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有腿,走得飛快。
從臘月二十三開始,年的味兒便同發面火燒和紅薯粉湯一起,把日子和腸胃都灌得滿滿的。
除夕守歲是大人們的專利,孩子們犯困,想守也守不住。到了初一,比平時上早操起得要早,將粗布棉襖一套,母親連夜趕出的方口布鞋一穿,就跑到街口去了。伙伴們相互瞅瞅新衣,比比誰口袋里的鞭炮多,誰的更響,年就在這此起彼伏的噼啪聲中炸開了花。有的因為兄弟多,分到的鞭炮少,不舍得放,緊緊攥在手心里,就像要攥住騎在馬上隨時都要開溜的年一樣。太陽一露臉,盼望了一年的年味兒就如晨霧一樣散了,染紅的小手和紅紙被濡(rú)掉的鞭炮一轉眼就成了年的背影。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六,等不到天黑就急急地約上玩伴兒,爬上了村南披了一身松柏的小山坡。鼻子哼哧哼哧著,手上被棗刺劃得一道一道的,也不感到疼痛。只見天空的焰火比什么都燦爛,然而,瞬息之間,人們甚至還沒來得及贊嘆,那光華便跌入樹叢之間的黑暗中了。
一剎那,腳不聽使喚,直向半山腰狂奔,急于看看那承載著焰火瑰麗靈魂的軀體有著怎樣的模樣。焰火筒在樹上、地上、干草叢里隨風翻動著,我們感覺有些燙手,就裝在口袋里,差點把棉襖給點燃了。母親的巴掌不疼,令人心疼的是燈下那滿目瘡痍(chuāng yí)的焰火筒。或者說,這就是焰火的歸宿,這就是年。
焰火是有生命的,就在那一瞬間,它燃盡了胸中的錦繡;也就在那一瞬間,一個少年有了惆悵:生命就是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