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貴平
1
一個秋風掃落葉似要下雨的下午,孟德貴腋下夾著一個皺紋深刻的公文包,匆匆走在文昌路上。一個瘦得骨感的男人,不顧車水馬龍,從對面急竄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孟主任,好久沒看到你,看樣子你混得不錯啊?!泵系沦F頗有些激動,捶了對方一拳:“嚴科長,你還健在啊,我還以為你永垂不朽了,我們快有三四年沒見面了吧?”孟德貴這一捶有份量,把嚴有金捶得晃了幾晃。要不是念及嚴有金太瘦,出手有所保留,很可能把他捶倒。
嚴有金:“孟主任,聽說你已經當上騰達公司副總,年薪十幾萬,咳,還是你有本事。”
孟德貴:“聽說?我還聽說你當上全國人大代表,參政議政了呢。”
嚴有金:“我要是當上全國人大代表,非把市里的頭頭腦腦,全部板倒不可。這年頭貪官太多,進了門往里看,個個都是貪污犯,先槍斃后審判,沒有一個是冤案?!?/p>
孟德貴:“最近國際國內形勢怎么樣?”
嚴有金:“咳,不容樂觀啊,國際上由于美國武力干涉,伊拉克和阿富汗局勢越來越緊張,世界陷入以暴易暴的混亂局面;國內形勢同樣不容樂觀,貧富差距不斷加大,就業形勢日趨嚴峻,貪官前腐后繼,要錢不要命……”
孟德貴:“嚴科長,你還像從前一樣,憂國憂民。”
嚴有金:“孟主任過獎了,鄙人談不上憂國憂民。不過,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情懷,還是有一些的,位卑不敢忘憂國。”
孟德貴:“嚴科長,你真是生不逢時。”
嚴有金:“不說這個,牢騷太盛防斷腸,喂,你聽說沒有,陳良宇出事了!”
孟德貴:“你說什么?”
嚴有金:“陳、良、宇、出、事、了!”
孟德貴頭皮一麻,睜大眼睛,好像突然不認識嚴有金,“嚴科長,老嚴,你,你不會有……”后面那個“病”字,生生咽了回去,咽藥丸似的。
嚴有金:“你想說我有病是吧,告訴你,我很正常,我沒病,世人皆醉我獨醒,在這個病態的社會里,所有人都病了,只有我沒病。”
孟德貴渾身雞皮疙瘩:“要下雨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p>
孟德貴逃也似地離開,嚴有金還在后面喊:“孟主任,我們是有共同語言的人,有空多聯系,喂,你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2
孟德貴和嚴有金,是原石牛水泥廠同事。孟德貴的廠辦主任,是廠里正式任命的;嚴有金的設備科長,是他自封的。
嚴有金瘦如癆病鬼,卻什么病也沒有,感冒發燒都少有。他的頭發自然卷曲,好像生他的時候,母親子宮帶電,被電卷曲了。嚴有金雖然瘦,眼睛卻不小,尤其兩個眼珠,又肥又大,白的多于黑的。當他極度興奮或者憤怒的時候,眼球可以瞪出眼眶五毫米,恐怖至極。
別人瘦,情有可原;嚴有金瘦,沒有天理。嚴有金是采購員,在石牛水泥廠,除了廠長、財務科長和供銷科長,油水最多的是采購員。那個時代的腐敗,遠沒有今天這么嚴重,主要體現在大吃大喝上面,基本動口不動手,只吃不撈或者只吃少撈。不像現在,不僅動口,還動手動腳動生殖器。
人民群眾對腐敗的認識相當樸素,官員身材的肥瘦,是老百姓衡量其腐敗與否的重要標準。在人民生活尚未提高到大魚大肉一吃就膩的水平之前,這條標準很管用。石牛水泥廠歷任廠長、財務科長、供銷科長乃至司務長,一個個吃得肥肥胖胖,有的像家鵝,有的像企鵝。有的人不僅嘴上吃,手上還撈,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一年采購員幾多人民幣。嚴有金只要年均貪污個兩三千,十六年下來也有三四萬,改革開放總設計師去世前的三四萬塊,可是大錢。
縱然火眼金睛,難從嚴有金身上發現絲毫腐敗跡象:穿粗布喝粗茶,飲淡酒吃淡飯,不嫖不賭,唯獨對政治感興趣,好談國是。
嚴有金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老婆病退在家,每月拿百分之四十的工資,負擔很重。但大家都認為這點子負擔,對他來說不算什么,直到上大學的女兒,因為沒錢吃飯而坐臺的消息傳出,才相信他是個好同志,不是裝窮。
嚴有金老婆生下第二個孩子也就是女兒不久,莫名其妙癱了,不是全癱,是偏癱,左腳不太聽使喚,走路影響不大,上坡尤其上樓梯,困難較大,每上一級樓梯,得停下來,雙手抓住左大腿,將其托上臺階,如此周而復始。輕癱不下火線的她,厚著臉皮堅守在幼兒園保育員崗位上。不幸的是,女兒十三歲的時候,她的右腳開始萎縮,必須借助凳子,才能直立行走,不得不病退。幸好嚴有金母親身子骨硬朗,尚可照料一家生活起居。
老婆行走雖然不便,嚴有金的工資卻由她領取。每到發工資那天,她便扶著高腳板凳,一步一個腳印,氣喘吁吁來到出納室。
一個進廠不久、喜歡招蜂惹蝶的出納,不知深淺,好心勸她:“阿姨,你腿腳不方便,老嚴叔是個老實人,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嚴有金老婆好心當驢肝肺,從牙縫崩出三個臭哄哄的字:“臭婊子!”
“你說我什么?”
“臭婊子!”
出納打量了她幾眼,一字一句道:“你有病,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嚴有金老婆猛地把凳子一跺:“我是有病,也比你丑,可是我比你干凈!”
“你不僅身體上有病,心里面也有病!”出納說完,扭著陡峭的屁股,轉身疾步而去,高高的鞋跟馬蹄般叩擊著地面。
嚴有金老婆不甘心,扶著凳子疾蹌幾步,使出全身力氣,將凳子朝出納砸去。與此同時,失去支撐的她頹然倒地,坐在地上破口大罵。
嚴有金坐在辦公室,大氣不敢出,一支接一支抽著劣質香煙。
嚴有金老婆罵夠罵累,自己扶著板凳回去了。
從那以后,排隊領工資的人一見她大駕光臨,主動讓其先領。嚴有金老婆得意洋洋對嚴有金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做人嘛,還是要強一點?!眹烙薪疬B忙附和:“我贊同你的觀點,毛主席說過,落后就要挨打,無論國家集體還是個人,道理是一樣的。”。
嚴有金夫婦,都是把錢看得比命重的人。但是,一旦嚴有金惹老婆生氣,她就豁出去不要命了,當著他的面撕鈔票。生小氣時撕小面額鈔票,生大氣時撕大面額鈔票,撕得大義凜然。那陣勢,猶如視死如歸的烈士。嚴有金那個痛苦,好似千刀萬剮,有如直面女兒被強暴。嚴有金怕老婆怕到骨髓,一切唯老婆馬首是瞻,老婆的話無論對錯,不管自己真心還是違心,一律贊成。實際上,他怕的不是老婆,怕的是老婆撕鈔票這個動作。
發不出工資的日子里,嚴有金老婆坐在財務室門口,祥林嫂般絮絮叨叨:“好端端的廠子,怎么連工資都發不出來呢,你們這些當官的,干什么吃的……”
嚴有金如果在辦公室里,依然大氣不敢出,一支接一支抽著香煙。
嚴有金一年有一半時間在外頭跑,除了港澳臺西藏新疆青海內蒙古,全國各地跑遍了。
段子是嚴有金每次出差回來必帶的“特產”,大多和政治有關。沒有網絡和手機的時代,段子主要靠口頭傳送。嚴有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段子自然最多最新鮮。
嚴有金并不一味充當傳聲筒,偶爾也有獨到見解,比如針對上世紀90年代初期的毛澤東熱和蘇聯解體,恰到好處引用了四句毛詩。前面兩句是:今日歡呼孫大圣,只緣妖霧又重來。后兩句是: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隨后,嚴有金高度總結道,當前的國際形勢,不容樂觀啊,蘇聯解體之后,東歐變色,讓我國一夜之間成為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社會主義國家,而且還是這些國家中發展最為迅速的,這也使我國成為了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打壓的對象……
