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芭蕉雨聲,本名郭艷先,工科畢業(yè),喜歡文字。讀,也寫。近十年來練筆積累百萬余字,其中三十萬字散見于國內(nèi)大小紙質(zhì)媒體,2015年出版散文集《芭蕉雨聲》。
從白陘古道下來已經(jīng)四五天了,雨滴個不停,我遙望西北方向設想著,細雨迷蒙的太行山該是哪般模樣?薄霧如夢,山脈眉眼平順,我在滄海云煙間出沒沉浮,任周遭濕氣繚繞,心馳神蕩之時已翔飛天外。古道邊草木蔥蘢,道上鋪陳的大小石塊也愈發(fā)明光滑潤,銅鏡般照映古今……
保存最完好的古道
我是在一個晴好的天氣與太行白陘初次約見的。山頭曉霧隨日腳的強勁而漸變稀薄,直至消散無蹤露出真容。耀眼而又密不透風的綠,是四圍的主色調(diào),白陘自己瞧不見自己,它早已融入風景之中。
車子穿越山縫間,蜿蜒曲折的公路直至山巔,這條細流般的公路是今人憑器械修造的,削鑿頭頂崖壁以擴大夾縫,車子上方懸空的斷石眼看著會磕頭碰臉,但車子卻安然無恙地通行。曾經(jīng)讓人陡然止步的天險悄然變成了通途。因其便捷,我們選擇從上往下走白陘,按照“古棧道”到“七十二拐”的順序,多為體力和膝蓋考慮。
陘,念xing,二聲,意為山脈中斷的地方。太行有八陘,好比大自然之手在太行這條南北靜臥的巨龍身上橫切八刀,形成了太行山的幾處大峽谷。峽谷內(nèi)水流綿長,滋潤著晉冀豫三省的大小生靈。溝壑割斷了山脈,峭壁夾持,千峰聳立,卻阻隔不了三省的日常往來,可以說正是這樣的天意,接通了彼與此、東和西的訊息和腳印。螞蟻啃骨頭般,太行人在石崖絕壁上修筑條條棧道,歷經(jīng)數(shù)千年風雨,仍盤繞貼掛在巍巍太行之上,太行在滄桑中愈發(fā)峻拔魁偉。
由南到北的八陘分別是軹關陘、太行陘、白陘、滏口陘、井陘、飛狐陘、蒲陰陘、軍都陘。其中的太行陘在沁陽北,陘闊僅三步,由此陘南下可直抵虎牢關,逐鹿中原。而我腳下的白陘,即孟門陘,位于河南輝縣的太行山南關山,是八陘中使用最久、保存最完好的原始古道。白陘因傍著白鹿山而得名,白鹿山在輝縣薄壁鎮(zhèn)鐵匠莊西邊,白色山峰上“有石自然為鹿形,遠視皎然獨立”。
千年古道,尋找馬蹄留痕
春秋戰(zhàn)國時期,諸侯爭霸,白陘是攻伐爭奪的要地,后經(jīng)世代客商修筑拓寬。現(xiàn)在看,寬處達兩米,一度可以通行馬車,大有“茶馬古道”的意味。我特意低頭尋覓,尋找殘留的騾馬蹄印,有一處凹痕疑似牛蹄痕,隊友卻懷疑我的判斷,堅硬的石面怎么能踩踏出坑兒?
不再深究其有無,但我們踩踏的這條古道,三千年來熙來熙往,絡繹不絕,南可渡黃河、攻汴鄭,東向山東菏澤與大名府,北窺安陽和邯鄲,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軍事要隘,也是貫通晉豫及江南諸省的一條咽喉要道,更是太行山區(qū)民眾的賴以生存的道路。這一點不容置疑,《左傳》記載:“齊侯遂伐晉。取朝歌,為二隊,入孟門,登太行。”齊莊公伐晉時走的正是這條白陘古道,如此推算,這條古道已有兩三千年的歷史。
走在這樣的古道上,我放慢腳步,遠遠地落在最后。仲夏時節(jié),草木茂盛,古道一側是懸崖,一側是峭壁,懸崖遠處的一座座山峰,若胳膊夠長,仿佛伸手可觸摸其頭頂,豐厚的綠植是它毛茸茸的須發(fā)。仰望山峰,它給人挺拔鋒利、直刺青天的印象,此刻平視、俯視之,卻渾圓壯碩,并不是嶙峋的骨感模樣。
黃圍山,只是一座山,因收白陘入內(nèi)而成了景區(qū)。說是景區(qū),畢竟路險地偏,人跡稀少得很。棧道起伏不大,順山凸凹纏繞。腳下石塊磨得溜光,交叉鋪陳使得路基結實穩(wěn)固,便于馬蹄踐踏。每經(jīng)過一個觀景臺,我都要拐進亭內(nèi)流連一番,人走茶涼,曾經(jīng)的驛站早已換了新天地。
不多時,馬圪當十里河大峽谷就出現(xiàn)在腳下,環(huán)顧四周,百嶺千峰,萬丈深淵,一律被濃重的綠意給抹得不露本色。深深淺淺、重重疊疊的綠,波濤一般激蕩著,接云連天,一時不知置身何處。山不言,木不語,心中有數(shù)。它們存在于古道之前,孤獨而寂寞地屹立了億萬年,忽一日,嗅見了車馬煙塵與風雨混合的氣息,聽到了蟲吟和鳴鏑混雜的聲音;忽一日,又歸于沉寂;再一日,我們來了,響動細微,山體呼吸平和,不動聲色。
七十二拐,聞語聲不見人影
再拐一彎,忽然下坡,精彩的“七十二拐”到了!我趕緊將背包里的護膝和登山杖掏出來,披掛整齊,下!
