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葦
有一個男孩,特別愛往水里扔石頭玩。往湖里,往河里,往池塘里,往水潭里,只要能發出“咕咚”聲來的,他都不放過機會。
從扔出來的咕咚聲里,他能感覺到自己過人的力量。所以,往水里扔石頭,他都揀最大的扔。石頭越大,扔出來的咕咚聲越響,水花也越大。要是跟其他的男孩比扔石頭,他準能比誰都扔得又遠又響。
“咕咚——”水花兒往高處濺起來,向四面飛散開,他心里就很有一種滿足感,一種自豪感。
一天,他來到一片草地上。青青蔥蔥的草地,誰見了都感覺心情舒暢。其實這野外的草地,往上踩踩、走走,都不要緊的,但大家來到這里,就只覺得只該用眼睛看,舍不得伸腳去踩踏。
草地上有一棵橡樹,它粗大的枝杈往四面撐開,像一把大傘。太陽烈的時候,這棵大橡樹就遮出一大片綠蔭。路過這里的人,誰都愛坐在它的涼蔭里歇歇腳。
橡樹下有一口活鮮鮮的水井。不是村莊里用石板圍起來的那種井,它敞著,誰想要掬幾捧,喝幾口,舀就是,喝就是。因為這口井的水出了名的爽口,有人還故意繞道,到這棵橡樹下來歇腳。
這是一口泉井。泉眼在井底深處藏著,人們的眼睛壓根兒看不見。人們看見的只是清亮亮的一灣子水。正是這口井里的泉水,年年月月滋潤著這棵大橡樹,讓它終年枝繁葉茂。
活鮮鮮的這口泉井,還養著這片綠蔥蔥的草地。它們相伴相生。
這棵大橡樹已經活了一百多年。
在這棵大橡樹上唱歌,夜鶯們唱得格外舒心。
草地上的鈴蘭花開始搖響的時候,住在大橡樹上的夜鶯們就開始歌唱了。這些袖珍的小鳥,這些伶俐的小鳥,這些通身灰灰的、眼睛大大的小鳥,每到天色黑定,就張嘴歌唱,歌聲里帶著淡淡的憂傷:
曲伊!曲伊!曲伊……
奇奧!奇奧!奇奧……
從井口冒上來的水霧,像薄薄的輕紗籠罩草地時,夜鶯們唱得最起勁。
夜鶯的歌聲,一會兒滑落下來,一會兒又拉升上去。
四野靜悄悄。夜鶯的歌聲傳得特別遼遠。當歌聲撞到遠處看不見的崖壁上,就被一聲接一聲地反彈回來。
當所有的夜鶯都唱起來的時候,就只聽見夜鶯脆亮的歌聲在夜空中回蕩。
曲伊!曲伊!曲伊……
奇奧!奇奧!奇奧……
這一帶的老人說,這片草地上是沒有毒蛇的。毒蛇一聽到夜鶯美妙的歌聲,嘴里的毒液就全變成了清水,再沒有毒性了。并且,蛇也都變小了,變得和蚯蚓一樣。
這一帶的老人還說,這一帶是不會有老虎、豹子和猞猁這類兇猛的野獸的。因為它們一聽到夜鶯婉轉的歌唱,就不再想吃肉了。它們活得好好的,但它們吃的都是草。
那個愛扔石頭的男孩,來到這棵大橡樹旁,來到這口活井邊。
“我來往這口井里扔一塊石頭看看,一定會聽到很響很響的一聲‘咕咚!”
男孩尋思著,就四處去找石頭。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大的,他用雙手高高舉起,隨后使勁往井里扔。果然像他想的那樣,咕咚聲很響很響,水花濺得很大很大。
男孩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以后,就自顧自地走開了。
不久,他就完全忘記了自己曾在大橡樹旁,往一口井里扔過一塊大石頭。
石頭沉落到井底,堵死了深藏在井底的泉眼。泉水就不再往井里冒了。漸漸地,井就干涸了。
一百多年活鮮鮮的泉井,現在死了。
井四周的青草一天天蔫了。
大橡樹開始枯萎了。
夜鶯飛走了。這片草地上再也聽不到它們的歌聲了。
這片草地在對泉水的思念中,慢慢荒蕪。
許多年過去了。男孩長大了,后來做了父親,后來又做了爺爺。
做了老爺爺的那個早先的男孩,有一天又來到這里。他分明記得這里有一片青青蔥蔥的草地,也分明記得有一棵蓊蓊郁郁的大橡樹,大橡樹旁邊有一口活鮮鮮的泉井,泉井里清亮亮的水總在招引行旅倦怠的路人。
現在草地沒有了。
大橡樹沒有了。
泉井也沒有了。
大風吹來,立刻揚起陣陣黃沙,迷迷蒙蒙的,像一團團滾卷而過的烏云。
“怎么變成這樣了呢?”男孩總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