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鋒杰
關鍵詞:沈從文;《邊城》;自然法;文學正義;浪漫
摘要:人們過去從“田園牧歌”、“烏托邦”與“人性皆善”等角度評價《邊城》,固然可以揭示《邊城》的審美與倫理特性,但并不明了它之所以如此的根源何在。若從“自然法”角度認識《邊城》,看出它以自然生活作為人類理想,意在反思現代文明造成的弊端,則會揭示出《邊城》的主旨具有最高的合法性,最能體現文學的正義性。同時也表明,正是作品的這一主旨決定了它沒有全方位如實描寫現實生活的必要。具有浪漫情懷的作家因為與“自然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不僅不消極,反而是更加積極,他們在試圖尋找應對文明衰落的良策。
中圖分類號:1207.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2135(2016)05-0529-08
就沈從文《邊城》的研究而言,在擺脫階級分析的困窘后,學者們大都將其視為一首“田園牧歌”,上與陶淵明的《桃花源》相關聯,橫與西方的“烏托邦”相比較?;蛘哒J為它表現了“人性皆善”的觀念,這與“田園牧歌”的看法相一致。這確實揭示了《邊城》在人們心目中的美好印象,但相關解答卻不免是乏力的。人們過去批判《邊城》祭出階級斗爭的大旗,就表明了階級分析從來就不服從“田園牧歌”、“烏托邦”與“人性皆善”的美學說詞或倫理說詞。階級分析質疑作品的內容不符合現實生活實際。想想看,確實有些道理。生活本來是個復雜的樣子,作品卻把它寫成個單純的樣子,怎么能夠令人信服?若沒有一個比階級劃分更高的價值標準存在以促使人們得出某種結論的話,僅僅從美學或倫理的美好角度來做出評價,既無法服眾,又無法促使人們有所反思。
我們認為,要從根本上回答《邊城》的合法性來自哪里,不妨轉從“正義論”出發,將《邊城》的創作置于“自然法”系統中加以考察,它代表的人類生活的正義性正來自對于“自然法”的堅守與對于“成文法”(即指一般所制訂的法律文本)所轄世界的批判,前者揭示了《邊城》作為“田園牧歌”有一個至高無上的思想來源,后者證明了《邊城》并不缺乏對于社會的批判,只是所取視角不同于階級分析罷了?!哆叧恰繁憩F的實是一個“自然法”的世界,在這里,“成文法”失去了支配地位——至少是暫時地擱置了它的主導地位。所以,這個世界是美好的,這里的生活是平和的,這里的人群是善良的。過去也有一些學者為了證明《邊城》的合法性,認為它還是間接批判了現實黑暗,這僅僅抓住了它的次要一面;應該說《邊城》對“自然法”的歌頌,才是它的根本一面。在中國現代文學中,《邊城》獨樹一幟,就在于當人們淡忘或沒有意識到“自然法”的崇高地位及作用之際,沈從文卻以自身的獨特領悟創造出一個活潑潑的“自然法”世界,令人豁然開朗,頓覺信心倍增,心情為之大好。是的,在今天的文明社會里,“自然法”的世界也許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可正是它的不時降臨,令現實世界黯然失色,從而激起人們對于人類文明的反思,使得人類仍然堅定地向往美好未來。
閱瀆《邊城》,不能不想起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二者的互文性非常明顯?!短一ㄔ从洝匪坍嫷恼且粋€“自然法”的世界,它上承《詩經》的“適彼樂土”而來,并且將其具體化;又下啟沈從文的《邊城》,使得這篇現代作品可以賡續“桃花源記”。雖然現代功利主義已經滲透“邊城”,使其沒有“桃花源”的那般純粹,可因為那束高高在上的“自然之光”照進了這個地方,作家所極力證明的仍然是一個生命之花常開的理想所在。