我鐘情的林蔭小道,這次走得很過癮。欄桿沒有了,我從山上向下行,如若一只卑微蟲蟻。我拄著登山杖,東瞅瞅西瞧瞧,悠然遐思。同行的隊友各自忙活各自的,沒人打擾,鮮有人聲,唯天籟在耳畔似有若無地響著,蟬、鴉、雀兒,跟腳邊不知名的草花一樣,都讓我憐惜和在意。遠離了車馬喧囂,太平年月里云淡風輕,我頓覺天地待我恩重如山,幸甚之至!
距離感消失了,時間似乎停頓了,我走在白陘古道上,一切都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景物在眼前的山峰交匯聚集,卻又在那座山峰上無限延伸開去。我不是在看景物,我就是景物的一部分。我和隊友成了大山前襟上的兩針縫線,針腳平展勻?qū)崱F呤眨还找还章圩呦聛恚P繞七十二個“之”字形折彎,宛如不留線痕的飛針走線。而當年,甚至在1968年峽間公路修造之前,山民還一直使用這條古道,他們自下而上負重攀爬,該是多么艱難!
蜿蜒曲折的七十二拐,上下垂直距離約四百米,由兩座山峰的岈豁處著手,從谷底向上曲折前行直至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巔。一米多寬的路段較多,有的狹窄處寬度只有半米。走在天梯一般的石板古道上,抬頭危巖,低頭深淵,我卻沒有怯意。此處設計和修筑大膽巧妙,在近乎筆直的絕壁上果斷旋轉,步步推送。陡峭處折返頻繁,甚至兩三米一拐;相對和緩處,七八米一拐;路面鋪筑的小石塊多于大石塊,一律光滑如鏡;臨淵一邊的路沿還細心地砌著矮墻,給人馬以安慰,免得失足失蹄滑翻跌落。這種斜向上抬升的塄堰,給我梯田般的感覺。小道被濃密的樹蔭遮覆,聞語聲不見人影。兩側探出的枝條不時牽動我的衣袖,似有衷腸要訴。腳底的石頭,從第一塊到最后一塊,每一塊,摸著冰涼卻充滿了溫情。它在蒼涼的古道散發(fā)著恒久的暖意,讓我怦然心動!攔路的高山陡崖,因飽含人情的設計構建而變得不再猙獰可怖。
我甚至很留戀這個過程,下山,我的護膝得力,也沒有氣喘吁吁,卻走得步步驚心,觸動靈魂和發(fā)梢。終究還是依依不舍地,甚至是不知不覺地走完了。有心人數(shù)了數(shù),不多不少,整整拐了七十二個轉折。
山下古村,歷史與現(xiàn)代的見證
我們直接下到山西陵川雙底村。雙底村原本叫磢底村,磢,即短而陡峭的峽谷。破敗的院落里走出來一位老婦,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挎著竹籃,飯碗里是大米飯,飯上有幾片醬油色的干蘿卜片,竹籃里是山貨,花椒三十元一斤,山核桃十元一斤。
兩層主屋通體石頭壘砌,屋頂瓦楞間長滿茅草,不知是否漏雨,墻體土坯裸露,泥土里摻和的秸草隱約可見。老婦人的話跟我的家鄉(xiāng)話接近,交談無礙。雙底村的老屋不多了,農(nóng)家樂倒是興盛,紅磚平房,兩層小樓,食宿停車位齊全,午飯后臨走前,老板還給我們發(fā)了名片。
我們從雙底村到秦家磨去嬉水、看瀑布,瀑布細弱,但秦家磨大峽谷的紅豆杉很有名氣,紅豆杉嬌貴,對環(huán)境要求苛刻,只生長在潔凈濕潤的地方。回來的路上我們被武家灣的水吸引,四面環(huán)山,當間一汪湖水,碧水倒映著青山,都說很像漓江風情。
歷史是一張老照片,喜歡懷舊的人總是望著定格的畫面遙想當年情狀,而歲月與人作對,竭力抹去真相,腥風血雨,興敗盛衰,一切都被埋沒,一切都在淡去。太行八陘,因現(xiàn)代元素的沖擊而日漸荒涼,而未來,我們將留下什么給后人?我心智不足,無力推演。
陜西太白山
太白山,秦嶺山脈最高峰,以鶴立雞群之勢名列秦嶺群峰之首。自古以來,太白山就以高、寒、險、奇、富饒、神秘的特點聞名于世、稱雄華中。秦嶺穿越是中國十大艱險戶外線路之一,鰲山到太白山的穿越更是秦嶺穿越的頂級難度的線路。鰲太穿越,是一條縱貫秦嶺鰲山與太白山之間的線路,也是秦嶺山脈海拔最高的一段主脊,被譽為“行走在中華龍脊”上的探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