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青藏高原上的愛情傳奇

愛情是超越年齡、身份、地位、金錢，乃至世俗眼光的。就像這對夫妻，雖然她比他大6歲，雖然她患有眼疾，雖然她還曾是他的二嫂，但幸福就是這樣簡單，只因為“我愛你”！

2017年6月19日下午5點，青海省西寧市西久公路東礦建家屬院內，一處低矮小平房改建的小賣部里，女主人劉明菊正趴在柜臺上和鄰居馬阿姨聊天。52歲的她看起來很時尚，短卷發、高挑身段，白色蝙蝠衫配翠綠闊腿褲。里屋有均勻細碎的切菜聲，丈夫張西亭問她：“老婆，炒一個青椒肉絲和一個白菜肉片夠了嗎？”劉明菊說：“再炒盤你最拿手的蒜薹肉末吧！”“好嘞！我想你肯定餓壞了！”劉明菊回應道：“你上班了我一個人吃啥都不香，今天就吃了早餐，還真是餓壞了。”

馬阿姨笑了：“瞧瞧你們倆，兩個孩子都工作了還這么恩愛！我不當燈泡啦！”張西亭從里屋走出來，攬著劉明菊的肩和馬阿姨道別。這樣的風景，看起來平常也契合，日常又溫馨，對他們倆來說，如今的笑容與從容里，有情、有愛、有歷經歲月后的踏實與安穩……

不會因為丈夫不在了，就不再喜歡這個家

看著張西亭長大的馬阿姨告訴記者說：“我活了這么大年紀，還沒見過比西亭、明菊兩口子更恩愛幸福的夫妻。”

2017年4月，這兩口子榮獲了全國婦聯授予的“全國最美家庭”榮譽稱號。

現年46歲的張西亭是西寧市公交集團三分公司的副經理、黨委書記，個頭不高、文質彬彬的他是有口皆碑的好上司、好男人；劉明菊比張西亭大6歲，因為視力低，20年來她一直以經營家庭小賣部為生。

恩愛、幸福、會過日子，是張西亭、劉明菊身上的關鍵詞。感人、不容易、姐弟戀、小叔子和嫂子……也是他們身上的標簽。

劉明菊原本是張西亭的二嫂。1990年夏天，她嫁給他的二哥張西平。張西平3歲時發高燒，因耽誤治療成為盲人；劉明菊的一只眼睛看不見，另一只眼睛視力也很低。兩人結婚后，劉明菊勤快熱情地操持著家務，照顧家里的老人和當時還在上學的張西亭。全家人都特別喜歡和滿意這個媳婦，尤其是張西亭，也覺得二哥的妻子和他最般配。因為二哥也是他心中的男神。“我二哥特別帥，特別聰明！他五官周正精神，身材修長挺拔；他醫術高明、為人正直；他聽電視、聽書，比人家能看到的還清楚明白！”說起二哥，張西亭滿臉自豪。而二哥能娶到一個懂他、愛他，對他和他的家人都好的妻子，他更是打心眼兒里高興。

但是1997年夏天，張西平在一次外出就診途中遭遇車禍離世。全家陷入巨大的悲痛中，對劉明菊而言，丈夫的猝然離開，是整個世界的轟然坍塌。當時，兒子剛6歲，女兒（收養的）剛3歲。原本就不好的視力，因為哭泣多日而迅速下降，媽媽讓她帶著孩子回家住，她沒答應，只是先讓她幫忙照顧一下女兒。“這個家現在需要我。”她告訴媽媽，承受不了喪子之痛的公公突然病倒需要照顧，張家原本有四男一女，老二張西平離世，姐姐出嫁了，大哥、大嫂，老三和老四住在家里但都要上班，得讓辛苦上班的人下班回家后吃上一口熱飯。何況嫁到張家7年，家里做飯、洗衣和收拾灑掃，都是她包攬的，劉明菊不能走。

“丈夫都沒了，為什么不能走？”有人問劉明菊，她說：“因為自從嫁到這個家，全家就沒一個人把我當外人。公公把我當女兒一樣對待；婆婆臥病在床，我就是給她遞個熱毛巾她都會說‘謝謝你’。三兄弟總是給我零花錢，給孩子買吃的穿的。”劉明菊說，以心換心，她喜歡這個家，放不下每個人。