從概念上來看,“自然法觀念代表著人類心靈的一種固有期望,也即存在一組有待追求和實現的善和正義的實踐原則和道德標準,這一原則和標準乃是超乎實在法之上的法則、事物本然之理的價值秩序,它提供了驗證實在法‘合法性的尺度和標準,探討實在法是否具有法的資格?!币话阏J為,西方的“自然法”思想包括三個特征:它是上位法,是社會一切立法的依據;它肯定理性的重要性,所以也是普遍性的,適合于每一個個體;它代表了永恒的正義性。按照英國學者洛克的說法,“那是一種完備無缺的自由狀態,他們在自然法的范圍內,按照他們認為合適的辦法,決定他們的行動和處理他們的財產和人身,而毋需得到任何人的許可或聽命于人的意志?!甭蹇苏J為,在“自然法”起支配作用的狀態下,人與人之間是平等、互愛、互有責任的?!叭藗兗热欢际瞧降鹊暮酮毩⒌?,任何人就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或財產?!彼裕蹇朔Q“自然法”代表了人類最高的正義與善,是“根據自然之光而被認知的神圣意志的命令”。由此可知,“自然法”與國家之間是目的與實行手段的關系,國家是根據“自然法”的需要所創造出來的,因而它的價值就決定于執行“自然法”的程度與質量。否定國家、批判現實,往往成為“自然法”在展開自身時所必然包含的內容。
陶淵明創造的“桃花源”作為一個“世外樂園”,建立在道家“小國寡民”的“自然法”思想之中。在這里,沒有“成文法”的無情束縛與壓迫,卻有人的理想、人情、習俗與和諧相愛的生活關系。王瑤曾有一段評述:
他對政治是有理想的,《桃花源記并詩》的材料雖然有當時實際傳聞的根據,但他的確是把它當作社會理想來描寫的。那是一個與現實社會遠隔了的,沒有現實中種種擾亂與貧困的所在;“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正是《老子》中所寫的那種小國寡民的生活。“仰想東戶時,余糧宿中田,鼓腹無所思,朝起暮歸眠”,詩中也有同樣的表現?!棒宿r去我久,舉世少復真”;“重華去我久,貧士世相尋”;就因為他不滿意當時一般仕宦者的虛偽和人民的貧困,他才希望能有一個如同上古原始時代的大家都“怡然有余樂”的社會。他把這個理想來形象地表現在《桃花源記》中,在那里,絕對沒有那種他所討厭的人物,所有的都是農民;但又不像一般農民,他們都有一種悠閑高曠的情趣,每個人都有點像陶淵明自己,這就是他的社會理想;這種理想和他的社會地位、生活情況,都是合拍的。而且也多少反映了農民的要求和理想;“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不也正是農民在當時所可能有的現實要求嗎?。
王瑤從詩人反映人民的理想與愿望出發來評價“桃花源”,挖掘了其中所潛藏的老莊思想、詩人自己的生活經歷與體驗等,是準確的。但我們要補充的是,陶淵明在明確地批判現實政治(如“贏氏亂天紀”)之際,所贊美的“桃花源里”的“秋熟靡王稅”,正是對于“成文法”(即“王稅”)的批判,對于“自然法”(即“天紀”)的肯定。就此而言,陶淵明是自覺的,因為他明確地否定了現世生活及其王法系統。其時曾有人勸說陶淵明出仕,強調“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蕭統《陶淵明傳》)。陶淵明不為所動,是因為他看到了這個所謂“文明之世”并非“自然之道”的體現,因而還是愿意退隱以寫作自己的理想之歌,沉浸在“自然法”中而不愿自拔。
即使進入現代時期,“自然法”對于作家的吸引力并沒有消退,因為它已經成為人類理想生活的核心構成部分。沈從文的《邊城》就表現了“自然法”對現實功利的超越,體現了“自然法”的詩性勝利。其他如廢名、汪曾祺的“詩化鄉土小說”,都鮮明地帶有這個特性。甚至在魯迅、曹禺、張愛玲等反思現代文明而有意或無意地提倡自然、原始生活的健康時,也都流露了對于“自然法”的某種程度上的傾慕。
