有感,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