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協和學到的十件事

從1990年到1998年，學醫八年，馮唐終于在北京協和醫學院（以下簡稱“協和”）取得臨床醫學博士學位，他當時讀的是婦科腫瘤專業。后來他棄醫從商，拿下了美國艾默里大學的工商管理碩士學位。曾為麥肯錫公司、華潤集團的管理層，在商界如魚得水的他還出書寫文藝小說，成了中國作家財富榜上的一員。

馮唐說，除了一些醫學常識，他沒記得什么，但是那八年卻是他了解生死的八年。從他的作品來看，這段經歷也為他的寫作積累了豐富的素材。

我使勁兒想，協和八年大學教育，我學到了什么。我覺得我在協和學到了十件事情。

系統的關于天、地、人的知識

第一點用途，在大尺度上了解人類，了解我們人類并不孤單。其實我們跟魚、植物甚至草履蟲有很多相近的地方，人或如草木。第二點用途，所有學過的知識，哪怕基本都忘了，如果需要，我們知道去哪里找。因為我們學過，我們知道這些知識存在，我們不容易狹隘。第三點用途，是知道不一定所有東西都需要有用。比如當時學植物學，我還記得汪勁武教授帶著我們上躥下跳，在燕園里面看所有的植物物種，后來我讀過一句詩：“在一個春天的早上，第一件美好的事是，一朵小花告訴我它的名字。”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求真務實態度

先要承認自己的無知和無能。學西氏內科學的時候，老師反復強調，80%的病不用管它，自然會好。這反而映襯了我們對很多疾病并不徹底知道成因，并不確定什么治療方法有效，比如SARS，我們到現在也不清楚它為什么會出現、為什么會消失，也不確知明年會不會再次出現。

其次，面對這么多的未知，我們還是要給病人相對篤定的建議。我們要給病人列出幾個可選方案，要跟病人講清楚不同方案的優劣，要給出我們推薦的優選方案。

再次，不作假。不能說假話，不能做假數據。我一直堅信，如果沒有真的存在，所謂的善只能是偽善，所謂的美也只能是妄美。我記得協和教過這句話：“哪怕再難聽的真話，也比假話強。”

最后，要有天然的謙虛。因為你不知道的、你做不到的太多了，你要永遠保持謙和。導師郎景和講過一個故事，有位婦科大夫曾對他說：“郎大夫，我做過很多婦科手術，我從來沒有下不來臺，沒有一個病人死在我的手術臺上。” 導師停了停，說：“盡管有些殘忍，我還是要告訴你人生的真相。人生的真相是，你的手術做得還不夠多。”

以苦為樂的精神

學醫很苦。有位協和老教授說，原來的協和校訓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后來新中國成立了，校訓只剩前半句：“吃得苦中苦。”我做醫學生的時候，那些大我三四十歲的老教授，早上七點之前都會穿戴整齊站在病房里查房，我再貪杯、再好睡，都不好意思七點之后才到。

20世紀90年代，協和門診里夏天沒空調，教授們也是西裝、領帶、襯衫，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不吃飯，幾乎不上廁所、不喝水，汗從脖子上流下來，流進襯衫。當時的協和不熄燈，教室在七、八樓，宿舍在六樓，食堂在地下室，晚飯時間是下午四點半，我從五點多開始看書，一直到深夜。從那時候起到四十多歲的現在，我沒有在晚上十二點之前睡過。

快速學習一切陌生學科的能力

最開始學神經解剖的時候，協和內科主任以過來人的身份去給我們鼓勁兒，我問他：顱底十個大孔，您還記得哪個是哪個嗎？哪個都有哪根神經、哪根血管穿過嗎？我估計當時那個內科主任心里非常恨我。他當時的回答是：我雖然忘記了一切，但是我學習過，我清楚地知道怎么學習。

熱愛實踐操作

實踐操作就是落實到底，把事兒辦了。什么是臨床？協和老教授講，臨床就是醫生要走到病人床邊去，視、觸、扣、聽。書本永遠是起點而已，永遠難免蒼白無力，一手資料永遠遠遠大于二手資料。

追求第一

沒有協和，就沒有中國現代醫學。如果問協和門口的病人：為什么非要來協和？病人常常會說：來協和就死心了。病人和死亡之間，協和是最后一關，所以這一關必須是最好的、最牢固的。這是榮耀，也是責任和壓力。

項目管理

所謂項目管理，就是在有限的時間、人力、物力下，把事情做成。協和八年，盡管功課很忙，又忍不住看小說，我還是做了北大生物系的學生會副主席和協和的學生會主席。寒暑假基本沒閑著，看小說之余，都用來完成一個個“項目”。

比如，在北大的第一個暑假，我同四個同學以及植物學的汪勁武教授去四川和甘肅，尋找一種非常少見的山竹。我完全忘了那種山竹的重要性在哪兒，似乎找到之后可以改寫被子植物史或者呼喚神龍。我記得的是，師徒五人，漫游二十天，每天住旅店，每頓有葷有素，最后在有限的預算之內，找到了那種山竹。

與人相處，與人分利

當時協和，一間宿舍，十平方米，放三張上下鋪的床，住六個人。這種環境教給我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與人相處，與人分利。

抓緊時間戀愛

大學期間，二十多歲，你會覺得時間永遠靜止，人永遠不老。但是，這是幻覺。這段時間過得再慢，也會過去。

人都是要死的

協和八年，集中見了生老病死，深刻意識到：人終有一死。這似乎是句廢話，但是，很少人能在盛年認識到這點，更少人能夠基于這個認識來構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因為人是要死的，所以，一個人能支配的有效時間非常有限，所以，要非常珍惜，每一餐、每一天都不要輕易給無聊的人或事。因為人是要死的，所以，人不要買自己用不上的房子，不必掙自己花不了的錢。像協和很多老教授一樣，早上在醫院食堂吃碗餛飩，上午救救人，下午泡泡圖書館，也很好，甚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