細致地辨析,沈從文的“邊城”與“桃花源”也有一些區別。在“桃花源”里,幾乎看不到任何世俗權力意志的介入,那里完全是一片自然天成的狀態。“邊城”有所不同,其中出現了現代權力機關如團總、船總尤其是稅務局、兵營、衙門等,可是,這些現代權力在“邊城”的日常生活中好像不起作用似的。正因為如此,曾導致階級論者對于小說的批判,認為小說抹殺了階級斗爭的事實。其實,這是“邊城”的特色所在,它要讓所有的現代權力或者說“成文法”的功能喪失殆盡,至少是被懸置起來。代之而起的是用“自然法”來統領這里的生活,并且讓人們有尊嚴地活著。如果說“桃花源”代表的是“自然法”與“成文法”的鮮明對立,并徹底倒向了“自然法”一邊;那么“邊城”代表的是“自然法”與“成文法”的和諧共存,但處處顯示了“自然法”的勝利與“成文法”的無須生效。
具體地說,《邊城》體現的“自然法”精神,表現在人際關系上是和諧,體現在人的心靈世界中是安靜,反映在生活上則是一切按照習慣運行,這使得“邊城”世界,自足而快樂,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
先看小說情節。這是由一個沒有惡意競爭的故事所構成的。故事主線是船總的兩個兒子都愛上了美麗女孩翠翠,可二人不是展開惡意競爭而是希望公平追求,根據古老的唱歌定情方式來一決勝負。大老自知不如二老,所以避走他地卻最后遇難。此時的二老因負疚而離開家鄉,使得翠翠極其失望。這不無遺憾,但也在人情之內。哥哥因這個女孩而死,弟弟怎么能夠馬上接受這個女孩呢?不過,小說安排了翠翠爺爺的離世,大概也是在為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以提供某種契機。當然,結局到底如何,作家把解讀的權力留給了讀者。其他如船總與船員的關系、兵營與民眾的關系、稅務與商人的關系、民眾之間的關系,都未見明顯的沖突與對抗。所以,《邊城》里的故事是自然而然地發展著,好似按照春夏秋冬的四季循環進行似的,有了春,就將有夏,有了秋,就將有冬,不是誰用什么手段就能推動的,也不是誰用什么手段就能改變的。特別有意思的是,一旦生活發生了重大變化,人們也會將遭到破壞的東西迅速填補上,讓生活重回自然發展的軌道。如大雷雨之夜,山上的白塔倒了,翠翠的爺爺去世了,渡船飄走了。人們一方面用老馬兵遞補爺爺的位置,使孤苦伶仃的翠翠有人陪伴;另一方面則快速增補船只以解渡河之憂;又廣泛集資建塔,湊錢的速度極快,以免信仰標志的空缺。在這里,生活總是自然而然、可延續與整體和諧的。
再看人物,各人皆懷著勤勞、謙卑、友愛而生活著。二老與翠翠爺爺的一段對話特別能夠顯示這一點。二老問翠翠爺爺,都說本地風水好,可為什么沒有出大人物?老人家回答得清晰明了:“我以為這種人不生在我們這個小地方,也不礙事。我們有聰明,正直,勇敢,耐勞的年青人,就夠了。你們父子兄弟,為本地也增光彩已經很多很多。”二老認同這個看法,夸起了老人家,“地方不出壞人出好人,如伯伯那么樣子,人雖老了,還硬朗得同棵楠木樹一樣,穩穩當當的活到這塊地面,又正經,又大方,難得的咧?!鄙驈奈臑槭裁磳ⅰ按笕宋铩迸c“好人”對立起來呢?我們認為,原因在于作家想說明一個道理,不是文明狀態高于自然狀態,而是自然狀態高于文明狀態。在沈從文看來,文明社會成就任何一個“大人物”,都意味著巨大的犧牲與付出,正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也。所以,與其像文明社會那樣以多數人的犧牲來換取一個“大人物”的揚名百世,不如就像自然社會那樣只產生平凡的“好人”,這可以避免犧牲,因而更加人性化。作家贊揚“邊城”里的“好人”,其實是希望人民過上平靜安穩的好日子。應該明白,沈從文在“邊城”里只讓平凡的“好人”唱主角,并非僅僅是心系底層,這還是階級論;而是體現了他對整個文明的反思,對世俗權力的唾棄,這才是“自然法”。
