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腳色”的“腳”,杭州人讀“接”。與所有“jiao”音的字相同,沒等嘴巴撮起,音就發完了。這與杭州人的慢條斯理,似乎不符。老杭州人罵子女沒有出息,好說“你個沒腳色啊,要苦煞嘞”。此“腳色”,如用戲劇中的“角色”一詞替代,似乎也可以。譬如,像你這么下去,將來在社會的大舞臺上是沒有你的角色的。
不過,你要是再細細品味以下這句老杭州話,估計,這“腳色”二字,就沒有我們想象得這么淺了:“姑娘兒啦,坐嘞門檻高頭,一雙眼睛,嘚嘚瞟格里,嘚嘚瞟那里,沒腳色的啦”。聽出來了么,這“腳色”又是什么?那是說你東看西望,輕浮無定,如果再往深說,是說你這個“姑娘兒”沒有資歷,人生淺薄。
清時杭州文人梁紹壬在《兩般秋雨庵隨筆》就這么說過:“今之履歷,古之腳色也……宋末參選者,具腳色狀,今謂之根腳。”這么說來,這句指責“姑娘兒”的“沒腳色”,就是宋時說“沒有履歷”的一種延續。看得出吧,有資歷有內涵的女孩子,絕對不會“一雙眼睛,嘚嘚瞟格里,嘚嘚瞟那里”的。這一說,您不要以為是在故弄虛玄,確實,在老杭州話中,類似“楚辭漢賦”般的典故,有不少的。
“沒腳色,要苦煞”,要想講透,還得要從梁紹壬老先生說的宋時講起。當時,士人想要上得臺階,一本“腳色”是斷斷少不了的。不但參選時要,招聘時要,就是外出拜訪,若沒有一本“腳色”手本,也是會被府門、豪門的勢利門房晾一邊的。所以,那時的士人出門,總要起個大早,碾墨展褶,先將個人資料逐一寫上,揣在袖襟中的。

這一種腳色手本很像民國時的記賬折子,根據內容的多少,一條半尺寬的紙可長可短,長可四折,短可三折,封面寫上姓氏。若要能像如今求職似的寫上“清華”“北大”跨系的學歷;英國、美國多個讀博的經歷,這手本的折疊也就更多了。不過,這一種有著“輝煌”歷程的腳色手本,都是事先木刻、石刻印制好的。臨時書寫的,只是被投遞者的尊稱,以及本人近期的簡歷、職務與要求。這要比后世的名片,一印至少一盒幾百張要鄭重得多。
《警世通言》第三卷,說到蘇東坡在浙江湖州做刺史,三年任滿回京城,前往恩師王安石府上覲見。雖然老蘇也備了“腳色”手本,只是沒有“紙包”送給門房,被冷淡了一邊,“晾”了一個上午。老蘇這“腳色”手本,八成是早早拓印好的。
第八卷說的是臨安(杭州)城咸安郡王府有一個待詔崔寧,趁著府內起火的亂口,與婢女秀秀私奔,雙雙被捉。崔寧發還原籍,秀秀被郡王一刀了結性命。后來,秀秀冤魂不散,化了人形投奔了崔寧,成了一份好人家。崔寧不知底細,還寫了岳父的“地理腳色”(住址、履歷),差人到杭州尋找岳父。這一種,就是臨時書寫的“腳色”。
要說明的是,“腳色”與“門刺”不同。按南宋遺老周密的《癸辛雜識》說法,“門刺”只是一種“投門狀”,“大不盈尺,足見禮之薄也”。《癸辛雜識》還記載了一個故事,說的是杭州的達官名仕,往往在節日中互送“門刺”,像如今的互發微信一樣,只是尋常問候的表示。有一位士人,家中沒有下人,便乘別家送“刺”人不備時,將自己的“門刺”放入送“刺”人的袋子。于是,一帶二便的也送了出去。這就有點趁郵差不注意,將所寄的信放入郵差的背包一樣。估計,這種“門刺”是要提前寫明投送地點的。
“門刺”只是同僚友人中互作問候的一種手段,并不具備對個人履歷的介紹。“腳色”手本要比“門刺”復雜多了,也是當時人求見、求進與展示自我的重要手段。那時,幾乎沒有造假的“信任危機”,秀才就是秀才,貢生就是貢生,至少,并沒有“造假”的記載見諸文字。當然,社會很現實,作為求見、提攜,除了“腳色”的資歷顯赫,有“禮”,那是最好的了。
“沒腳色,要苦煞”,不過,在老杭州人嘴中,很少有用“沒腳色”一詞來指責子女以外的人。這一句宋時流傳下的詞語,能使得做父母的念念不忘,口口相傳,足見杭州的父母歷來對子女的殷切期望。“三歲看到老,七歲現眉目”,“沒腳色”,說的就是將來。兒啊,照你現在的輕浮,來日的“腳色”手本,怎么能寫得出一二三來哦?娘怕你要苦煞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