把悲傷藏在心底，劉明菊依然起早貪黑，打理家務，精心準備一日三餐。當時，張西亭在西寧公交集團做調度員，起早貪黑、飲食不規律，落下了腸胃病。劉明菊每天早上5點多起床，用砂鍋熬一鍋羊肉湯。6點鐘，她叫醒張西亭讓他起床喝湯，喝完了再讓他躺一會兒，等到7點鐘再叫他起來吃早餐。二嫂比親姐姐都好，張西亭特別感動。他發現二嫂換來換去就兩套衣服，1998年春節前夕，他花了一個月工資，給她買了一件毛衣、一條裙子和一雙長筒靴。劉明菊堅決讓他去退，張西亭說：“你還年輕，得打扮得漂亮點，這樣才有機會嫁出去！”

這年夏天，在老父親的張羅下，張家三兄弟各湊了一點兒錢，在劉明菊和張西平當初結婚的小平房里，給她開了個小賣部。小賣部里面還有個不足5平方米的房間，劉明菊帶著兒子住在那里，但是早晚都會回家里給大伙做飯、洗衣。

這樣的女人，我怎么能不愛

張西亭的母親常年生病住院，他的記憶中，媽媽很少給他做飯。張西亭上小學時就開始自己做飯、洗衣。劉明菊嫁進來之前，家里一日三頓都吃饅頭，她嫁進來的第二天，飯桌上有面條、米飯和炒菜。讓張西亭印象深刻的是，劉明菊腌一大壇子酸菜。家里買不起肉，她買了一桶豬油。用豬油把酸菜炒了，擱點兒辣椒、大蒜，再做酸菜包子、酸菜餃子、酸菜餛飩或酸菜湯。“其實沒有一點兒肉，但有時候就覺得是豬肉炒酸菜，有時候還覺得是牛肉燉酸菜！”張西亭說，其實仔細想想，二嫂做的酸菜之所以這么好吃，是因為帶來了他幾乎從未享受過的媽媽的味道。

有劉明菊在，這個家才有家的味道，雖然張西亭的父親和兩個哥哥不說，但他們和他一樣，習慣了劉明菊的存在。雖然嘴上說要給她再找好人家，但是一家人尤其是張西亭知道，若她離開，會不舍、擔心和掛念。

1999年11月25日，時隔多年，張西亭依然清楚記得這個日子。

那天凌晨2點多，家里的電話鈴突然響了，是二嫂小賣部的鄰居打來的，電話里，侄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叔叔，我媽媽肚子疼，你快來救她！”張西亭飛奔下樓，遠遠看見穿著單薄睡衣的侄子，在寒風里翹首等他，單薄的身子瑟瑟發抖。他抱起孩子進屋，發現劉明菊在床上哀叫著打滾兒。張西亭的眼淚下來了，抱著孩子，讓嫂子趴在自己背上，趕往醫院的路上，他第一次有了給劉明菊和孩子一個家的想法。

劉明菊得了急性闌尾穿孔，幸好張西亭送醫及時，不然很可能有生命危險。她住院那段時間，張西亭有空兒就去醫院，給她送飯，陪她聊天。因為手術后不能下床，張西亭端屎端尿，毫不避諱。劉明菊覺得別扭，故意不喝水、不吃飯以減少上廁所的頻率。他有些生氣地說：“我媽我爸生病，你不也是這么伺候的嗎？一家人，沒有什么好不好意思！”張西亭從骨子里尊重、心疼她，他不想她發生意外。他覺得沒有什么比她的命要緊，哪里還想什么好不好意思？

當然，張西亭也知道，自己之所以在二嫂面前沒什么不好意思，是因為時間流逝，他對她的尊重和疼惜里，慢慢滋生出了愛和責任。但他不敢表達愛，怕一說出口，她就會離開。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張西亭在日記里寫下了村上春樹的一句話：“不管全世界所有人怎么說，我都認為自己的感受才是正確的。無論別人怎么看，我絕不打亂自己的節奏。喜歡的事自然可以堅持，不喜歡怎么也長久不了。”