在左翼作家筆下,寫到人物時,總會區分為不同階級出身??稍凇哆叧恰分?,作家在寫船總一家時,根本沒有從階級分析出發,寫出有錢人的不仁不義,而是將他們寫得有情有義,深受當地民眾的愛戴。船總有點腳疾,走路不平,卻為人公正無私,皆以習慣來處理當地事情,一切妥帖平穩。兩個兒子也是子承家德,“年紀較長的,如他們爸爸一樣,豪放豁達,不拘常套小節。年幼的則氣質近于那個白臉黑發的母親,不愛說話,眼眉卻秀拔出群,一望即知其為人聰明而又富于激情。”這兩個男子,不僅身體結實,而且心靈美好,勇氣加才氣,和氣又親人,不驕惰,不浮華,不倚勢凌人,引來當地人的無數尊敬。翠翠的爺爺當然是個大好人,不收意外之財,不謀份外之事,安于生存狀態。遇到孫女的婚事,也能尊重女孩意愿,不施強迫,幾乎是個戀愛自由的主張者。老馬兵與翠翠爺爺具有同樣的德性,所以才在翠翠最需要關心的時候挺身而出,承擔了照顧弱小的責任。就是那個賣肉的師傅,也是好義之人,每每要給翠翠爺爺一些好肉。在這里,有難,大家共同承擔;有酒,大家一起品嘗;有事,大家一起做。這般的人際關系,令人生活得自然順心。
最為極端的例子是寫到娼妓時,作者也賦予她們以特別品質,一旦相好以后,就心心相印,甚至能像杜十娘那樣為情而死。作品贊揚了這些野鴛鴦們:“他們生活雖那么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淚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問,揉進了這些人生活里時,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年輕生命相似,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若有多少不同處,不過是這些人更真切一點,也更近于糊涂一點罷了?!碑斪髡甙阉麄兣c城里人相對照時,肯定他們而否定了城里人,“這些人既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講道德知羞恥的城市中人還更可信任。”在沈從文筆下,城里人連鄉下娼妓都不如。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這實際上是因為城市人生活在“成文法”的籠罩下,依據“成文法”行事,因而是算計的,利己的,私心的,不免也是狡詐的。而鄉下人依據“自然法”行事,因而是按照習慣來處理問題,利他與利己同一,是少有私心的,所以也少有投機與狡詐的心態。小說中敘述到了鄉下的習慣是如何起作用的,曾這樣寫到:“水面上各事原本極其簡單,一切皆為一個習慣所支配,誰個船碰了頭,誰個船妨害了別一個人別一只船的利益,皆照例有習慣方法來解決?!敝皇且惺惯@個習慣,還得有一個德高望重之人來主持,這個人就是船總順順。如此一來,習慣就在不斷的執行中延續下來了,始終成為支配人們生活的準則。這里所說的習慣,實指“自然法”,而船總遵循習慣的做法,也就是遵循“自然法”的做法?!斑叧恰比藗冎灾t和友愛,是因為他們“習慣成自然”,受到了以習慣為基礎的“自然法”的滋養,才能產生如許的人性光熱。如果需要“成文法”來管理這里的人們,不僅表明他們已經陷入紛爭之中,且會不斷地擴大紛爭。