“當前的國際形勢不容樂觀”和“當前的國內形勢不容樂觀”,是嚴有金議論時政的口頭禪。
嚴有金喜歡讀書看報,尤喜政要秘聞外傳,報紙嘛,主要看時事新聞。嚴有金最愛看的報紙是《參考消息》,有癮,一天不看寢食不安,出差在外,到了對方單位,第一要事是找《參考消息》。訂閱《參考消息》,是每個單位的政治任務和政治待遇。嚴有金東奔西走,無論身在何處,每天基本能看上《參考消息》,在廠里看《參考消息》反而困難一些。廠里訂了兩份(廠長室和閱覽室各一份)《參考消息》,想占為己有的讀者有好幾位,往往報紙還沒送到廠長室和閱覽室,就被截留。
門衛兼收發員,是個極不負責任的老家伙,信件都敢亂丟,自然不在乎一兩張報紙,誰對他好,他就把《參考消息》送給誰。嚴有金無疑是對門衛最好的人,門衛給了嚴有金多少張《參考消息》,嚴有金就給了門衛多少根香煙。
嚴有金不往外跑的時候,常有本地或外地業務員,上門推銷零件和設備,業務員為了套近乎,不停遞煙,一天下來收獲可觀。為了方便收集香煙,嚴有金特意從隔壁技術科,要來一張繪圖板,架在桌面上。繪圖板有角度,一邊低一邊高,低的那邊對著抽屜,業務員香煙往繪圖板上一扔,香煙便自動滾到拉開的抽屜里。
3
臨時工孟德貴當上通訊員后,報紙由他收發,嚴有金使勁跟他套起近乎來。孟德貴不抽煙,嚴有金拿不出、也舍不得其它糖衣炮彈,就一個勁夸孟德貴,夸他長得英俊,工作認真,上進心強。
如果廠辦主任這么夸,孟德貴會心花怒放。廠辦主任是孟德貴最高領導,他的評價,將直接影響其去留。通訊員一般干個三兩年,最多五年,必須轉崗,否則干油條了。評價好,孟德貴可能留在行政,至少可以去化驗室;評價不好,就得去車間吃粉塵。石牛水泥廠生產車間的粉塵,密度和濃度跟如今北京的霧霾差不多,但直徑要比PM2.5大得多,少說PM5.0。
嚴有金算什么呀,連個主辦科員都不是,人微言輕,夸了等于沒夸。何況夸孟德貴工作認真、上進心強的人,不止他一個。夸孟德貴英俊,倒是只有他一個。尚未發育的孟德貴,并不在意自己的長相,營養不良致使他發育遲緩,又黑又瘦又小又矮,看上去像個非洲難民。許多人一看到他,忍不住摸他腦袋。在摸頭人眼里,孟德貴還是個孩子。孩子腦袋好比女人胸脯,難免要被人摸。只不過前者隨時隨地誰都可以摸,后者則要分時間、場合、對象。十七歲那年春天,孟德貴處于準休眠狀態的身體被春雷驚醒,瘋了似地生長,短短兩年時間,長成彪形大漢。
如果說嚴有金夸孟德貴工作認真上進心強,是馬屁拍在馬尾上??渌L得英俊,則是馬屁拍到馬腿上。這么一來,別說當天到的《參考消息》,前幾天的《參考消息》,嚴有金也休想看到。孟德貴當通訊員的時候,閱覽室不再訂閱《參考消息》,這意味著嚴有金東方和西方都不亮了,要想看《參考消息》,尤其要想第一個看,只能通過他這里。
一般情況下,孟德貴是這么處理《參考消息》的:郵遞員把報紙送來,他先把《參考消息》鎖進抽屜,分發完畢其它報紙,再把它拿給關系最好的人先睹為快。這個人看完,轉給另一個與己關系好的人。報紙回到孟德貴手中,已經成為晚報,有時索性有去無回。廠長和廠辦主任沒時間看報紙,對《參考消息》不太感興趣,這才給了他“以權謀私”的機會。
那些如饑似渴《參考消息》的人,估摸郵遞員快到了,集體守候在孟德貴辦公室兼臥室翹首以盼,口上馬不停蹄巴結著孟德貴。
有一天,嚴有金突然夸孟德貴毛筆字寫得好。孟德貴一有空就在報紙上臨摹字帖,給大家造成好學的印象或者錯覺。也許是寫得太難看,尚未有人夸他,嚴有金是第一個。嚴有金這個馬屁拍得很到位,一拍拍到屁眼上,爽死孟德貴。次日,嚴有金一躍成為《參考消息》首席讀者。
嚴有金夸孟德貴不久,把他親戚——一位小有名氣的書法家介紹給孟德貴,在書法家悉心指導之下,孟德貴書藝突飛猛進,說他毛筆字寫得好的人越來越多,連廠辦主任和廠長都這么說。與此同時,孟德貴和嚴有金的關系越來越鐵,《參考消息》幾乎成為嚴有金專供,即使出差,孟德貴也幫他留著。
孟德貴轉崗到化驗室后,嚴有金看《參考消息》又困難了。孟德貴的接班人,是個職業道德低下的小青年,經常把報紙隨意送人,尤其《參考消息》。
若干年后,孟德貴當上廠辦秘書,嚴有金仿佛他鄉遇故知,握著他的手,搖了又搖晃了又晃,而且提前給他升了一級,不叫小孟或者孟秘書,直接叫孟主任。
嚴有金第一個叫孟主任,好比當年他第一個夸其毛筆字寫得好,孟德貴相當受用。孟德貴雖然不是辦公室主任,領導通訊員的權力還是有的,鄭重告訴通訊員:我很愛看《參考消息》,你每天必須把《參考消息》準時送到我手上,否則算你工作失職。
孟德貴領導之下的這位通訊員,是石牛水泥廠第五任通訊員,孟德貴既是領導,又是祖師爺,說話還是有分量的。他一發話,嚴有金讀報有了保障。
高爾基看見書籍就像看見面包。出差回來的嚴有金,看見《參考消息》就像看見肉包。當年出差全是坐火車,出遠差一坐幾天幾夜,火車上看不到《參考消息》,回到廠里,嚴有金的當務之急,是到孟德貴辦公室看《參考消息》,同時匯報最新的政治段子。
除了《參考消息》,每晚中央、本省、本市新聞聯播,嚴有金也是必看的。如果發生值得一提的新聞,第二天一上班,他便端著茶垢斑斑的茶杯,無聲無息走到你跟前,遞上一支煙,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然后突然扯一下你的袖子,把瘦如面片的嘴臉湊到你耳旁,眨巴著白色恐怖的大眼球,用神秘低沉的口氣問你,昨天晚上看新聞沒有?國際國內形勢風云變幻啊。如果你說有但沒注意,他就循循善誘;如果你說沒有,他就不無遺憾地搖頭,然后娓娓道來。反正他不把自己的發現說出來,胃就脹心就悶神就慌坐立就不安。
至于本廠和本市人事變動,他更是興趣濃厚,一有風吹草動,小道消息即上升到國際國內形勢的高度問世。
那天,嚴有金興致勃勃告訴孟德貴:“劉尚財在上海找了個小老婆,每月幽會一次,聽說還生了個兒子,你知道嗎?”
劉尚財是名人,全市五十多萬人口,不知道市委書記和市長的,大有人在,不知道劉尚財的,大熊貓一般少。劉尚財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他有錢。石牛水泥廠廠長工資,不過六百來塊,石牛水泥廠一年利潤,不過五六百萬,劉尚財的騰達公司,一年賺五六十萬。他坐的轎車,是全市最好的轎車;他抽的香煙,是全國最好的香煙;他喝的酒,是漂洋過海的進口洋酒。
當時二奶小蜜這兩個名詞還沒有出現,老婆以外的女人,叫情婦或者小老婆。有情婦的男人,不一定有錢;有小老婆的男人,一定有錢。全市五十多萬人口,找得起小老婆的男人,鳳毛麟角。劉尚財不在當地找,不在省城找,舍近求遠到一千多公里以外的上海找,第一說明他有所忌諱,在本地是頭號名人,在省城也算得上公眾人物,容易被發現;第二說明他真有錢,上海找小老婆的成本,遠遠高于本地和省城。本地找兩個,省城只能找一個;省城找三個,上海只能找一個。對于這種事情。男人除了羨慕還是羨慕,女人除了嫉妒還是妒嫉。
孟德貴那天被廠長無端指責,心情不好,沒好氣道:“人家找小老婆,關你屁事,有本事你也找一個。”
嚴有金倒不生氣:“是不關我事,但事關道德啊,劉尚財是省勞模,省勞模做這種事情,影響多不好,對于不道德的事情,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給予譴責?!?/p>
孟德貴:“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皇帝不急太監急,人家老婆都不著急,你著什么急,再說,你有什么證據?”
