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懷想 （組詩）

幽幽雪

洗 濯

洛水湯湯

想從中年返回，返回到一條河流的源頭

返回到童年，讓鏡面重新映出一張稚嫩的臉

這是多么虛妄的想象

不知從何時起，總想逃離

從喧囂的街道，密集的人流，

聒噪的辯論會現場

和喋喋不休瑣碎的解釋中逃離

想來到河邊，把腦海里的內存清空

先把雙腳，投進水中

讓它擺脫高跟鞋帶來的束縛

如果那樣，我的雙眸是否會更清澈些

我還想，折一只小紙船

重新編織一個夢想，啟航

還想，還想再泡進這流淌的水里

讓水流沖去我積攢了半生的憂郁和悲傷

私底下我無數次地把它們按進水里

讓洛水洗濯掉我的自由、散漫

和一些不好的罪名

同時也洗去我的猶柔寡斷和怯懦

在夜里，我需要面對著一條流淌的河懺悔

淚流滿面，把它當作唯一的教堂

當我轉身離去時

黑夜是一塊包裹著我的幽暗幕布

前方，是迎接重生的萬道金光

浪花，在背后使勁地鼓掌

憶往昔

歸去來兮，洛河邊

磚砌的房子門扉緊鎖

養魚人已不知去向，田字格的魚塘干涸

洛河如一位疲憊的老婦人

掖藏著孕育過后松松垮垮的皮囊

采沙船，魚塘的引流使她滿目瘡痍

有誰還記得她年輕時的模樣

雙目流盼，身姿豐腴

魚蝦肥美。河岸上瓜果飄香

五分錢一次的擺渡

成就一場南來北往的愛情

和夜場電影里精神的無數次喂養

關于對它的記憶

岸邊柳樹身上的刻痕來告訴你

還有依然在腦海里話蹦亂跳的那些魚蝦

它們一直都沒有消停過

洛河的承載

那些響亮的名字，那些被億萬人

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念叨過的詩人的名字

它們與一條河綁在了一起

成就了一條河的榮耀

那些至今仍然閃爍著智慧的浪花

令無數人瑯瑯其口不帶一絲磕絆

在它肥沃的土壤上

你卻營養不良

你明白自己的短板

你不再為那些響亮的名字而夸夸其談

你懂得了羞愧

懂得了人與人的海拔

足以使你無地自容

懂得了，他是他、你是你

懂得了，既使在一塊沃土上

也可能長出糧食和秕子

而你很不幸

洛河與村落

村落，是遺失在記憶深處的一枚硬幣

它沾滿歲月的塵垢，靜靜地躺在那里

它換過一兜黃麥杏，一根冰棍

是的，沒有一丁點奶油的那種

它是反扣在土坯墻上的竹編筐

盛過熱氣騰騰的紅棗花饅頭

它是村頭的石磨盤和小黃狗

它是皂角樹下摟不過來的腰身

它是粗言俚語的天堂

它是法制和規則的盲區

它供濟最簡樸的休養生息

它堅持最純粹的傳承和姓氏

它是我的天堂，最樸素的魔法場

它是可以把土坯、石頭變成房屋

把田野變出四季的食糧，

把水草變成肥碩的牛羊，

把雞蛋變出小雞

把女子變出孩娃的最直接的地方

那里有父親親手打制的木頭睡床

飯桌和小板凳

母親用大鐵鍋熬成的玉米紅薯粥

滋養著豐盈的孩提時光

那里漫漶著成長的疼痛

那里孕育著一雙飛翔的翅膀

仰躺在麥垛上，望天邊的流云

身子就和村莊一起漂起來

漂到一個沒有牛糞、沒有泥濘、沒有俚語

的飄滿花香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