“成文法”統治的地方,人們將任何一點的人事都視為復雜的人際關系而展開利益的交換與保存;“自然法”統治的地方,人們將無論什么人事都歸結為“天意”或“命運安排”,因而在處理人事時能夠坦然面對,使得各種人際關系的解決趨向于自然與平和。這里的“一切總永遠那么靜寂,所有人民每個日子皆在這種單純寂寞里過去。一分安靜增加了人對于‘人事的思索力,增加了夢。在這小城中生存的,各人也一定皆各在分定一份日子里,懷了對于人事愛憎必然的期待?!彼麄冇龅嚼щy了怎么辦?將它視為“天意”“命運”或“自然”。這里的人民“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發生別的死亡大變,為一種不幸所絆倒覺得十分傷心外”,其他則仍然是安分樂生的。如若某一年的洪水大,淹了自家河邊的吊腳樓,也惟有“仿佛無話可說,與在自然安排下,眼見其他無可挽救的不幸來時相似。”如大老遇難后,他的父親與弟弟心中作痛,難免怪罪翠翠爺爺,但也表現出極大克制,只是有些冷淡而已,并非要呵斥乃至痛罵才能解恨。船總說:“一切是天,算了吧?!辈①浰秃镁平o翠翠爺爺,他自己只是獨自憂傷罷了。二老心中沒有忘記翠翠,只是無法跨過心里的那道坎,所以??嘈Α@洗蛞恍南氤扇浯渑c二老,可總是表達不清,又加上大老的死與他有些前因后果上的牽絆,也是一直神情沮喪,但在表達自己的意思時,絕不強求對方的同意,體現了順天隨意的性格。我們發現,在“邊城”生活中,雖然出現了某些競爭的要素,如龍舟競賽、小財主家攀親、翠翠羨慕別人家的磨坊陪嫁、往來的商船與各種生意等,可是,這些競爭都在人情事理之內得以實現,而非引起了一連串的勾心斗角。作品中每每寫到“只應天去負責”、“這是天意,一切都有天意”、“一切是天”、“不是人的罪過”、“一切有個命”、“我命里或只許我撐個渡船”、“一切皆是命”、“天保佑你,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說明人民已經習慣了“天意”安排,因而沒有無謂的惡意爭斗。強調人事的活動受“天意”或“命運”的安排,其實是“自然法”的應有內涵,即認為當初的人類就活在這個“天意”與“命運”之中,因而顯得極其和平、安詳與快樂。相反,一旦人類拋棄了“天意”與“命運”觀,人類就墮入了無邊的紛爭之中而失去了自然而然的生活狀態,同時即失去了安詳與快樂。
在《邊城》中,人與“自然法”的統一還體現在人的取名與性格描寫上。不少人物的取名或與自然有關,或與事業有關,或與性格有關。如“順順”的取名既合乎職業需要,行船人需要的是順利;又合乎他的性格特點,為人處事均以和順為指導。大老與二老的取名,是按照出生先后,這本與自然相統一。其中關于大老二老的描寫,用了諸如“結實如小公牛”、“結實如老虎”、“八面山的豹子,地地溪的錦雞”等,不僅是寫他們身體的結實,也相應地寫出他們的品性單純。而老船夫與老馬兵的取名,則干脆用職業來指稱,體現了人物的單純與敬業。翠翠的取名最能體現性格與自然的統一,因而也最能體現人的品性特征。翠翠與爺爺住在兩山之間,山上多篁竹,翠色逼人。老船夫為孫女取名“翠翠”,一方面以應身邊景象,另一方面則寄寓了厚望,希望孫女長得像蒼翠欲滴的篁竹一樣婀娜多姿,亭亭玉立。這與中國古人的“天人合一”思想相一致,使得老船夫在不經意間體現了最為深刻的中國智慧——與自然親密無間,并讓自然來塑造人的品格,助人達到極其高妙的境界。請看作品的一段描寫:
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平時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對她有所注意時,便把光光的眼睛瞅著那陌生人,作成隨時皆可舉步逃入深山的神氣,但明白了人無機心后,就又從從容容的在水邊玩耍了。
翠翠的取名來自山間綠色,翠翠的性格也在自然山水的涵養中“清水出芙蓉”,她單純善良到如小獸物黃麂,沒有一絲惡意,沒有一絲憂愁,平和怡然。盧梭曾說,處于自然狀態中的“野蠻人”還沒有善惡的觀念,因而總是充滿同情與仁慈的。翠翠正是這樣一位小小的“野蠻人”,不解文明社會的善惡,因而也就比文明社會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善良。