劉明菊出院前一天，張西亭坐不住了，他拜托母親（此時，張西亭的母親已經去世）生前的好姐妹馬姨去說媒。“小寶（張西亭小名）要跟你過！”劉明菊愣了，其實她不是沒有預感，但覺得他是一時沖動，所以回馬姨說：“他什么都不懂！您別聽他的！我當沒聽見這話！”

結果在張西亭意料之中，他也明白劉明菊為何拒絕。他未婚、比她小，還是她小叔子，她有很多擔憂。但他鐵了心，都什么年代了？女的比男的大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磚，我這是想抱兩塊金磚呢！”小叔子和嫂子結婚怎么了？這都新社會了還有封建思想！再說了，他是除了二哥外最了解劉明菊，最懂她的男人。這樣想著，某天下班后，張西亭徑直去了小賣部，然后他問劉明菊：“馬姨跟你說了嗎？”她頭也不回：“不知道！”

被當面拒絕，張西亭會知難而退嗎？他當然不會。

如果感情靠緣分，那我倆還真是天生一對

在劉明菊這里吃了閉門羹，張西亭去找父親。父親沉默了很久，緩緩地說：“我早就說了，等她找到好人家，我會像嫁閨女一樣把她嫁出去！”張西亭反問：“如果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家呢？如果她嫁過去，人家對孩子不好呢？您不揪心我還揪心呢！”見父親沉默不語，他繼續說：“和誰結婚都是結，把日子過好了才是真的。找個大姑娘是沒問題，但過不好也會離婚！”看兒子越說越激動，父親流下了眼淚，說，“她是好女人，但眼睛不好，比你大那么多，還有兩個孩子。你娶她，你多虧呀兒子！”張西亭笑了：“虧不虧，您兒子說了算！”

其實就在張西亭表白之前，張家人曾準備讓三哥和劉明菊組成家庭。劉明菊卻拒絕了，她說現在不是舊社會，感情要靠緣分。從父親那里得知這個消息后，張西亭喜出望外，說到緣分，沒有誰比他和劉明菊有緣分！

首先，劉明菊嫁進來之前，都是張西亭掌勺做飯、接送二哥去醫院的。她進門后，就接手了他干的活兒，這不是緣分是什么？

其次，侄兒漢燊是早產兒，一出生就被送到保溫箱。有一次他去醫院給二嫂送飯，二嫂去上廁所了，護士抱著孩子到病房來，小家伙見到的第一個家人就是張西亭，他的“漢燊”這個名字，也是他起的。這樣的緣分，簡直就是天注定！

第三，劉明菊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那段時間里，張西亭天天送漢燊上學，中午他把孩子接到辦公室和他一起吃午飯，孩子晚上放學后，也直接去辦公室找他，吃飯、做作業，等小叔叔下班后，再和他一起坐公交車回家。原來一直叫“小叔叔”的他，某天突然對張西亭說：“要不我叫你‘四爸爸’吧！”

第四，他帶著漢燊去公園玩兒，每次都有人說他“你兒子和你長得真像！”

第五，腸胃不好的他吃了好多藥也不見效，劉明菊給他熬了一個月羊肉湯就給治好了；他第一次給她買的衣服和鞋，竟然跟量身定做一樣合適；他倆喜歡的電視劇是一樣的，兩人都喜歡唱歌、喜歡吃麻辣燙……

不僅有緣，而且處處是緣分。1999年初的一天，張西亭有備而來再次跟劉明菊表白，她剛把“沒緣分”說出口，他就一二三四五，甩出了諸多他倆“有緣分”的證據。劉明菊又好氣又好笑，也徹底無語了。其實當初聽到張西亭的心意時，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如果時光倒回10年，他未娶而她未嫁，她可能不會拒絕他。性格開朗樂觀，工作兢兢業業的男人，哪個女人不動心呢？

既然他一再堅持，被拒絕了還要表白，那就給他一次機會吧。但她的機會也是有條件的，劉明菊說：“你真想跟我結婚，得先把存折給我保管，而且要在兩分鐘內給我！”她之所以這么說，是斷定張西亭兩分鐘內，根本沒法回家取存折。但是那天，他恰好要去銀行取錢，存折就揣在口袋里，他笑著雙手奉上存折。劉明菊猶豫了，見媽媽不敢接，一旁的漢燊急了，跑過來拿過存折塞到她手上：“四爸爸喜歡我和妹妹，也喜歡你。你幫他保管存折，這樣他就沒機會喜歡別人啦！”劉明菊笑了，8歲兒子都知道的感情，她內心深處懼怕也渴望的緣分就在眼前，她還怎么能拒絕？