嚴有金:“這種事情要什么證據?這種事情都不會空穴來風的。”
孟德貴:“我還要趕個材料,沒空跟你扯這些無聊的事。”
嚴有金:“那好,你先忙,我到別的辦公室轉轉。”
孟德貴想不到,幾年后,會跟劉尚財扯上關系,端上他的碗飯。
4
孟德貴當上廠辦主任沒幾年,石牛水泥廠倒閉了,淪為下崗工人。孟德貴跟幾位關系好的中層領導吃散伙飯,本來沒有嚴有金的事,嗅覺靈敏的他,卻找上酒店來。小酒店在廠子旁邊,廠領導是主要消費群體,水泥廠一倒,酒店跟著要倒。老板挺仗義,散伙飯由他請客,感謝這些年來孟德貴他們生意上的照顧。
嚴有金找上門來,孟德貴他們自然不好拒絕,熱情而又憂傷地邀其入座。過去地位有高下之分,如今同是下崗淪落人,一樣的苦命。幾杯酒下肚,嚴有金痛哭流涕:“目前形勢不容樂觀啊,國際上,日本首相不顧亞洲和中國人民的感情,執迷不悟繼續參拜靖國神社,亞洲金融危機還在加深;國內,物價不斷上漲,農民收入持續下降,下崗失業人員成倍成長,天災人禍頻頻發生。辛辛苦苦工作了大半輩子,說下崗就下崗了,我心里難受啊。企業搞不好,又不是我們工人的錯,還不是上面領導無方廠長經營無方,一個個全是敗家子。家敗了,敗家子沒事,撈腫了撈夠了,拍拍屁股走人,剩下我們這些家丁走投無路……鳴嗚,毛主席說得好,有一分光發一分熱,我雖然不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可我這顆太陽還沒有落山嘛,還滿目青山夕照明嘛。你們不能讓我下崗啊,我下了崗一家子吃什么呀,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他這一攪和,大家吃不下去了,吃下去的,也不是味道。
5
孟德貴當廠辦主任期間,認識不少市領導,他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服務精神,贏得領導歡心。下崗不久,在常務副市長的招呼下,到劉尚財的騰達公司再就業??丛诔崭笔虚L面子上,一進公司,劉尚財給他安了個主管頭銜,工資略高于原先,但廠辦主任有灰色收入,實際低于原先。工作嘛,仍然干他的文秘老本行。
上班第一天,劉尚財給孟德貴來了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騰達不是國有企業,你到我這里來,一定要端正心態,千萬不要端什么辦公室主任架子,也不要以為你有副市長做后臺,在我這里,憑的是真本事,干好工作是你唯一的出路,干好了,我不會虧待你。”劉尚財心里五味陳雜,面上卻誠惶誠恐:“老板放心,我一定端正心態好好干,要架子干什么,架子又不能當飯吃,有架子的人都是殘疾人?!眲⑸胸斎咏o他一支煙:“這就對了,去吧?!?/p>
走到門口,劉尚財突然叫住他:“下次到我辦公室,記得拿個本子?!泵系沦F心里一震,馬上明白過來:“老板,你的話我都記心上了?!眲⑸胸斃L聲調:“未必吧,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泵系沦F連連點頭:“下次一定不會忘記。”
走出劉尚財辦公室,孟德貴百思不得其解:按理,劉尚財訓話,應該板著臉才對,卻一臉微笑。時間長了,孟德貴發現,無論什么場合面對什么人面臨什么事,劉尚財總是一副笑笑的表情。天啊,如果不是天生一副不變的笑臉,那道行太深了,不服不行,心服口服。有人問劉尚財的笑臉,是不是天生的,他笑笑地反問,你說呢?誰也問不出答案。他這副笑臉,不知折服了多少人,或者說不知欺騙了多少人。也有人不屑一顧,說那不是道行高,而是一病,一種罕見的病,病的名稱叫作“笑面虎”。
騰達公司總部設在經濟開發區,距市區十幾分鐘車程,孟德貴中午吃食堂,早出晚歸的,不事先預約,熟人一年半截也難得見上一面。孟德貴住城南老婆單位宿舍,嚴有金住城北水泥廠宿舍,相隔七八里,樹倒猴猻散,自謀出各奔前程,三四年碰一面正常,諸多工友,孟德貴至死沒能再見一面。
6
五年之后,孟德貴和嚴有金第二次見面,地點依然是文昌街。文昌街今非昔比,經過改造,更加寬敞繁華奢靡。
那天,孟德貴下班經過文昌街,發現嚴有金被打,若在平時,要么做個看客要么做個過客,當時他心里正窩著滿腔怒火,大吼一聲沖上前,以一敵二,三拳兩腳制服對方。憤怒出詩人,憤怒亦出義士,那一刻,無論是誰,孟德貴都會出手相救,通過救人來發泄心中的憤怒。也就是說,孟德貴不是因為路見不平而怒火滿腔,而是因為怒火滿腔才拔刀相助。事后孟德貴后怕不已,生怕那兩個家伙找他算賬,好在對方被他身形和氣勢鎮住,并沒有報復。孟德貴身高一米八二,體重九十公斤,看上去甚是彪悍。
孟德貴心里那股怒火,因劉尚財而起。
此時的劉尚財,更加有錢有名,他的名片是連體對折的,這樣才能印下繁多的社會職務。劉尚財看上眼的人,屈指可數,本市市委書記和市長根本不在他眼里,區委書記和區長只在他眼角,他的眼里只有省委書記和省長以上高官。劉尚財到省里參加省委書記或省長主持的經濟工作會議,都是前排就座,每次都要提他大名,每次都要請他發言。
騰達是農業企業,主要生產山茶油,號稱同行業規模最大現代化程度最高品質最優利潤最高。這么一個知名企業,人們卻不愿意去,不是工資低福利差,而是沒有尊嚴,一進騰達,不僅要夾著尾巴做人,還要把人格降到肚臍以下。作為家族企業,騰達各個部門和工廠,基本被老板和老板娘兄弟姐妹及其三親六戚把控,其文化水平,全在高中或高中以下,有些還是文盲和半文盲。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性格怪異脾氣暴躁,對下屬動輒怒罵且出口成臟。
孟德貴的工作量,是當廠辦主任時的三倍,凡跟文字有關的,都是他的事。每周休息一天,如果那天正好有事,一天也休不成,“白加黑”乃家常便飯,從來沒有加班工資,從來得不到表揚,哪怕干得再好。孟德貴曾經連續兩個月“五加二”,沒有休息一天。
累可忍受,煩可忍受,氣可忍受,最不能忍受卻又必須忍受的,是找劉尚財批發票。
當廠辦秘書和主任時,孟德貴找廠長批發票,那個爽,廠長看也不看,龍飛鳳舞一筆簽完。廠長簽字之前,財務先行審核,財務作為下級哪敢較真,反而恭維一番:孟主任,你好不容易出趟差,還那么節省,要是其他人都像你這樣,我們廠就有救了,唉,挖墻腳的人太多了,水泥廠遲早要倒。
這馬屁拍的,報發票對孟德貴來說,簡直是一種享受。
找劉尚財報發票,則是一種折磨。
騰達近萬名員工,財務支出劉尚財一支筆,大到汽車中到桌椅小到拖把,都要找他簽字。劉尚財辦公室門口,經常排起長龍。孟德貴很少出差,每個月卻要找劉尚財報好幾次發票,主要是辦公用品、禮品、贊助、宣傳方面的開支,還有政府要害部門吃拿卡要的開支。這項工作本由領導承擔,領導領導了一陣孟德貴,覺得他辦事靠譜,遂把這個光榮而又艱巨的任務交給他。領導是劉尚財大姨子,親戚但非謫系,亦怕找他報發票。實際上,除了老婆兒子和兄弟姐妹,除了心情特別好,一般情況下,無論誰找劉尚財報發票,都要冒一定風險。
孟德貴起初以為領導器重,甚是感恩,實踐之后,才知道是項苦差,說難聽點,簡直把他往火坑推。
孟德貴第一次報發票,劉尚財看也不看簽了,還甩給他一支煙。孟德貴受寵若驚,畢恭畢敬接過,好像那不是一支煙,而是一根金條。劉尚財抽的是極品煙,他一天的煙錢,是普通員工大半個月工資。
出生于上世紀50年代的劉尚財,小學文化,斗大的字好歹認識一轎車廂,會寫的字只有一后備箱。劉尚財寫的最多最好的字,是“同意”和“劉尚財”五個字。“同意”二字寫得極有特色,不是橫著并肩而立,而是豎著疊在一起。說疊在一起其實不準確,應該是合為一體,因為整個“意”字全塞到“同”字門框里去了?!皠⑸胸敗比齻€字耀武揚威倚在“同意”右側,仿佛看守城門的猛士。利刀旁落筆蒼勁有力,好似一長一短兩把利劍;才字旁那一撇,猶如一把橫掃千軍的長槍,與利刀旁的那把利劍交叉在一起,殺氣騰騰。
這個簽名,不是自創,而是員工達到五千人那一年,劉尚財去北京出差,花二千塊請高人設計的。簽字筆則花了一千塊,從北京琉璃廠淘來的。劉尚財香腸般茁壯的手指,握著雪茄般粗壯的簽字筆,有一種化筆為槍、沖鋒陷陣的快感。
“槍桿子里面出政權,筆桿子里面出財權。”這是劉尚財的口頭禪。
騰達報銷程序是這樣的:報銷人首先將發票送呈部門總監審核簽字,然后由出納審核簽字,再由財務總監審核簽字,最后由劉尚財審核簽字。
