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跑一次”針對的是政府提供的、面向社會公眾的公共服務,核心則是簡政放權。不僅僅是簡單優化公共服務的提供,而是一次服務提供體系的重構。我的理解有兩個層面:簡政和放權。
簡政,首先是簡化所有公共服務提供的程序和過程。類似農民領取購買農機補貼的程序,我們調研的時候就發現有十幾道,而且每年都有“創新改革”,年復一年的“創新改革”讓程序變得越來越復雜,最后會讓人不耐其煩之后放棄這種政策福利。再如辦理各種證件,程序要求也日益繁復。因此簡政的第一步就是簡化行政程序,讓服務受益者能夠真正“受益”而不是被煩得只剩下抱怨。政府不斷要求老百姓去辦理各種證件,從所謂學術的角度講,是在進行一種市場創建。這個市場是政府創建出來的,政府創建出來的市場固然有對社會加強管理的需要,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增加了社會成本,就像我們駕照的年審,以前是一年審一次,后來改成兩年、三年,現在是六年審一次。人開車是越開越熟練的,為什么要年年審駕照,這不是創造市場嗎?從一年一次到六年一次就是一種簡政。因此我覺得,最多跑一次的內涵,就是對原來很繁雜的行政管理的一種撥亂反正,回歸它原來應有的本意:是服務而不是為難,讓老百姓覺得是負擔的東西變成依靠。所以這第一層簡政,就是政府要至少在量上,不斷地減少對社會無處不在的管理和要求。

其次,簡政也可以認為是“減證”,即減少對老百姓去辦事,所要提供的材料資料證件的數量、減少政府創立的證件的數量,能少就應該盡量少。譬如,去領婚姻登記證,需要提供未婚證明。這基本上是一個很矛盾甚至無理的要求。辦事機構可能是為了避免有人犯重婚罪,或者降低行政風險——如果給有婚姻的人再發一次結婚證,辦事員可能會受到相應的懲處。這是一個在制度設計上很有意思的例子,有許多問題可以探討。第一,什么人或者什么機構可以提供未婚證明?如果管婚姻登記的機構都不能證明,戶籍所在地又憑什么能夠證明?第二,為了防止個別人可能犯重婚罪,拉著全部需要婚姻登記的人陪綁,社會成本有多高?也就是說,建立在不信任基礎上的政策設計,需不需要考慮制度的成本收益問題?事實上,對于婚姻登記部門來說,相不相信登記者是未婚并不重要,如果重婚便是犯了法律責任,罪責是犯者自己承擔,不是婚姻登記部門承擔。不信任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制度,它的交易成本是非常高的;信任的基礎上建立的制度,交易成本便很低。當然,很有可能會有一些人去鉆法律的漏洞,但是我們要相信,這一定是少數。因此,各種制度的制定者、決策者,需要轉變一些思維方式,給執行者或公眾都多一些空間,這樣彼此都能更加省心。
事實證明,減證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就像杭州已經做到的營業執照、組織機構代碼證、稅務登記證、社會保險登記證和統計登記證的“五證合一”。
從以“性本惡”為前提轉向提供服務為導向的政策制度的制定和設計,實際上是一種政府管理模式的轉變,管理模式的轉變在一定時期內一定會有社會成本,例如利用政策的寬容謀取私利或犯法,但這個問題應該交給相應的法律去解決。
“最多跑一次”的第二個層面是放權。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理解放權,第一是上級給下級放權;第二是部門之間的放權;第三就是歸還政府本來就不應該擁有的權力給社會。
事實上,目前政府部門跟部門之間,權責的交叉非常嚴重。浙江省好幾年前便已經在進行權責清單的整理和界定,就是依據這三點進行整理的,目的是為了把每個部門的權責界定清楚,也界定清楚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的邊界。但我們后來發現,每個部門所規定的權項是可以再生的,并且自我增生的能力非常強大。因此我覺得,決策者需要研究如何解決部門權力無限滋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