這種把人擬物化的修辭方法說明了文學描寫正是回應或者說是表現“自然法”的一種天然體裁,可把自然所體現出來的公平、正義、單純與友愛注入人類的生活中。人類允許文學做夢——文學所做的就是一個極其美妙的夢。沈從文在自己的作品中,一面夸贊“邊城人”的美好善良,一面貶抑“城里人”的道德丑惡,這種強烈的對照,正是反思文明社會所采取的一種寫作策略,表明惟有那個“自然法”才是人類應當恪守的最高法。人們不必將這里的描寫與現實生活一一對照,檢驗作者所寫是否屬實,因為作者已經不在寫實的層面上來刻畫生活,而是在理想的層面上來創造生活了。這時候,只有認識到作品的理想性,才能合乎實際地評價作品。
沈從文的創作意圖證明了這一點,他欲寫“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與目前墮落處”,想告訴人們“一點點中國另外一個地方另外一種事情”,“明白這個民族真正的愛憎與哀樂”。鑒于作者曾經生活于“邊城”之中,祖父、父親以及兄弟都在這里生老病死,所以他以自己極為熟悉的“邊城”為對象,寫下了自己的理想、感傷與不解,雖然也能認識到這里的人們在“生活有些方面極其偉大,有些方面又極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極其美麗,有些方面又極其瑣碎”,但整體看來,還是認為這里“更有人性,更近人情”。所以,《邊城》包含了作者的巨大用意,要用它來回答何處才是“民族的過去偉大處”,何處才是“民族的目前墮落處”。因而,它的寫實性是不及它的理想性的,因而作者有理想要宣揚,有熱情要宣泄。
不過,只抓住這些自白以解釋《邊城》,又是遠遠不夠的。沈從文以“邊城”的局部經驗來對照民族國家的全局經驗,以個人的記憶來修正民族國家的記憶,以美好的追求來反抗現實的丑陋,會被一些人說成是將區域的經驗放大到了全局的高度,抹殺了全局的復雜性,好是好的,可脫離現實。從現實政治的角度看,這樣推論,未必沒有一些道理。就當時的中國看,確實不存在一個純然的“邊城”,在這里沒有經濟、倫理、政治的矛盾與沖突。但是,如果換成從“自然法”角度來評價《邊城》,沈從文的真實意圖是用“自然法”的“偉大處”與現實世界的“墮落處”相比較,從而反思并否定文明社會的殘酷與墮落,那就合理得多,深刻得多。就沈從文的思想來看,他是認為過去所顯示的自然生活更近人類的合理生活標準,而文明發展所體現出來的殘酷剝削與壓迫則顯示了人類的迷失方向。他用“自然法”拷問了“成文法”,彰顯了“自然法”的合法性。如此一來,所謂的局部經驗、個人記憶,由于體現的是“自然法”的精神,則必然高于所謂的整體經驗與民族記憶所代表的“成文法”狀態。在《邊城》里存在著如下幾種對立:鄉村與城市的對立,過去文明與現代文明的對立,區域經驗與全局經驗的對立,個人記憶與民族國家記憶的對立,而最為根本的則是“自然法”與“成文法”的兩種法精神的對立。作品因肯定“自然法”的“偉大處”,使其可以超越一切文明的經驗與生活狀態,而一切文明經驗卻是沒有資格來質疑與攻擊它的。
從比較的角度看,作品中有一處關于“邊城”整體生活的描寫,既是對中國傳統“桃花源”的隔代續寫,也是對西方“黃金時代”說的遙相呼應。巫師所唱的一段,正如莎士比亞《暴風雨》中那位好心大臣的所唱,這不是沈從文的模仿吧。巫師與好心大臣的歌聲都出現在一場“暴風雨”之后,一個是用“暴風雨”來象征災難的發生,以檢驗人類生存下去的勇氣;一個是用“暴風雨”來象征內心的惡意,但雨過天晴,內心的平和終于到來。二者所代表的理想是一致的,都表明人類應當供奉“自然法”而非文明的經驗與統治。
《邊城》中的巫師唱道:你大仙,你大神,睜眼看看我們這里人!他們既誠實,又年青,又身無疾病。他們大人會喝酒,會作事,會睡覺;他們孩子能長大,能耐饑,能耐冷;他們牯??细?,山羊會生仔,雞鴨肯孵卯;
他們女人會養兒子,會唱歌,會找她心中歡喜的情人!