孟德貴在綜合部,部門總監是劉尚財大姨子,姓何。何總監算是劉尚財家族里的高人,不是水平高,而是身高高,整整一米七。她似乎還嫌自己不夠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五十天穿高跟鞋。一米七的女人穿上高跟鞋,感覺有兩米高。何總監身材也不錯,四十多歲了,好色男人背后一看還想犯罪,但正面一看就想迅速撤退。何總監胸部扁扁,臉蛋也是扁的。她那張銀盆大臉,烙過似的。鼻子尤扁,比正常鼻子扁三分之一。更刺人眼球的是,左頰長著一顆黃豆大扁痣,痣上長著五根兩厘米長黑毛。難以理解的是,其腋毛處理得干干凈凈,這五根黑毛,卻寶貝似地蓄著。
何總監當過小學語文老師,此前,騰達文秘由她兼任。其公文寫作水平,管窺一下她為大巴寫的乘車提示即知全豹:非本公司員工,若需強行上車罰款一百元。她要表達的意思是,“非本公司員工不準上車,否則罰款一百元”,卻辭不達意成“如果你想強行上車,而且愿意罰款一百元,就可以上車?!?/p>
何總監不會打字,也不會發電子郵件,倒不是笨,而是傲慢不想學(偷菜一學就會,水平相當高)。她手寫的材料,由其專職打字員錄入。何總監的字,比她容貌和脾氣更丑,沒有考古專家水準,很難辨認。打字員不能也不敢輕易問她,心情好的時候,她譏笑打字員沒水平,連領導字跡都認不出,混什么混;心情不好的時候,則鋪天蓋地臭罵一頓。騰達管理層,大多憑心情而非心態對待下屬,心情普遍不好。打字員只好猜,說起來她挺有天分,猜著猜著,竟然猜個八九不離十,但錯誤是難免的,挨訓也是難免的。打印出來的材料,何總監要校對,原本是她寫錯了,卻怪打字員:這么簡單的字,都會打錯,年輕人,要加強學習噢,不然小心我炒你魷魚。打字員文化水平不高,能認出她的字跡,未必能認出是錯字,即使認出,也是將錯就錯,就像古建筑學家“修舊如舊”。反正何總監永遠正確,劉尚財則絕對正確。
有一次,打字員不小心將某個錯字擅自改正,被何總監罵得淚崩,連自殺的心都有了。短短兩年,打字員被她折騰得內分泌失調,一回家就和老公吵架。打字員略有姿色,身高不高胸脯高,她來騰達時,正在熱戀之中,來不久吹了,又談了一次,又吹了。她在何總監那里受的氣,統統轉發到男朋友身上,男朋友受不了,就和她吹。第三任男友迷戀她的胸脯,忍了,一結婚不忍了,她向他發火,他向她發更大的火,有一次還打了她,一拳捶在胸脯上,胸痛好幾天,于是鬧起了離婚。正要辦手續,孟德貴來了,打字員翻身農奴得解放。孟德貴不僅救打字員于倒懸,還一舉挽救了她的婚姻。夫妻倆特意請孟德貴吃了一頓盛宴,表面上請求領導多關照,實則感謝他“見義勇為”。
打字員解放了,孟德貴卻水深火熱了。何總監雖然不再親自捉刀,對孟德貴寫的材料,卻充滿了火熱的修改熱情,不僅雞蛋里面挑骨頭,還雞蛋里面挑石頭和木頭。好在孟德貴進化快,適者好生存,既按照其語法和句式寫作,又表達到位,極為難得地贏得何總監贊賞,除非特別重要的材料,不再修改。
何總監雖然放心孟德貴的寫作水平,并不意味從此信任他,這點主要體現在發票報銷上。明知道發票不可能有貓膩,審核時,何總監依然兩眼怒放精光,反復在票面和孟德貴臉上掃描,嘴里問個不停,每張發票掃描時長達一分鐘,數額越大的發票,掃描時間越長。
財務總監是騰達引進的唯一高管。非劉尚財不用自家人,而是無自家人可用,他將龐大的家族體系翻了個底朝天,硬是找不出一個財會之才。財務總監是某國有企業會計師,因做假賬入獄五年,一出獄即被劉尚財高薪聘請,自然對其感恩戴德。財務總監是位四肢和頭腦同樣發達、手段和身段截然不同的胖婦,為人尖酸刻薄,出差時衛生巾都開發票報銷。員工出差,哪怕超標一塊錢,她也要扣除。財務總監堅持不用計算器,用算盤,核算發票的時候,故意噼哩叭啦撥拉著算盤,把報銷人撥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發票的額度,出納已經核算過,她撥拉算盤,裝模作樣而已,為的是敲山震虎。
財務總監眼睛本來大,審核發票時睜得更大,發絲細小的手腳,也逃不過她雪亮的眼睛。在她的率先垂范之下,騰達的出納會計,一個個被訓練成福爾摩斯。
對于這樣一位比自己還摳門的管家,劉尚財沒有理由不信任她,凡是她報銷的發票,都是睜一只眼閉一眼簽字的。報銷幾塊衛生巾算什么,只要她精打細算苛刻員工,哪怕報銷幾條內褲幾套衣服幾床被子,劉尚財也心甘情愿,權當獎勵。
7
找劉尚財簽字,務必跟通訊員搞好關系。
劉尚財軍人出身,當過班長,多次立功。騰達能夠做大做強,得益于他的軍人作風;騰達能否做穩做久,取決于他是否改變軍閥作風。劉尚財對軍裝情有獨鐘,除了出差,一年四季穿軍裝,員工制服也是軍裝,周一和重大活動必須統一著裝,違者罰款一百元。通訊員跟他一樣,一天到晚穿軍裝。
劉尚財的軍閥作風,充分體現在會議上。與會者必須統一著軍裝,違者罰款一百元。滿臉微笑的他,動輒在中層會議上或拳打或掌擊桌面,黃河般咆哮:“告訴你們,在騰達,有老子一個腦袋就行了,你們要做的,就是服從服從再服從,執行執行再執行,不需要有想法,想法多了,簡單的事情反而做不好。我叫你們往東,就不要往西;我叫你們這樣做,就不要那樣做。老子是個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員工同樣要以服從指揮為天職。軍人不服從命令,蹲禁閉槍斃。員工不服從指揮,罰款開除。聽明白沒有?大家還有沒有什么不同意見?沒有?那好,散會!”
實行軍事化管理的騰達,一切服從命令聽指揮。劉尚財把加班加點比作連續作戰,把克服困難搶占市場比作攻克碉堡,把競爭激勵比作比武練兵。一句話,要想在騰達混出個人樣,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厚其臉皮,傷其自尊,空乏其腦,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一般的老板,皆配有秘書;不一般的老板,皆配有女秘書。騰達近萬員工,相當一個師的兵力,無論怎么衡量,劉尚財都是個不一般的老板。不一般的劉尚財,不配男秘書也不配女秘書,不配工作秘書也不配生活秘書,而是像部隊首長那樣,配通訊員。
劉尚財對通訊員的要求,說高不高,說不高又高。說不高,是沒有文憑和能力限制;說高,一是要帥,二是要當過兵,年齡不超過三十,三年一換。通訊員沒有職務,工資卻遠遠高于經理,員工背后稱之為“公公”。
在騰達,劉尚財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員工是匍匐在地的草民。對于劉尚財,員工沒有不害怕的,只有比較害怕和非常害怕之分。唯獨通訊員,和劉尚財是同志關系,曾經有人不小心看見,通訊員坐在劉尚財粗短的大腿上,你一口我一口同抽一支煙,比賽著吹煙圈。通訊員吹一個小煙圈,劉尚財吹一個大煙圈,小煙圈戰戰兢兢穿過大煙圈,大煙圈大大咧咧吞噬小煙圈。每吹出一個高質量煙圈,互相親對方一口。
招工難是騰達的老大難,最難招的,是劉尚財的通訊員。
劉尚財辦公室有半個籃球場大,前頭有休息廳,休息廳前頭,是通訊員辦公室。通訊員辦公室是個通間,不設門,可隨意進入。休息廳有門,門是虛掩的,征得通訊員同意,方能進入。進了休息廳,如果沒有其他人在場,你可以敲門了。敲門有學問,敲太重,劉尚財認為你沒修養;敲太輕,劉尚財聽不見。不敲門擅自進去,心情好的時候,讓你退出重新敲門;心情不好的時候,讓你滾蛋。不幸的是,劉尚財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多于心情好的時候。更不幸的是,面對滿臉笑容的劉尚財,你無法揣摩他的心情。
有些膽小的員工,找劉尚財報銷發票的時候,往往會出現心悸、臉紅、盜汗甚至輕燒、發抖等不良生理現象,仿佛面對的不是老板而是老虎。有一回,一個新來不久的女員工找劉尚財報發票。她是采購部的,報的是原料付款發票,厚厚一疊。她本來緊張,拿發票的手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劉尚財質問支出的來龍去脈,她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劉尚財猛一拍桌子,混蛋,怎么搞的,一問三不知,你給我出去,嚇得她大哭起來。劉尚財見狀,似乎動了惻隱之心,把發票簽了,邊簽邊說,下次一定要搞清楚,搞不清楚,不要來找我簽字。又說,老板不會吃人,你怕什么哭什么,你膽子要大一點,嚇壞了我可不付醫療費。
