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日沙巴以北，神在遠方喊我

嘎瑪丹增，原名唐旭，作家、旅行家、攝影師、旅游規劃師。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散文》《山花》《天涯》《文學界》《新華文摘》《讀者》等，著有《在時間后面》《分開修行》《神在遠方喊我》等，與人合著《尋美中國》系列叢書。數十篇作品入選各種選本、學生讀本和聯考試卷。曾獲“在場主義散文獎”“冰心散文獎”“臺灣全球華文文學星云獎”“孫犁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四川散文獎特別榮譽獎”等。

汗斯，第九屆金犀牛最佳戶外影像提名獲得者、自由攀登者、高山攝影師、西藏蔓峰探險聯合創始人、千日尋峰計劃發起人。多次拍攝珠峰東坡嘎瑪溝、扎日神山，積累了諸多雪山冰川和牧區的人文景觀作品。2014年，他深入喀喇昆侖山無人區，穿越克勒青冰川，拍攝了大量紀錄型資料，希望令更多人認識到環境變暖對冰川消融的影響，同時建立起未知山峰的攝影信息庫。

我看見風，在林中穿越，無數的葉子，先用晃動的姿勢告訴了我。隨著風的發言，枝葉開始蠢蠢欲動，沉寂的森林終于有了一些活性。灌木叢在幽深的河谷中晃動，堅硬稀疏的枝干上，細碎的葉子花一般迷眼，閃耀著比陽光更眩目的色彩。原想趕在風之前，撿到一片鮮艷的葉子，不管是夾進書頁，或是送給情人，都是關于深秋的信物。它們如精靈般在地上翻滾，總是把我遠遠地拋在身后。試圖追趕風速，原本就是一種妄想。

孤獨的旅程，攀爬在扎日沙巴原始森林

這次攀越，除了一身厚厚的衣服，我什么也沒帶。在這個難以企及的高度，相機變得沉重，重得使行走變得異常辛苦。透過東搖西晃的林梢，我隱約看見一座孤絕的山峰，頂部插滿木箭和經幡。在青藏高原的很多地方，高山頂上總有寫滿經文的瑪尼堆和飄飛的五色經幡，它們既是信仰的物證，也是人間煙火的象征。如果你在旅途中，看見了白塔或煨桑爐，表明附近一定有人居住。人們把經幡和瑪尼石放在最為險要的埡口和山頂，不僅能給孤獨的旅人指引方向，還能給人以勇氣和安慰。

樹木變得稀疏起來，地面有了零星的嵩草和細碎的花朵，我們的行進也顯得更加吃力。經驗告訴我，穿過這片冷杉林，就是高山草甸。其實，我很想奔跑，想盡快看到領隊阿旺邊巴堅實的身影。我必須迅速離開這片荒無人煙的原始森林，但我被空氣限制了，一切行動都無可奈何地慢了下來，我甚至產生過丟棄相機的沖動，自然，試圖撿拾一片葉子的努力，也以失敗告終。

這是喜馬拉雅山脈北麓，來自印度洋的暖濕氣流，讓這個地區的溝谷意外地披上了濃密的植被。在有眾多神靈居住的高大山峰中，扎日沙巴是西藏最富傳奇色彩的神山之一。早在藏傳佛教進入吐蕃以前，它就是苯波教徒最重要的朝圣之地。而生活在這個地區的藏族人和珞巴人，一直把它視為西穹菩薩的化身。只是扎日沙巴有一張無常的臉，人們很難在云霧繚繞的白天、黑夜里清晰地看見其尊容。我坐著喘息的地方，還不知道距離它有多遠。邊巴告訴過我，如果看見它，并日廓（轉山）一周，就可以出離六道輪回之苦——那是很多人想要的來世。人們選擇在馬年轉岡仁波齊峰，猴年轉扎日，據說都可以免除輪回地獄，往生人間或佛界。而環繞扎日沙巴轉山，意味著要在高海拔地區行走一周，從隆子縣的加玉鄉走到塔克辛地區，再回到我眼下走一步如行千里的地方，這對于習慣了平地行走和乘車的身體，無疑是一個高難度的挑戰。我缺少信仰者那種信念和毅力，只想遠遠地看見它，哪怕只是一瞥。我一直想站在距離神靈最近的地方，把我對信仰、對高山、對一個民族的崇敬，安放在世界的最高處，成為心底最干凈的教堂。

剛剛進入森林時，我問過邊巴，離神山還有多遠。邊巴說不遠，穿過樹林就能看到。但眼下這片森林，讓我覺得深不可測。事實上也就兩三公里的長度，因為舉步艱難，給了我漫無邊際的錯覺。有著十年偵察兵經驗的邊巴，走遍了喜馬拉雅山脈、岡底斯山脈和唐古拉山脈的每一寸土地，對世界高處的雪山冰川、河流溝谷、森林洞穴、村寨寺廟，包括藏地最深的秘密，都了如指掌。邊巴雖已六十高齡，行動仍然矯健自如。常年的高原作業，讓他變得異常的健康睿智，幾乎可以用強大和博學來形容。

之前，我們的越野車從朗縣出發，離開雅魯藏布江南岸公路，沿著山谷進入隆子縣地界。在塵土飛揚的黃土便道上顛簸了大概一個半小時，汽車剛從煙塵中停穩，馬及敦村的村民立馬就從各個方向圍攏了過來，紛紛跟邊巴招呼問候。看上去，邊巴就像回到了久別的兄弟姐妹中間一樣。這個袖珍的珞巴族村落，不到十戶人家，過著半農半牧的傳統生活。石木結構的土掌房依山就勢，原本很是古老樸素，可惜被新蓋的彩鋼頂棚徹底破壞了，就像一個穿著氆氌的老人，套了一件筆挺的西裝一樣滑稽。于今，到處都在發展旅游，偏遠的馬及敦村也不例外。給建筑立面穿衣戴帽的現代化建設，開始作為形象工程，在許多地方進行。但現代建筑材料的胡亂使用，使一些承載著歷史和文化的建筑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溫度和靈性。