從哪里能找到這樣的生活狀態呢?在“自然法”中能找到。當《邊城》以童話般的敘事語調開始時,它就將人們帶進所創造的“桃花源”——一個“自然法”的空間中:“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為‘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边@里的地方雖然很小,這里的人們很友愛,這里的生活很寧靜,這里的故事也難免讓人悲傷,但這里的一切卻是那樣的和諧——小、少、靜、和?!耙粭l官路”、“一個地方”、“一條小溪”、“一座白塔”、“一戶人家”、“一個老人”、“一個女孩”與“一條黃狗”,由這么多的“一”構成故事起點,使得這個故事單一而和諧,并沿著溫暖的抒情格調發展下去。沈從文用《邊城》表現與贊美了“自然法”,至少可以說是表現與贊美了接近“自然法”的“邊城人”生活狀態。在沈從文這里,現代“城里人”是等而下之甚至是不合格的,這更突出了“自然法”的美好與正義。
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也同樣宣揚了“自然法”思想,這表明中外有理想的作家,往往都將自己的創作與“自然法”統一起來。劇作表面上描寫一個復仇故事,可復仇者最后放棄了復仇計劃,寬恕所有參與犯罪的人,最終宣揚了友愛精神,“讓我們不要把過去的不幸重壓在我們的記憶上”,“在每個人迷失了本性的時候,重新找著了各人自己?!眲∽髦械囊晃缓眯拇蟪急磉_了對于“自然狀態”的暢想,借此否定人世間的爾虞我詐。他說:
在這共和國中我要實行一切與眾不同的設施;我要禁止一切的貿易;沒有地方官的設立;沒有文學;富有、貧窮和雇傭都要廢止;契約、承襲、疆界、區域、耕種、葡萄園都沒有;金屬、谷物、酒、油都沒有用處;廢除職業,所有的人都不作事;婦女也是這樣,但她們是天真而純潔;沒有君主——
大自然中一切的產物都須不用血汗勞力而獲得;叛逆、重罪、劍、戟、刀、槍、炮以及一切武器的使用,一律杜絕;但是大自然會自己產生出一切豐饒的東西,養育我那些純樸的人民。
我要照著這樣的理想統治,足以媲美往古的黃金時代。
這里表現的“自然狀態”,正是“自然法”論述中的人類應然狀態;這里提到的“往古的黃金時代”,正是“自然法”所肯定的原始社會理想。這一劇作最后以敵我雙方的和解來結束,正體現了“自然法”所倡導的寬恕、同情與理解精神。尤其是作品安排兩個仇人的兒女婚事,強調超越仇恨,人類才有美好生活。劇作認為,不應基于惡來咀嚼曾有的痛苦,而應基于愛去追求未來的生活。莎士比亞的《暴風雨》將“自然法”視為自己的主旨。
其實,歌頌“自然法”是浪漫主義作家的共性。英國詩人柯爾立治為莎士比亞這個劇本所進行的辯護就以“自然法”為基調,他指出:“《暴風雨》是純粹的浪漫劇的范本,它的興趣不是歷史的,也不在于描寫的逼真或事件的自然聯系,而是想象的產物,僅以詩人所認可或假設的要素的聯合為依據。它是一種無需順乎時間或空間的劇本,因此,在這個劇本中年代和地理學上的錯誤(在任何劇種中都不是不可寬恕的過失),是可原諒的,不關緊要的。它完全求助于想象的能力,雖然,復雜的布景和現代的裝飾對人的感官所起的作用也可能有助于幻覺,但是,這種幫助是危險的。因為主要的和唯一真實的興奮應該出自內心,出自那被感動的和富有同情的想象力;這樣看來,凡是這么借助于看和聽的僅僅屬于外部的感官的地方,精神的幻影就易于失去生氣,并且,從外界來的吸引力將會使人離開那正當的和唯一合法的興趣,這種興趣原本應源于內心的?!薄?聽柫⒅蔚挠靡獍ㄈc:其一,現實主義強調嚴格地按照歷史事件本身來寫作,但《暴風雨》是一部浪漫劇,不必受限于現實主義寫作方式,即使其中存在時間與空間的不準確性,也不影響這個劇作的藝術力量。