走出劉尚財辦公室的女員工渾身冒汗,仿佛剛剛引產,當即懇求經理,今后能不能不讓她去報發票。經理說,這是你的工作,怎么能不去。女員工繼續懇求,經理是劉尚財拐了十八彎的親戚,不高興了,拍著桌子訓了她一頓:難怪北大才子要去賣肉,你們大學生真是不中用,這點事做不了,別人想找老板想見老板還沒有機會呢,我這是重視你,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才遭虎嘯又受犬吠,女大學生哪里承受得起,第二天便不辭而別,押金也不要了。騰達規定,新員工入職需繳納一定押金,不辭而別的,被開除的,押金是拿不回的。
劉尚財日理萬機,找他的人走馬燈似的,必須見縫插針。劉尚財四種情況下不簽字,一是下午不簽,二是上午九點之前不簽,三是出差剛回來不簽,四是心情不好不簽。前面三種情況好把握,第四種情況無法把握。劉尚財心情好不好,天知地知自知,只能憑運氣。
孟德貴第一次找劉尚財批發票,運氣不錯。那天劉尚財會見一批重要客商,孟德貴正好趕上會客結束,通訊員卻告訴他不能進去,別人已經預約。通訊員說罷拿起電話,一連給五個人打電話,某某某,老板辦公室沒人,你可以上來了。等他們依次找劉尚財簽過字,通訊員才不冷不熱對孟德貴說,喂,你現在可以進去了。
報發票的人,無不對通訊員客氣有加,男的敬煙,女的敬笑。劉尚財那幾個從不對下屬露笑臉的兄弟,去找劉尚財的時候,也要皮笑肉不笑對通訊員笑一下,有時還會扔一支煙給他。
孟德貴本打算戒煙,一看這種情況,趕緊放棄,跟通訊員分享了一條軟中華之后,成了哥們。不管孟德貴有沒有預約,皆可優先找劉尚財簽字。
最難報銷的,是吃拿卡要的發票。此類發票劉尚財不會輕易簽字,對方也不會輕易放棄,不斷打電話討要,先打到劉尚財那里,劉尚財讓找何總監,何總監讓找孟德貴。對方口氣很大,咄咄逼人,你為什么到現在還不給我報銷?孟德貴小心翼翼道,我沒有接到領導指示。他不敢直接講劉尚財,而是以領導含糊應之。直接講劉尚財,對方又打電話給劉尚財,劉尚財煩不勝煩,卻得罪不起,不敢斷然拒絕,總是把皮球踢到何總監那里,說他同意給錢,是何總監辦事不力。何總監又把皮球踢到孟德貴那里,說他辦事不力,沒去找老板簽字。
孟德貴兩頭為難,里外不是人,找劉尚財批吧,怕挨罵;不找劉尚財批吧,怕誤事。一次,劉尚財明明同意報銷此類費用,打電話給何總監,讓她叫孟德貴馬上找他簽字(也許覺得孟德貴職務太低,劉尚財從不直接給他打電話)。當孟德貴興沖沖走進辦公室,畢恭畢敬將發票遞給劉尚財,卻挨了一頓暴風驟雨般的臭罵。從那以后,孟德貴弄不清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報發票的事,能緩則緩能拖則拖。
那天下午,何總監第一次對孟德貴說老板讓他去報發票,他沒當真。一個小時后,何總監第二次對他說老板讓他去報發票,口氣十分嚴厲,質問他為什么抗旨不遵,是不是不想干了。孟德貴一聽性質嚴重,不敢不當真,十萬火急往劉尚財辦公室跑。劉尚財簽是簽了,卻冰雹般訓了他一頓:叫你來報銷為什么不來?企業兩條命,質量和誠信,無論什么錢,不管該給不該給,說好給人家,就得給,你辦事這么不力,是給騰達抹黑給我抹黑知道不知道?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你給老子滾蛋……
那一刻,孟德貴死的心都有了,先殺死劉尚財,再殺死何總監,最后殺死自己。
剛把發票交給出納轉賬,何總監又頤指氣使,讓他趕一個材料,緊趕慢趕到七點多才下班。材料打印好,孟德貴遵囑送到何總監家,讓她審核。何總監對材料比較滿意,只修改了兩處“錯誤”:“唯一”改成“惟一”,“紀要”改成“記要”,孟德貴不得不自己打車回公司修改“錯誤”,再將材料呈送到她手上。
第二次從何總監家出來,氣得快要爆炸的孟德貴,本想回家向老婆發泄,不想路見嚴有金挨打,提前把氣發泄了,拯救嚴有金的同時,也拯救了自己和老婆。
8
嚴有金挨打,是因為告狀。
石牛水泥廠倒閉后,嚴有金開始四處告狀,主要是告副市長的狀。說起來,這是個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還是他的同學。石牛水泥廠的股份制改造,是在他的直接領導下進行的。從某種程度上講,石牛水泥廠的倒閉,也是他間接造成的,至少嚴有金這么認為。
石牛水泥廠股份制改造之前,新上任的副市長來廠里檢查指導。副市長檢查指導完畢,正要上車離去,被從街上采購回來的嚴有金撞見。嚴有金雙眼大放光芒,仿佛看見失散多年的親人,手忙腳亂停下自行車,自行車沒支好倒在地上,他也不管,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雙手緊緊握住副市長的手,聲情并茂道:“市長,您好您好!”
副市長遲疑地望著他:“你是?”
“我是嚴有金啊,您初中同學?!?/p>
見副市長沒什么反應,一旁的廠長趕緊解釋:“嚴有金是廠里的采購員,很不錯的一個同志。”
副市長這才哦了一聲,說了聲辛苦,上車走了。
一起回辦公室的時候,廠長乜著眼睛問嚴有金:“媽個巴子,你平常不是老說,副市長是你最要好的初中同學么,他怎么不認識你?”
嚴有金嘿嘿干笑幾聲:“我們同校不同班同樓不同級,他低我一屆,是學習尖子,全校有名,無人不知。當領導的日理萬機,記不住我不奇怪?!?/p>
嚴有金說完,掏出一支香煙小心翼翼遞上。廠長很不甘愿接過,瞄了一眼牌子,嗯了一聲,把香煙掉了個頭,嚴有金握著打火機的手,伸出一半又縮了回來。
廠長突然說了句,看你那手臟的,手指微微一掐,香煙斷了,然后大踏步走向廠長室,一進辦公室,把斷成兩截的香煙扔進廢紙簍,朝里面吐了口濃痰。
嚴有金剛才上街采購螺栓,選貨時手上沾了不少機油和鐵銹。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嚴有金何嘗不想混個一官半職,在老婆面前揚眉吐氣,可是十幾年下來,連個主辦科員也沒混上。他是個套狼舍不得孩子,生孩子舍不得貞操的人,平時見了廠長溫良恭儉讓,老實得像個三好學生,又是遞煙又是倒水,關鍵時刻從不往廠長家里跑。嚴有金希望廠長能夠良心發現,甚至幻想通過自己和副市長虛無飄渺的同學關系,使廠長對他刮目相看。可是,廠長換了一任又一任,沒有一個良心發現者。憑心而論,廠長們并沒有昧良心,一朝君子一朝臣,石牛水泥廠主任科長換了不少,他這個采購員卻是萬里長城永不倒。
嚴有金只好自已給自己封了個副科長。
除了廠長,嚴有金是石牛水泥廠電話最多的人。上世紀80年代,通訊還很落后,打電話必須通過四樓總機轉接,除了廠長室、銷售科和保衛科,其他科室不安裝外線電話。嚴有金辦公室在二樓,和廠長室僅三墻之隔,凡是找他的電話,接線員大都轉到廠長室。好長一段時間,電話那頭指名道姓找嚴有金。有一陣子,情況發生了變化,找嚴有金的電話越來越少,找嚴科長的電話越來越多。
開始,接線員覺得納悶:“我們生產設備科只有一個王科長,沒有嚴科長,你有沒有搞錯?”
電話那頭強調:“不會錯啦,嚴有金副科長,名片上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哦,我明白了?!?/p>
接線員于是把電話轉到廠長室,廠長室那天正好沒人,對方又有急事,她只好放下耳機,走到走廊上大叫:“嚴科長,長途!”
嚴有金恰好不在辦公室,大伙聽到了,很好奇:“嚴科長?哪個嚴科長?”
“嚴有金科長啊?!苯泳€員說完,捂著嘴直笑。
于是,大伙便一起叫:“嚴科長,長途!”
沒有回答,大伙又叫:“嚴科長不在!”
不一會兒,嚴有金上街采購回來,大伙爭先恐后告訴他:“嚴科長,剛才有你的長途!”
“嚴科長,你終于回來了,剛才有好幾個長途電話找你。”
“老嚴,科長都當上了,國際國內形勢發生這么大的變化,怎么事先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嚴有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這些鳥人,有奶就是娘,只要你買他的東西,叫你爸爸都可以。我可不吃這一套,質量不過關,別說叫我嚴科長,就是跪下來叫我爺爺也沒有用?!?/p>
“嚴科長,你可真是鐵面無私啊?!?/p>
“那當然,嚴科長這個姓可不是白姓的,無論國際國內形勢如何變化,拒腐蝕永不染,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嚴科長,什么時候請客?。俊?/p>
“請什么客?”