沿松宗村西側山脊上行大約三公里，我們便來到了一片濕地的邊緣，道路于此結束，我們開始步行。邊巴背著水和食物，一次次把我遠遠丟在后面，不時停下并回頭望著我，他的身體語言已經無數次地告訴我：老弟，你走得太慢了。邊巴只是出于禮貌，沒有說出口而已。這個在高海拔地區行走如履平地的藏族老兵，最終不習慣我的遲緩，半途扔下我，自顧自地向山頂走去了。

我以為，沒有工廠和噪音的安靜，是自己一直需要的。獨自坐在扎日沙巴的森林，才意識到能夠置身人群是多么的安全。大地完全敞開，世界了無遮攔，寂靜的荒野，美麗得讓人恐懼。我突然有些擔心，在這個見不到村莊和牛羊的地方，雪豹、狼或羱羊隨時可能出現在眼前。

錯噶湖畔的溫情

我的力氣幾乎耗盡，才走出了扎日沙巴的森林。邊巴坐在錯噶湖畔，已經備好酥油茶、糌粑和風干牛肉。我癱倒在寒冷的草甸上面，再也不想起來。我知道，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攀爬了。

錯噶湖是傳說中天神女居住的地方，湖岸四周植被豐厚。湖盆裝滿世界上最干凈的水，清澈幽藍得攝人心魂。無數細小的游魚，在湖邊的淺草間穿梭游弋。它們是這里最古老的居民，一生無憂無慮，過著自由幸福的生活。一群身裹厚重氆氌的婦女，背著幾乎和身體一樣高的背囊，突然穿過云霧，出現在我們眼前。邊巴照例和她們很熟悉，甚至叫出了其中一個婦女的名字。她們是雜日鄉的村民，從塔克辛購物歸來，背囊里裝著鹽巴、肥皂、鍋碗瓢盆和其他日常用品。她們放下背囊，坐在我們中間，愉快地吃著我們剩下的水和食物。邊巴跟她們有說有笑，使用了我聽不懂的語言。我被聲音拋棄了，直到她們高興地離去。

邊巴一支又一支地吃著紙煙，樹皮一樣粗糙的褐色臉膛上寫滿了一個老兵不動聲色的機警和狡黠。我們之間話不多，說話也消耗氧氣，很費力。我們像兩棵彼此間隔的樹，杵在荒無人煙的錯噶湖畔。有一刻，我甚至確信邊巴就是扎日沙巴的石頭。他曾追隨祖輩的足跡走遍了西藏，在常年的偵察巡防中，親歷過最深的孤獨、危險、饑餓和寒冷，也可能經歷過牽腸掛肚的愛情。剛才那個叫拉姆的女人，年輕的時候一定很美，跟年輕時的邊巴，完全可能一見鐘情。雖然我沒有聽懂他們的談話，但邊巴和拉姆彼此交匯的眼神語言，與我的情感經驗完全暗合。他們的眼神里有光，很柔軟，自然讓我想到了愛情。

無緣神諭，與扎日沙巴緣慳一面

我們等了很久，云霧沒有離開扎日沙巴的任何跡象，而暮色正在山谷集結。邊巴是老兵，也是無神論者，但并不影響他對天地神靈的敬畏。我躺在草甸上假寐了一會兒，努力想象著扎日雪山的模樣。暴曬在亮晃晃的陽光下，強烈的紫外線很快刺疼了我。睜開眼，見邊巴正雙手合十，對著扎日神山的方向凝神靜默。我聽到了頌歌式的梵語，聲聲盈耳凈心，好像天籟。走在這片神性的大地上，我聽得最多的語言，就是觀世音六字大明咒和蓮花生大士心咒。人們一生都在念叨它，從未停止跟神靈交談。“巴特瑪薩木巴瓦——”我瞬間念出了蓮花生大士的梵語發音。聲音真是美妙，具有穿越時空的神奇力量，跟著它，我一下子就回到了桑耶寺，我在那里朝覲過蓮花生大士。就在桑耶寺轉經回廊壁畫前，聽拉措姆念叨過這句梵語，我當時感覺美妙極了。因為美麗的拉措姆，我牢牢地記住了這句梵語，而這個聲音，又必然觀想法相端嚴的蓮花生大士。我也跟著邊巴唱頌起來：“嗡阿吽——班雜咕嚕——叭嘛悉地吽。”

我走到了靈魂的入口，天神不愿意讓我進入。滿以為西穹菩薩可以加持我，讓我見見過去的自己和未來的自己，讓我無家可歸的心靈變得踏實、溫厚、淡然一些，以慈悲美好的胸懷面對天地人生。我滿懷希望地想在神的懷抱，聆聽神的低語，順便看看靈魂的去路，可溫柔的云團，把我擋在了門外，我很失望。邊巴對我說，他多次來過這個地區，但扎日沙巴終日云遮霧罩，就像很多西藏人一樣，他從未見過扎日沙巴的真容。他溫和地看了我一眼，并吝嗇地笑了笑，那笑容就像在我心里劃亮了一根火柴。“嘎瑪老弟，看來，你的一生無緣西穹咯！”其實邊巴臉上的表情和我一樣失望。

一場冰雹突如其來，我和邊巴坐在空曠的草甸上，被淋得濕透了。瑟縮發抖之際，陽光又鉆出了云層，曬得皮膚火辣辣的疼。我們在氣候多變的錯噶湖畔，繼續等待。扎日沙巴仍在云霧里，一直沒有向我露出神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