兩人確定戀愛關系后，張西亭去劉明菊娘家把女兒接回家。日子一如從前，劉明菊白天經營小賣部，早晚回家做飯、洗衣，伺候生病的公公；張西亭上班，接送兩個孩子上下學，輔導他們學習，去學校開家長會。一大家子的日子過得風風火火、有條不紊。每逢劉明菊生日和情人節，張西亭都會給她買一身衣服或一個包包；而她，則每天把張西亭的西服熨得筆挺，皮鞋擦得锃亮。親友和鄰居得知他們倆在一起了，一開始是驚訝，但很快就會心一笑：“真好，他們倆一起過日子，是彼此修來的福分！”

愛是歲月的年深月久里，那些成了生活一部分的點點滴滴

2003年，在家人的催促與祝福聲中，張西亭和劉明菊領證結婚。沒有婚宴，也沒有婚紗照，劉明菊說：“如果兒子結婚時我們倆還在一起，咱再去拍婚紗照！”她說自己有信心到60歲時，還有穿婚紗、化新娘妝的勇氣，為什么不呢？因為張西亭隔三差五就給她買流行的衣裙和包包，因為兩人有空就跑步、爬山。所以說，真正安穩踏實的日子，才是一個女人最好的保養品。

對男人而言，安穩也踏實的日子則是事業的助推器，張西亭高中畢業就工作了，從售票員一路做到了現在的分公司副經理、黨委書記，而且備受領導和下屬的一致好評。除了自己的努力外，劉明菊的支持更重要。“家里永遠收拾得干干凈凈，她總是笑容滿面，我工作上有任何不順心，她都會看出來并給予安慰。”張西亭說，當年他想參加自考上大學，她全力支持，天天陪他看書到深夜；他的同事家里有困難，她比他還積極地去幫助人家；張西亭愛唱歌愛演講，劉明菊永遠是最忠實的聽眾和粉絲。

逢年過節，兒子、女兒回家，哥哥、嫂子和晚輩都喜歡來他們家，一大家子擠在不足5平方米的小屋里，坐在炕上涮火鍋、烤肉串，聊已經離開了他們的父母和二哥，聊孩子們的未來。張西亭說，這是他感到最充實幸福的時刻。

劉明菊說，她最幸福的時刻是每到周末，丈夫早早起床，準備她喜歡吃的涼皮、水果和幾個小菜，而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和他一起去郊外。在草地上鋪上涼席，各種食物擺出來，夫妻倆邊吃邊聊，互相拍照拍視頻，發給分別在成都、青島工作的兒子和女兒。每當這時，兒子就會酸溜溜地說：“老夫老妻了，能不能不天天這么肉麻？”女兒則假裝嚷嚷著要馬上回家，因為父母眼中只有對方，她擔心他們可能會把自己遺忘。

兩人也會鬧矛盾，但他們有一套和解的獨特辦法。如果劉明菊生氣，張西亭就做飯，做完飯喊一聲：“生氣歸生氣，填飽肚子再生氣啊！”她的氣就消了。反之，如果張西亭鬧脾氣，劉明菊也做飯，飯菜往桌上一擺，張西亭乖乖來吃。只是平時他吃一碗，生氣時至少吃兩碗。“我把自己往死里撐，她就會樂，她一樂，我也就不好意思生氣了嘛！”

張愛玲說：“愛不是熱情，也不是懷念，愛是歲月的年深月久里，那些成了生活一部分的點點滴滴。”對張西亭和劉明菊而言，兩個人攜手多年，一起面對生活的悲傷和歡笑，也一起守候人生的漆黑與明亮。因為兩個人一條心，勁兒往一處使，所以他們能把平常生活中的那些瑣碎與繁雜，把很多人眼中的諸多不可能，都一一編織成花朵、詩歌，然后成為屬于他們的美滿幸福和情深意長！

（感謝青海省婦聯對采訪提供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