“慶祝你榮升科長啊?!?/p>
從那以后,大家都叫嚴有金為嚴科長,廠長都這么叫。開始,嚴有金臉上的表情還不太自然,久之坦然,偶爾叫嚴有金,反而不高興。
名片流行起來后,石牛水泥廠二層領導全部用公款印制了名片,嚴有金是采購員,情況特殊,也印了。名片由辦公室統一到印刷廠印制,嚴有金名片上的頭銜是采購員。嚴有金自己掏錢印了一盒,給自己安了個生產設備科副科長職務。中國人傳統習慣,只要正職不在場,稱呼副職的時候肯定把副字省略。印名片前不久,生產設備科副科長調走了,嚴有金原以為能當上副科長,廠里也這么傳聞,他便提前在名片上當起了副科長。沒想到名片印好不到一個季度,副科長被別人當去了。
嚴有金只好繼續當他的虛擬副科長。
石牛水泥廠股份制改造期間,嚴有金錯誤估計形勢,站在被工人譏笑為“朱草包”的朱副廠長一邊。廠長因貪污貨款下臺,朱草包小人得志,暫時主持工作。幾個月后,另一位姓呂的副廠長被任命為廠長,朱草包繼續當他的副廠長。一年后,呂廠長在推行股份制過程中出現偏差,上級不僅不承認第一次選舉產生的董事會,還撤銷了呂的廠長和“改制工作小組”副組長職務,保留其“改制工作小組”成員身份,責令其配合改制小組和朱草包工作。
在以副市長為組長的改制小組的強制下,再度主持工作的朱草包,不擇手段推行股份制。朱草包要想真正統治石牛水泥廠,必須當選為董事長,打算東山再起的呂廠長,是他唯一競爭對手。
朱草包酒量大于肚量,體力大于能力,威風大于威信,只好賄選,嚴有金是重點賄選對象之一。朱草包不僅借了三千元股金給嚴有金,還答應他,只要自己選上董事長,馬上提拔他為生產設備科副科長,了卻他多年心愿,科長退休后,讓他更上一層樓。
科長已經五十八點六歲,曙光在前頭。那陣子,嚴有金容光煥發,逢人就說朱草包好話,把朱草包說成朱金包。在說朱草包好話的同時,必說呂廠長壞話,但不直接說,而是簡接說呂廠長太年輕,年輕人容易感情用事,不懂政治。
呂廠長一上任,提拔孟德貴為廠辦主任,他當然是呂廠長的人。嚴有金站到呂廠長對立面,等于站到孟德貴對立面,孟德貴雖然沒有和他撕破臉皮,但他再也不是《參考消息》首席讀者。
看著小人得志的嚴有金,孟德貴忍不住警告他:“嚴科長,你不要鼠目寸光?!?/p>
嚴有金笑了笑:“小孟,你雖然年輕,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道理,不至于不懂吧?”
他居然叫孟德貴小孟,孟德貴非常不爽:“嚴有金,你活了一大把年紀,‘笑到最后才是勝利者,這句話你應該聽說過吧?你不要高興得太早!”
嚴有金依然笑著,把手放到孟德貴肩上:“小孟,無論國際國內形勢如何變化,你我之間沒有利益沖突,和為貴,你說是吧?”
孟德貴冷冷地撥開他的手:“道不同不相為謀?!?/p>
嚴有金嘆了口氣:“唉,國際國內形勢不容樂觀啊。”
呂廠長果然東山再起,石牛水泥廠卻無法東山再起,一刀切的股份制改造,弄得廠子元氣大傷,搞得大伙人心渙散,沒過多久,廠倒人散了。
嚴有金連虛擬科長也沒得當了。
下崗后的嚴有金,開始是找不到事干,后來是找到事不能干,大多時間呆在家里,或閉目養神,或埋頭電視,基本不看其他節目,只看新聞,分析彩票一樣分析國際國內、省里市里形勢,依然是他的最愛。此外,到文昌路市圖書館看《參考消息》,也是每天必做的功課。在前往圖書館和從圖書館返回的路上,嚴有金步伐緩慢沉重,三步一停,五步一歇,探頭探腦,一個挨一個盯著行人看??吹绞烊耍伺銦崆榈馗缴蟻恚冗f上一張名片(已提拔自己為科長),問長問短問寒問暖之后,把你扯到一旁,臉幾乎貼到你鼻梁,兩顆黑白混亂的眼珠,怔怔盯著你,口氣神秘得像巫師,知道嗎?×××出事了,老子早知道他要出事。然后再分析一通國際國內、省里市里形勢。也不管對方愛不愛聽,一說老半天,直說得嘴角冒泡。說話的時候,一直圍著你轉,謹防逃跑。
孟德貴第一次在文昌街邂逅的嚴有金,從閩清回家不久。閩清是個縣城,這里專指閩清縣精神病院。閩清縣精神病院是福建省最大最著名的精神病院,在我們這里,說一個人去閩清,意味著這個人去閩清縣精神病院。
9
股份制改造把全市國有企業全部改倒,副市長卻升為常務副市長,呂廠長被一家私營水泥廠高薪聘請,朱草包則到一家機關當門衛。生活還要繼續,絕大多數工人罵幾聲也就罷了。嚴有金卻付諸行動,給省領導和中央領導寫告狀信,告常務副市長毀了石牛水泥廠,皆泥牛入海。嚴有金不甘心,多次到省里上訪,還揚言要去北京上訪。工友們雖然沒有參與,在道義上是支持嚴有金的,經濟條件好些的工友,暗里送些錢給他,送得最多的,是呂廠長。呂廠長不僅送他路費,還送他生活費。嚴有金本來連呂廠長一起告的,呂廠長以德報怨,他不好意思告,把火力集中到常務副市長身上。
嚴有金上訪多次,沒人理他,于是去撞市領導的車。也不知他從哪里獲知的消息,市領導的車一出現在文昌路,埋伏在暗處的嚴有金奮不顧身沖上前,好幾次差點壯烈犧牲。最后一次,嚴有金成功撞上副省長的車,撞斷一條胳膊。這下影響大了,傷愈出院的嚴有金,被市公安局直接送勞教所。
勞教三年出來的嚴有金,瘦似骷髏,既不上訪也不撞車,像只沒頭蒼蠅,一天到晚在街頭亂轉,碰到熟人迅速而又興奮地貼上去,握著對方的手,大談一番國內國際形勢……
接下來,嚴有金苦盡甘來,老婆健康大有好轉,左腿雖未完全康復,但徹底擺脫板凳,不借助任何工具,重新直立行走,左腳上樓梯也無需借助雙手,只是速度慢些。老母依然健在,兒子做生意賺了錢,女兒找了個大她十幾歲的有錢人,嚴有金家終于“有金”了。吃好喝好的嚴有金,很快發福起來,胖得像尊佛陀。嚴有金夫婦并沒有因為有錢,改變對金錢的態度,依然把錢看得比命重。
過上好日子的嚴有金,國際國內形勢依然高度關注,但不再上街拉人“手談”,而是玩起了微博,在微博上激揚文字。微博激發了嚴有金的寫作潛力,其微博多為原創,反映的全是身邊熱點焦點,開博僅半年,粉絲突破二十萬。嚴有金上學時,作文經常被語文老師當作范文,并且考上大學,可惜父親早逝,家里太窮,供不起他。作為兄長的他,不得不揮淚早早參加工作,擔起“長兄為父”的角色。
嚴有金挨打,還是因為那個常務副市長。常務副市長已退居二線,嚴有金還不放過他,在微博上指名道姓挖苦諷刺,順帶把他兒子也挖苦諷刺一番,“龍生龍鳳生鳳貪官兒子會挖洞”這句話閃電般刺眼,還曝光了他的豪車和豪宅。常務副市長兒子是官二代,官雖然沒有老子大,畢竟是個官。這篇微博轉載率很高,常務副市長兒子也看到了,大怒,很快查明博主身份(嚴有金微博加了V,很容易查),花錢雇了兩個混混,當街將他修理一頓,幸好孟德貴及時路過,否則嚴有金很可能被修理殘廢。
10
不知不覺,孟德貴在騰達已經干滿十年。騰達員工私下有個說法,在騰達干滿三年,不是一般人;干滿五年,是了不起的人;干滿十年,簡直不是人。如果這個說法成立,孟德貴已經不是人了,神焉?魔焉?妖焉?鬼焉?
