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感釜山

周滿珍

因為豆瓣上廣為流傳的一則橫幅，“忠義多為小城人，負心皆為北上廣”，勾起我在小城游走的美好回憶。

旅行如戀愛—皮柯·艾義耳在《我們為什么旅行》一書中如是說。遠游歸來，在四四方方的屋檐下生活不到一周，對此話便有切膚之痛，明白短短的幾天體驗到的，如同閃電，將繼續照亮往后庸常的日子。某一年我給一個做時尚旅行雜志的朋友做“lost your heart in……（將心遺失在何處）的問卷調查，一如既往喜新厭舊，這一回是韓國釜山。

那時我剛結束釜山—濟洲—首爾的行程歸來，視網膜殘留著釜山海云臺的星光，龍宮寺前的濤聲依舊，冬柏島新月還掛在松枝上，天涯孤旅，得此海天月夜，夫復何求。而釜山，并非此次旅行的主角。

因為機票訂得太晚，從首爾飛濟洲，買不到經濟艙，惟有選擇從首爾坐KTX到釜山，轉道濟洲。臨近春節，在大城市首爾討生活的年輕人，也像候鳥一樣急回故鄉，火車上人滿為患，卻全程無人查票、驗票。沒有買到座位的乘客，站累了，席地而坐，LV等名牌包擱于一旁，也不肯去搶占留給下一站乘客的空位，這樣的素養著實讓我驚奇。感謝韓劇的長久滋養，從那些衣著時尚的年輕人的表情，能隱約看懂他們沿途都在呼朋引伴，預約接下來的歡聚。一個城市若有許多佳處可以廝混，著實引異鄉人期待。車過大田、東大邱等站，窗外惟留人參大篷的曠野，突然多出幾重山影和村落之后，便知釜山在望，如同戀人間的第一次約會，心跳加速如擂鼓。

我知釜山，當然是因為釜山國際電影節。每年此時，他就像戛納、威尼斯電影節一樣，不吝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儀態萬方。紅毯設于海邊，明星游艇玉立，乘風破浪而來，拉風又旖旎。真正親臨，方知釜山之美，不全在海，還有環海起伏的山巒，李白若泊過，估計也能寫出“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比起濟洲島的遼闊，我更喜歡釜山的清秀，少了首爾故作姿態的都城氣象，更多優渥世家子弟的雅趣，這大抵就是一個城市最sexy的地方，胸有驚雷，崢嶸微露。

考慮到從首爾坐KTX到釜山站已是晚上十點多，我決定入住從釜山站出來，步行幾分鐘就可以抵達的釜山東橫旅館一店。房間雖袖珍，卻潔凈可喜，樓下大堂還可以免費上網。我的釜山攻略全是臨時抱佛腳，卻意外打開了一個魔盒，收獲遠超預期。

每至新城，我習慣性地給他們打分。有山有水加10分，人情佳美加10分，隨處可以漫步加10分（有海景作陪再加5分），有無數漂亮的咖啡館加10分，有老東西引發思古之幽情加10分，摩登新奇創意加10分，釜山相加的分數之高，今日思來，心內仍為之涌蕩。

第一站循例去海云臺海灘、南浦洞釜山電影街。海云臺海灘，位居韓國八景之一。對熱衷于海島游的我來說，長達兩公里的白沙灘，實無過多著墨之處。我喜歡的是蒼翠蔽日的冬柏島，獨行于海岸，山色云影，如影隨形。冬季的海邊，松風濤聲，繞身生寒，我卻挪不動腳步，但覺得眼前的一切皆好。海邊步道，除偶遇一位母親帶著女兒游玩，其他時間，山、海、懸崖邊的松亭，都是我一個人的，不由生出好物獨享的不安，趕緊去釜山名景世峰樓打卡，順便接點人氣。那里游客亦寥寥，里面展覽些什么忘記了，在底樓的露天咖啡坐點了一杯熱咖啡，海天在望，遙想暑夏定期在這兒舉辦的游泳大賽和放風箏比賽等各類促銷活動，定是游人如織，歡笑震天，而眼前的片云孤岑，寂鳥行人，倍覺有情，珍惜不盡。