其二,認為《暴風雨》的立意是依靠想象而產生的,而這種想象是真實的,所以是值得依賴的。這里的想象一詞的內涵與“自然法”相一致。其三,強調依靠想象而產生的真實只應出自作家內心的“正當的和唯一合法的興趣”,這表明,作家不為他人寫作,只為自己的理想寫作,只有作家真正從人類利益出發,肯定人的真善美,就代表了正義。在浪漫主義作家看來,文明包括法律都是建立在對于人的本性的污染與破壞之上的,所以,從“自然法”出發,也就具有了正義的優越性??聽柫⒅慰隙ā侗╋L雨》的“想象力”,正是肯定“自然法”能夠成為啟示并改變現實世界的一種力量。
不少學者曾將沈從文與華茲華斯加以比較,他們問的一個共同點就是贊美“自然法”。華茲華斯提出的“田園生活”之說,展示的正是“自然法”的天地。華茲華斯認為:“我通常都選做賤的田園生活作題材,因為在這種生活里,人們心中主要的熱情找著了更好的土壤,能夠達到成熟的境地,少受一些拘束,并且說出一種更純樸和有力的語言;因為在這種生活里,我們的各種基本情感共同存在于一種更單純的狀態之下,因此能讓我們更確切地對它們加以思考,更有力地把它們表達出來;因為田園生活的各種習俗是從這些基本情感萌芽的,并且由于田園工作的必要性,這些習俗更容易為人了解,更能持久;最后,因為在這種生活里,人們的熱情是與自然的美而永久的形式合而為一的。我又采用這些人所使用的語言(實際上去掉了它的真正缺點,去掉了一切可能經常引起不快或反感的因素),因為這些人時時刻刻是與最好的外界東西相通的,而最好的語言本來就是從這些最好的外界東西得來的;因為他們在社會上處于那樣的地位,他們的交際范圍狹小而又沒有變化,很少受到社會上虛榮心的影響,他們表達情感和思想都很單純而不矯揉造作。因此,這樣的語言從屢次的經驗和正常的情感產生出來,比起一般詩人通常用來代替它的語言,是更永久、更富有哲學意味的。一般詩人認為自己愈是遠離人們的同情,沉溺于武斷和任性的表現方法,以滿足自己所制造的反復無常的趣味和欲望,就愈能給自己和自己的藝術帶來光榮?!比A茲華斯的“田園生活”也許只是詩人構造出來的一塊理想飛地,不能真實地存在于現世生活之中。但正是這種想象性,使得這樣的“田園生活”彌足珍貴,因為人們可以從中汲取精神營養與形成價值尺度,再用以打量眼前生活,發現哪些是有詩意的,哪里是令人厭惡的,哪些是十分丑陋的。華茲華斯反對“拘束”、“社會虛榮心”、“矯揉造作”,正是要用“田園生活”的純潔、善良、真理來予以取代,這正代表了“自然法”對于現世生活的批判。所以,千萬不要輕信這類指責,它們認為浪漫主義者往往是逃避現實的。其實,在浪漫主義的核心之中蘊藏的正是人世間最為熾烈的情感,只是有時采取了返回自然的方式來表達,才被人們誤解為消極而已。
沈從文與莎士比亞、柯爾立治、華茲華斯等具有浪漫情懷的作家一樣,都是“自然法”的歌者,通過“自然法”來反思人類的所作所為,期望以此引導人類走向更好未來。李健吾作為第一批的沈從文研究者,曾有這樣的閱讀感受,證實了“自然法”確有它的救贖功能。他說:“我愛《邊城》,或許因為我是一個城市人,一個知識分子”。又說:“在現代大都市病了的男女,我保險這是一付可口的良藥?!睂嶋H上,所有閱瀆《邊城》的讀者,都一樣從中體驗到了“未曾被近代文明污染了”的真淳生活與和諧氛圍,看到那些一切都是為他人著想的可愛人物,承認這是一個美的所在、善的所在、正義的所在。因而,在我們看來,與其說《邊城》是一首“田園牧歌”,好似是對過去時代的緬懷;不如說《邊城》是一首“自然法”的正義之歌,毅然決然,因不滿文明社會的沉淪而積極尋找應對策略,通過重建人類的精神世界來實現改造現實的政治目的?!哆叧恰肥抢寺髁x的,更是積極的,是“自然法”的文學正義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