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札幌的小路上

陳曉耘

在北海道做交換生的一年，由于一開始陰差陽錯地選了離學校最遠的宿舍，于是每天都要穿越半個城市去上學。坐上20世紀八九十年代風格的有軌電車，在晃晃悠悠的電車上曬太陽、看街景；經過腳步聲踢踏作響的繁華街道，看節日中穿和服的少女魚貫而行；在漫天銀白的校園中留下腳印，走過深夜飄雪的結冰街道。

我就在這漫長的上下學路上經歷了札幌的春夏秋冬，體味著整個城市的風情與姿態。

剛到札幌時，我經常迷路。一次，我在車站厚著臉皮攔住了一位著急趕路的爺爺。他給我指路后，看我還是一臉茫然，就耐心地拿出手機地圖查給我看；不辨南北的我仍舊糊涂，他干脆把我帶到了目的地。我遇見過被我問得一臉茫然、一個勁兒賠禮道歉的警察小哥，也遇見過飛快地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張地圖寫寫畫畫，然后把地圖送給我的導購小姐。總之，在札幌，問路于我是一份溫暖的體驗。

上學的路上，目之所及皆是風景。北海道大學的樹很多，春天的花開得妖艷至極。5月初，粉紅的櫻花瓣飄落在女孩的頭發上，女孩羞澀地低下頭，讓男孩幫她把花瓣取下來；夏雨過后的天空像玻璃一樣剔透，陽光透過稀稀疏疏的云射下來，一片片云影就落在那片綠油油的草坪上，落在潺潺的小溪上，落在讀書、閑聊的少男少女的身上；秋天的銀杏落葉鋪滿整個銀杏大道，黃得刺眼；冬日的大雪總是在陽光正好的時候不期而至，鵝毛一樣的雪片迷了行人的雙眼。我想，下雪的札幌最適合戀人，白頭偕老不再是一種奢望。在雪地里行走，時間感覺被拉長了，人生被縮短了，一瞬間就能成白頭翁和白頭婆婆。

學校附近有一條長長的地下街道，連接著札幌地鐵站和大通公園。街道很繁華，兩邊是商鋪、咖啡館和面包店。有時札幌的地下街里會有展覽，比如北海道的土著文化、當地高中生的畢業作品或是北海道旖旎的風光圖片。駐足觀看的大多是老爺爺和老奶奶，他們不拍照，只是安靜地欣賞。有時還會有不太知名的藝人表演，水準參差不齊，但人們從不吝嗇掌聲與贊美。

札幌給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安靜，若是在地下街兩旁的咖啡館里坐一會兒，似乎可以聽見讀書的老人翻動書頁的聲音，也可以聽到喝可樂的少女用吸管吸可樂的聲音。札幌是個適宜居住的城市，像個老太太，化濃淡相宜的妝，從容安詳，她已經經歷了人生的滄桑，所以什么都不緊不慢。

我的宿舍附近有所中學，幾乎每天進出宿舍都能遇見上下學的孩子們。札幌的夏天來得晚，春天常常下雨，溫度很低。不同于國內孩子習慣的“春捂秋凍”，日本孩子從小接受耐寒教育，常常光著腿在雪地里走，一年四季都抗凍。我在放學回宿舍的路上，經常見到中學生冒著小雨跑步，而且不管男生還是女生，都穿著短褲。每次看見他們，我都覺得褲底灌風，要把風衣裹得再緊一些才好。

冬至那天，我在放學的路上買了餃子，皮很薄。日本的餃子一般是用來做鍋貼或做湯的，按照中國慣常的做法，回來一煮，往往會爛成一碗片兒湯，但即便這樣還是感覺很幸福。寒冷冬日，這里下午四點半天就全黑了。天一點點暗下去，街燈亮起來。在雪地的映襯下，寶石藍的天空很美。遠處的天上懸掛著幾顆星，近處的路上街燈點點。我在雪地里走著，腳下一深一淺的。雪“咯吱咯吱”地響，偶爾路過幾個放學的學生在笑著聊天。那一刻我想，人生的旅途這么美，就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