孟德貴干到第七年時,由主管升為副經理。
孟德貴干到第八年時,騰達發生一件大事,成為全區十二縣市首家非公企業上市公司。上市后,劉尚財威望如日中天,每個辦公室和車間廠房,懸掛著劉尚財十六寸照片。照片上的他,神采奕奕,笑得那么慈悲,那么海闊天空。總部門口矗立著一尊劉尚財高達三米的青銅塑像,員工進出門要向它行注目禮。部分中層和員工家里,也掛著劉尚財大小不一的照片,他們年底都拿到了大小不一的紅包。至于劉尚財親屬家里,則無一例外掛著他的照片,照片一張比一張大,相框一個比一個精美。何總監家里掛的那張,有半扇窗戶大,相框是純銅制造的。
劉尚財在滬交所敲響鐘聲的剎那,孟德貴腦袋轟地一下,又暈又脹又疼,持續一個星期,不得不住院治療。
孟德貴是舊病復發,復發的病叫膠質瘤。這是一種絕大多數人聞所未聞的腫瘤,有必要說明一下。膠質瘤是發生于神經外胚層的腫瘤,又稱神經膠質瘤。神經外胚層發生的腫瘤有兩類,一類由間質細胞形成,稱為膠質瘤;另一類由實質細胞形成,稱神經元腫瘤。由于從病原學與形態學上還不能將這兩類腫瘤完全區別,而起源于間質細胞的膠質瘤,又比起源于實質細胞的神經元腫瘤常見得多,所以將神經元腫瘤包括在膠質瘤中,統稱為膠質瘤。膠質瘤一般長在腿手上,一般問題不大,無生命之憂,有的甚至不治而愈。若長在腦子上,問題大了,臨床治愈率僅百分之三十,且容易復發。
進入騰達第五年,有一次報發票,劉尚財簽好字,突然把孟德貴手中的筆記本拿去翻了翻。孟德貴剎時驚出一身冰冷的冷汗,里面除了每周交班記錄(主要是何總監講話),還有自己剛發的牢騷。每周一次的交班會上,除了具體工作安排,何總監講的全是挖苦和惡心下屬的話。月經嚴重不調且卵巢囊腫的何總監,講著講著,淫威突發,將某下屬臭罵一頓。孟德貴裝著認真記錄的樣子,實際寫的是咒罵何總監和騰達的惡毒話。當然,他會及時將寫著惡毒話的那頁紙,咬牙切齒塞進碎紙機碎掉。
那天,正在交班的孟德貴,接通訊員電話,可以去報發票,征得何總監同意(孟德貴扯謊老板找他,她雖在氣頭上,卻不敢不同意。在騰達,劉尚財一句屁話都是最高指示),孟德貴火速趕往劉尚財辦公室。剛才,何總監向孟德貴大發淫威,氣得孟德貴血壓直沖云霄,為了把血壓迅速降下來,畫了一幅她的漫畫,碩大的嘴巴露出耙齒般的牙齒,射出一支支毒箭,右頰那顆黑痣有硬幣大,上面的毛有別針粗,旁邊寫了一句話:人渣,全是人渣,人渣統治下的騰達,看你還能蹦達多久!
孟德貴沒來得及撕掉和碎掉那張紙,更沒想到劉尚財突發神經,翻看他的筆記本。劉尚財翻了幾秒鐘,也許什么也沒看到,也許看到了什么,什么也沒說,臉上笑笑,合上筆記本,掂了掂,還給孟德貴。
接過筆記本的剎那,孟德貴腦袋轟地一下,又暈又脹又疼,持續一個星期,不見好轉,市立醫院查不出毛病,到省立醫院才查出是膠質瘤。孟德貴心里悲憤意難平,千百次問醫生問老婆問親朋問蒼天:我孟德貴與世無爭與人為善,好端端的,怎么會得這種瘤?
瘤子是良性的,手術一個月后,孟德貴重返崗位。劉尚財表示,孟德貴的醫療費,醫保之外不能報銷的,可以拿來報銷??墒牵斆系沦F懷著無比感激,把一疊發票遞到劉尚財跟前,他接也不接看也不看,冷冷說了一句,下次再說。
兩年后孟德貴舊病復發,是因為錯過一次唾手可得的暴富機會。孟德貴初次發病前兩年,騰達開始上市運作,內部先進行股權配置,經理以上管理層,享有數額不等的股權,每股一元。孟德貴是主管,無權享受,劉尚財額外開恩,給他四萬股。孟德貴不想要,又不敢不要,借了兩萬塊,加上自己兩萬塊存款,買了兩萬原始股。和孟德貴一樣,大多數人不想要又不敢不要。劉尚財發話,不要就是不信任老板,信任是互相的,一個不信任老板的人,老板憑什么信任他?
我們這個城市地遠人自偏,以為上市像上北大清華一樣難(恢復高考以來,我們這里尚未出現一個北大或清華生),能夠上市的公司,管理那是相當規范的,薪資報酬那是相當豐厚的,老板那是相當親和的,辦事那是公平公正公開的,制度那是合情合理合法的。總而言之,上市公司不是天堂勝似天堂。騰達管理混亂似大城市交通,老板專制如秦始皇,這種公司如果上市,豈不是沒了天理?怕是劉尚財借上市之名,行非法集資之實吧?據可靠消息,公司所有主管和部分政府官員也受到“恩惠”,更加深了孟德貴“非法集資”的猜測。
大多人又心存僥幸,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上市呢?到時一元變成十幾元甚至幾十元,一下成為百萬千萬富翁,兩輩子花不完,賭一把吧。只有孟德貴堅決不信,以每股兩元的價格,全部轉讓給堅信騰達能夠上市的人,輕而易舉賺了四萬元。孟德貴心里那個高興,不停吟唱《今兒個真高興》。
誰能想到,僅僅四年,騰達便成功上市,這要歸功于劉尚財花重金從北京請來的包裝團隊。上市那天,騰達市值二十六元,如果孟德貴不把四萬原始股悉數轉讓,從理論上說,他已經是百萬富翁。按照規定,原始股持股人,一年后方能解禁,劉尚財的親戚,則要三年之后。
孟德貴的五臟六腑都悔青了,陷入海水一樣深的自責中。老婆非但不予安慰,反而火上澆油,指責之聲隔墻可聞。
孟德貴當家,家里百元以上開支,必須征得他同意。老婆想要買件稍微好點的衣服,孟德貴基本不同意。老婆下崗后沒有穩定收入,長得又丑,丑得自己都覺得對不起孟德貴,敢怒不敢言,唯命是從。如今不同了,孟德貴一不同意,老婆眉毛橫成一字,冷嘲熱諷,你連一百萬都舍了,不舍得給我買件衣服,你好意思。老婆原來一年半載才申請買一件衣服,如今三兩天申請,不僅買衣服,還買鞋買包買手飾。雖然什么也沒買成,卻不影響積極性。孟德貴很快明白,老婆買東西是假,羞辱報復他是真,“一百萬啊,我們幾輩子賺不到”,“一百萬就這么被你拱手送人了,你這是犯罪啊”,諸如此類的指責,口頭禪般掛在老婆嘴上,緊箍咒般箍在孟德貴頭上。
孟德貴腦袋越來越大、越來越脹、越來越疼,別說反抗,反嘴能力都沒有。老婆得寸進尺得尺進丈,先是動嘴,繼而嘴手并用,邊拍桌子(或大腿)邊指責,情緒之激動,語氣之強烈,仿佛在控訴惡霸地主。有幾次,老婆還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指腦門,那架勢,恨不得在他腦門戳出一個洞來。
身高不足一米六的老婆,指責孟德貴的時候,雄赳赳氣昂昂,形象愈來愈高大;一米八二的孟德貴,接受指責的時候,軟綿綿心虛虛,形象愈來愈渺小。
老婆之所以雄起,是因為她有底氣。當初她極力慫恿孟德貴購買原始股,借的那兩萬塊錢,是她求爸媽告兄妹借來的。孟德貴賣掉原始股,她是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反對的。如果自己略有姿色,她不惜離婚反對,條件是分得兩萬哪怕一萬原始股。
老婆的不近人情,加快了膠質瘤的復發速度。
復發的膠質瘤是惡性的,幸運的是,尚未擴散,經化療,三個月后恢復。住院期間,居然沒有停發工資,沒有劉尚財指示,財務決不敢這么做。別看騰達其他管理一團糟,財務管理卻極為嚴謹,針眼大漏洞可能有,扣眼大漏洞決沒有。
孟德貴一出院,即在自家客廳,掛上配有精美相框的劉尚財大頭照。三個月工資,尚不至于讓他如此感恩戴德,騰達上市成功,讓他發自內心崇拜劉尚財,不掛照片已不能表達崇拜之情。
孟德貴特意把掛著照片的那面墻,拍了張照片,發彩信給劉尚財。劉尚財收到彩信,特意接見了孟德貴,請他落座請他喝茶請他抽煙。孟德貴受寵若驚,去了劉尚財辦公室N趟,從未受此禮遇,一顆心仿佛少女被白馬王子撫摸過的乳房,又暖又癢,怎一個爽字了得。孟德貴雖然不抽煙,卻把劉尚財發的那根香煙收藏了。
劉尚財笑著發怒,你什么意思,我還沒死,掛我照片,是不是咒我?孟德貴呼地站起,畢恭畢敬道,老板,我對您的崇敬,可是發自內心的,天地可鑒。我父親前年去世,家里連他的照片都沒掛,您在我心里,跟父親一樣親切。劉尚財說,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騰達現在不比以前了,是上市公司公眾企業,不搞個人崇拜,你趕快把照片摘了。孟德貴說,老板,這是我個人自由,您無權干涉。劉尚財拍了一下桌子,你敢不聽老子話?孟德貴咬牙道,老板,這次我豁出去了,斗膽不聽!