走走停停，忘了時間，以至未去成著名的海云臺包裝馬車村，品嘗傳說中海鮮之生猛。據聞每年釜山電影節，這里是捕捉明星的福地；亦不得空去札嘎其水產市場趕集，雖然旅館里贈送的旅行指南，認為它可以和東京筑地水產市場媲美。一個人旅行，如果有什么隱痛，那就是無法深入當地的市井生活。對陌生的旅人來說，沒有比吃熱絡的載體。周作人在《南北的點心》里迤邐細寫：“看一地方的生活特色，食品很是重要，不但是日常飯粥，即點心以至閑食，亦均有意義。”我再我行我素，亦無錢一個人點一桌美食，做孤獨的饕客。想擁有獨行的妙處，先得有犧牲掉口腹之欲的自覺。

找了一家“漢堡王”填飽肚子，便直奔釜山電影街。南浦洞劇場密集，但我來的顯然不是時候，只能就著類似于好萊塢星光大道那樣的Biff廣場，找找相熟的韓星的名字和掌紋。想找一家劇院，體會電影節的氛圍，亦不可得。因為臨近春節，市立釜山劇院都關門大吉。相近的刀魚市場和草梁外國人商街，營業者少之又少，完全無法與新聞里看到的釜山電影節的熱烈聯系在一起。時間尚在2013年初，后來成為去釜山看夜景必至的The Bay101，還是一片工地，目送我怏怏而歸。

第二天我原本想去龍宮寺和梵魚寺。龍宮寺位于釜山東海岸，是韓國唯一一座位于海邊的寺廟，初建于1376年高麗遇王時期，依山傍海，真正的名景是108階和日出巖，還有櫻花時節的滿樹繁花。看多了寺廟，對古代僧侶選址的眼光實在嘆服，多在風景絕佳處，所謂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莫過于此。我迷上了龍宮寺前左側的一塊大礁石，斯人獨坐，海潮拍岸；極目遠望，云煙深處，釜山人家，當動聽的海潮淹沒身旁手機的拍照聲，竟忘了身在何處，神馳魂蕩。

此刻方懂，為什么古時候佛教禁止和尚在一棵樹下連續住上三宿，怕的是這個和尚對這棵樹產生眷戀。念及此，我魚躍而起，斬斷我對這塊礁石的貪念，發現雙腿早已凍到麻木。

從龍宮寺往車站走，途經一個小市集，遇到了一對在北京留過學的情侶，片刻閑聊過后，他們熱心建議我舍棄梵魚寺而改去甘川藝術村。事后此行被認證為最美的決定，甘川藝術村有世上無與倫比的美麗。

高曉松說釜山初看像里約，漂亮的山美麗的海，都是上帝的恩賜，值得住上一兩載，洗滌塵穢。再定睛端詳，美人的前半生像里約的Favela（貧民窟），后半生得遇良人。釜山作為韓國第二大城市，人均GDP高達3萬美金，比起仍拿貧民窟作為景點兜售的里約，有錢有顏任性。

對釜山市沙下區的甘川文化村，很多游記這樣開頭：“亞洲最藝術的村落”、韓國“圣托尼島”。村內到處都是壁畫、涂鴉和裝置藝術，像一件超大型藝術品。藝術村落，舉世皆有，近來更成為吾國格調地產的標配。但甘川文化村的前身是貧民區，1955年朝鮮戰爭后，躲避戰亂的難民們涌入這里，沿著山腳開始建造棚戶房，2009年實施村落美術計劃，藝術家和當地居民在山坡上蓋建了800多棟房子，麻雀變鳳凰，卻仍保留著原生態階梯式住家模式。屋宇與胡同，五顏六色，化身鑲嵌在釜山港上的一顆明珠。

與很多成為游客背景版的古村不同，這里葆有真實的生活氣息，窗臺上造型各異的動物玩偶，各種逗趣的涂鴉和雕塑，四季花樹，老人與小狗，自行車與魚網……生活在這里像一闕宋詞：“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余花猶可醉，好鳥不妨眠。”但站在觀景臺高處俯瞰，卻又明艷得像梵高的畫。我2013年初見的甘川，尚屬新生事物，它后來成為韓國王牌綜藝《running man》的拍攝地，湖南衛視的《快樂大本營》也聞風而至，不知道走紅后的甘川，今日長成了何等模樣？

出村時已是晚上9點，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將我從海邊仙境送回人間。沒想到釜山還會贈人以驚喜，第二天清晨六點去機場的大巴上，一鉤殘月遠遠映著釜山名景廣安大橋。這個據說在日落或華燈下，才綻放出盛世美顏的跨海大橋，于晨光微曦中，為我呈現了一種朦朧的性感，風韻尤勝夕照時，為我的釜山之行，做了完美的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