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殺手為什么會失敗

沈嘉柯

福賽斯是間諜小說大師，《豺狼的日子》是奠定他文壇地位的成名作。明知道歷史上戴高樂沒被暗殺，但我們還是跟隨著殺手的行動，步步驚心。

這個故事背景設定在1963年，秘密組織繼任首領羅丹，計劃雇用頂尖殺手干掉法國總統戴高樂。

這個殺手身份神秘，代號“豺狼”，全世界的情報組織都沒能掌握其資料和行蹤。

但關于豺狼，如果看書看得足夠細致，就知道福賽斯透露的夠多了。

豺狼還不是豺狼，甚至還不是殺手之前，他把鼻子壓在旅行社的玻璃櫥窗前，眼睜睜看著介紹另外一個世界和奢華生活的大宣傳畫。他要每天乘坐通勤火車，吃盒飯，整理文件夾，喝一口溫水。這是什么人生？這是一個辦公室文員的典型勞苦生活，上班下班，日復一日。

福賽斯用了一個“壓”字，把一個渴求過上好日子、欲望深入骨髓的小人物的調子定得死死的。豪車美女、精致飲食和海灘度假，是豺狼的最高追求。這也是計劃走漏風聲，危險翻倍之后，他仍然選擇繼續刺殺戴高樂的根本原因。

唯有做過漫長的辦公室文案，才能如此洞察人心、細致入微；唯有飽受壓抑，此后才能出手格外凌厲。三年的職業殺手生涯，不足以訓練出他高超的殺人技術。他在朝九晚五之前，也許曾服過兵役，所以熟知軍械。

豺狼在與各色人打交道時的嫻熟老練、油滑狠毒和做事的精準，就是這么來的。在選擇做一個殺手時，他早已殺死了原本厭倦的人生和人性。

再說說羅丹吧。羅丹是一個鞋匠的兒子，他參加法國抵抗運動，是戴高樂帶領下的萬千普通列兵之一，然后升軍士、準尉，經歷諾曼底登陸、解放巴黎，成為軍官。然后“二戰”結束了，該何去何從？難道退役了去補鞋？他別無所長。于是他去參加殖民軍，浴血奮戰在阿爾及利亞，重新獲得榮耀和生存價值。

遺憾的是，戰爭需要成本。法國經濟不行了，士兵已經厭倦，資產階級只想享受奢華，知識分子積極反戰。

戴高樂將軍已經前行太遠，走上治國復興之路，戰爭機器和螺絲釘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政變和反抗被收音機里的宣告所瓦解，羅丹恨戴高樂，一定要殺死他。

這不是利益矛盾，而是世界觀和價值觀之戰。前首領被抓后，繼承其意志的羅丹策劃了這場頂級暗殺。

一個執著于戰爭和維護國家價值的恐怖組織首腦，找了一個極端向往物質生活、貪戀奢華享受的殺手豺狼來執行任務。

正是欲望，激發出豺狼最強大的本能、最敏銳的周旋斗志和最冒險的沖動。

刺殺戴高樂難度極高，但豺狼這樣的頂尖高手信心十足。以往他殺掉的目標眾多，卻從未失手。

他的手法技藝登峰造極，謀劃精確，每次都能搶先警察一步，逃出警方布下的羅網。

豺狼一旦得手，這個世界的歷史都可能改變。但他失敗了，在瞄準戴高樂的時候，發生了意外，耽誤了一點點時間。

他并不是失敗于戴高樂低身去親吻被授勛的老兵，雖然他的確不熟悉這種法國式的國家禮節。但按照他的準備，他還可以繼續開槍，并且全身而退，因為自始至終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狡兔遠不止三窟。

結果還是探長贏了。全世界最好的殺手為什么失敗了？

豺狼是敗在了信念之下。

身材矮小、職級較低的警探勒貝爾粉碎了豺狼的完美計劃。這個警探和豺狼一樣，能力優異，做事穩健、精準，冷靜而有條不紊，并且剛正不阿，無論是黑幫威脅，還是上司訓斥，他都不為所動。

他們棋逢對手。但是這個警探有一個領悟：“99%的警察工作都是例行工作，靠的是不動聲色的調查勘察，所有辛勞把各個部分聯成一個整體，就變成一張網，網住罪犯。往往是靈光一閃，讓好警察成為杰出警察。”

豺狼選中了整個防護網里最容易被忽視的漏洞，假扮瘸子老兵，混過了衛兵，進到最佳射擊距離內的一位老太太的家。

我看過一種說法，說作者末尾的這種設計過于巧合。要我說，這種說法太不認真。福賽斯的情節設計在邏輯上天衣無縫。

福賽斯以最細膩的文筆提示：勒貝爾是一個有信念的警探，根本沒想到“成為歐洲最有權勢的警探”，要知道，那象征的是多么誘人的權力。

“他的目光，落在塞納河岸餐廳里充滿笑聲的人群上。”勒貝爾所保護的正是這些人和生活本身的安寧。

因此他相信自己，確信自己所從事職業的意義，也能讓別人完全信任他，說出有意無意隱瞞或遺漏的細節。

勒貝爾用了最笨拙的法子，挨個詢問警戒人員。士兵瓦爾雷被勒貝爾追問時，第一次說沒人經過封閉街道，第二次猶豫了，向這個探長交代了有個老瘸子穿過封鎖。

電光石火之間，雙方已決出勝負。

探長追蹤到了豺狼的行蹤，在豺狼準備補槍的時候阻止了他。

這是一場最精妙的信仰之戰，各人為了心中應有的國家和秩序。一個有信念但無法再親自動手的組織，雇用了最厲害但無信念的殺手，去暗殺本國總統，最后敗于一個有信念又身體力行的警探之手。

技術過硬的豺狼洞悉人性的貪婪、丑惡、欲望和仇恨，憑借這種洞悉，百戰百勝，一如他了解自身。

但他未能洞悉所有的人性，比如勒貝爾這種人，因為他不是勒貝爾這種人。謀算人心可以逼近極限，但因為自己不擁有那種人格，他就算漏了勒貝爾的負責到底、決不放棄，以及令人信任的人性。

一個人對自己從事的正義之事越自信，就越能形成氣場，造成一種心理暗示，獲取關鍵的信息。

邏輯從來不曾有誤，成敗又回到了信念。就這樣，豺狼的日子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