劉尚財哈哈大笑,笑得驚濤拍岸,卻不說話,朝他揮了揮手。孟德貴剛要轉身,劉尚財突然叫住他,聽說你又住院了,身體恢復得怎么樣,沒事吧?孟德貴眼里隱隱有淚,托老板的福,還好,死不了。劉尚財說,別說喪氣話,工作重要身體也重要,沒有身體,怎么為公司出力!你上次看病的發票,還在不在?孟德貴連忙說,在在在。劉尚財說,連同這次的發票,你明天一起拿來簽字,你是騰達老員工了,我心里有數。孟德貴哽咽道,謝謝,謝謝老板……
原始股一去不復返,孟德貴和老婆卻始終關注著騰達股票的走勢,心態大相徑庭。隨時都在用手機看股的孟德貴,恨不得跌,跌得越慘越好,跌得越慘,感覺損失越小,心里越好受,反之越大越難受。老婆則巴不得漲,漲得越高越好,漲得越高,越興奮越憤怒,聲討力度越大,比如:今天整整漲了九毛,四九三十六,你又損失了三萬六,你這個豬頭,敗家子。跌了,只有憤怒沒有興奮,聲討力度不減,比如:今天跌了八毛,就是跌了八塊,依然包賺不虧,原始股是一本萬利的生意,你卻把他扔了,你這個天殺的。
一年之后某天,也就是原始股解禁那天,騰達股票漲到四十元,孟德貴腦袋里的膠質瘤,再次復發并擴散。老婆則歇斯底里起來,嘴角冒泡,眼球充血:一百六十萬哪!天殺的,一百六十萬啊……
孟德貴第三次住院。醫生對孟德貴老婆推心置腹道,他這個狀況,堅持不了多久,你要有心理準備。老婆連連點頭,我時刻準備著。
住院期間,騰達股票持續下跌。孟德貴病情越來越糟,心情卻越來越好。孟德貴最后一句話是,跌得好,跌得好啊。
死前半個月,孟德貴突然想起嚴有金,很想見他一面。老婆說,一個神經病,有什么好見的,這么多年沒聯系,去哪里找他?你們都是神經病,一個跟自己過不去,一個跟錢過不去,跟錢過不去的人,是天底下的頭號神經病。孟德貴說,轉讓原始股一事,別說你恨我,我自己都恨。老天啊,我就要把自己恨死了,你還不能原諒我,不能滿足我這小小的請求么?
老婆無言以對,答應其請求,經多方打聽,得到確切消息:半年前,嚴有金重返閩清。
孟德貴仰天長嘆:唉,我們都是有病的人!
半個月后,孟德貴死在醫院。孟德貴死得安詳,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微笑。
那一天,騰達股票一瀉千里,從兩位數狂跌至個位數,直至跌停。幾乎同時,孟德貴停止呼吸。
那一天,天氣極冷,滾滾烏云仿佛冰凍在天空,讓人懷疑明天的陽光是否能夠融化和穿過它們。
劉尚財從來不參加總監以下級別追悼會,孟德貴是特例,還親致悼詞,高度評價“孟德貴同志德才兼備,對騰達無比忠誠,值得每個騰達人學習!”
致罷悼詞,劉尚財表示,孟德貴同志的家屬,若愿意到騰達工作,他隨時歡迎,舉雙手歡迎。
孟德貴老婆一聽這話,暈了過去,不知是興奮過頭還是悲傷過度。
11
嚴有金并沒有因為挨打而噤聲,更加熱衷微博。他把自己遍體鱗傷的照片,放到微博上,引來更多關注,直到微博被關。被關的原因很簡單:瘋狂傳播謠言。
微博一關,嚴有金好像對什么和什么話題,都失去了興趣,包括他熱衷的政治和政治話題。他總是一個人呆坐著,雕像一般,不說一句話。即使薄熙來下臺,釣魚島“國有化”這樣轟轟烈烈的重大政治事件,也無動于衷不置一喙。
釣魚島“國有化”事件發生沒幾天,嚴有金做了一件轟動全市的大事,他把日本人給污辱了。
山城山高皇帝遠,哪來日本人?這跟騰達有關。山城雖然偏僻,卻是綠色腹地,這些年騰達公司加大科技投入,轉型開發筍食,兼并重組了當地所有筍食加工企業,開發系列高品質筍食,出口日本東南亞,供不應求。南方遍地是筍,筍食多去了,沒啥稀奇。稀奇的是,其他地方出產的筍是黃的,這里出產的筍是白的,天然純白,口感比黃筍好,品相比黃筍佳。物以稀為貴,日本人喜歡得要命,每年到騰達筍食加工廠考察。春筍上市時,加工鮮春筍系列產品;春筍下市后,加工筍干系列產品;冬筍上市時,加工鮮冬筍系列產品,一年到頭開足馬力生產。
一日商前來騰達考察,嚴有金不知哪里得來的消息,蹲守在日商下榻的星級酒店。西裝革履的日商參觀完工廠,由劉尚財親自陪同返回酒店,嚴有錢突然竄出,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包辣椒醬,奮力向日商臉上擲去,嘴里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漢奸劉尚財!”
毫無防備的日商,被擲個正著,辣得哇哇大叫。劉尚財身上也濺了不少辣椒醬。
順便提一句,辣椒醬也是這里的特色有機食品,雖然不像白筍有名,也沒有出口,在省內卻很有名氣。還有,包辣椒醬的那張報紙,居然是《參考消息》,頭版頭條正是釣魚島“國有化”的報道。
嚴有金拘禁半月后送閩清。送閩清前,有關單位征求其家人意見,家人皆表示贊同,尤其老婆,雙手贊同。
嚴有金襲擊日本人的時候,孟德貴住院不久,如果推遲幾個月發病,也許能和嚴有金見上最后一面。
12
嚴有金在閩清待了沒多久,又回來了,不是精神恢復正常,而是有一天和病人吵架,突發腦血栓中風暈倒在地。醒來后,他的口舌不利索了,眼珠子渾濁了,左手和左腳不聽使了,左掌心向后,五指難以并攏,左腿每邁出一步,先懸空畫半個弧,然后落地。
嚴有金的兒子,把他送到省立醫院治療了幾個月,錢花了不少,療效卻不明顯。嚴有金老婆說,這種病花多少錢都治不好,別浪費錢了,回家聽天由命吧。也許有奇跡發生,我身上不就發生了奇跡嗎。
嚴有金老婆恢復自立行走功能后,經常到公園散個步。這天,她看到驚奇的一幕:一個左手拄著拐杖的中年男子,哆哆嗦嗦蹲下身,伸出不聽使喚的右手,老半天將地上的一枚硬幣抓在手里,顫顫微微直起身,又將硬幣丟到地上,再撿起,如此反復。
嚴有金老婆看了一下時間,這個正常人輕而易舉的動作,中年男子兩分鐘才能完成。嚴有金老婆忍不住上前攀談。中年男子告訴她,他是個中風患者,撿硬幣對恢復肢體功能挺有效果。經過幾個月的鍛煉,他撿硬幣的速度,由四分鐘一枚上升到三分鐘、兩分鐘,目前他正在向一分鐘一枚的速度沖刺,一有時間,便練習撿硬幣。如果他撿硬幣的速度,能夠達到三十秒一枚,肢體功能就基本恢復了。
嚴有金老婆腦子里靈光一閃,當即回家,對嚴有金說,“我得到了一個治中風的神秘療法,只要你積極配合我,包準湊效!”嚴有金口齒不清道,“什么,什……么好……好辦法?”邊說邊淌口水。
老婆把一張拾元紙幣扔到地上,命令道,“用左手把它撿起來!”嚴有金不解地望著她,“你,你……這是……干……干什么?”老婆瞪了他一眼,“這就是神秘療法,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它撕掉!”老婆說著,做了一個撕錢的假動作。她已經很久沒有撕錢了。
嚴有金急了,大叫,“別......別撕,我......撿,我撿......還.......不.......不行.......么”。嚴有金說完,扶著特制的鋁合金板凳,慢慢、慢慢地蹲下身子,費時四分二十秒,出了一身汗,終于將紙幣撿起。
嚴有金氣還未喘勻,老婆又丟下一張拾元紙幣,冷著臉道,“再把它撿起來!你不撿,我就撕掉!”嚴有金嘴唇哆嗦著,慢慢、慢慢地蹲下身子,費時四分二十秒,出了一身汗,終于將紙幣撿起。
老婆循序漸進,扔錢的頻率逐漸加快。半年后,嚴有金撿錢的速度,達到三分鐘一張。有一天,嚴有金撿起一百多張,興奮得淚流滿面。于是,老婆開始扔貳拾元一張的紙幣。一年后,嚴有金撿錢的速度,達到兩分鐘一張。有一天,嚴有金撿起三百多張,興奮得兩眼放光。
最后一天,當嚴有金撿起第五百張伍拾元紙幣時,突然大叫一聲,摔倒在地,再也沒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