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
人們的心底不斷涌起鄉愁,其實懷念的是當年鄰里之間的“抱團和互助”。
幾十年前,在小鎮的四合院里,家家戶戶知根知底,如果哪家有困難,只要沒有家族矛盾,大家都會熱心地互幫互助。如果是在鄉村,同樣也是如此。20世紀80年代初,我家造房子時,很多村里人都來無償幫忙,挑石頭,抬木梁,我家只管他們一頓飯就可以了。那些年代考上大學的農村學子,很多有這樣的人生體驗,全村人湊錢送他們進城讀書。多年后回想起這段往事,寒門學子都會淚流滿面。
這樣的場景,現在越來越少了。
當年的“抱團和互助”基于的是貧乏的經濟和極度匱乏的物質,人們如果不抱團不互助,可能連生存都會出問題。所以那時候的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是非常緊密的,雖然生活困苦,但讓人覺得非常安全和溫暖。
現在經濟條件好了,每個人都可以通過“工作”生存下來,只要努力一點,還可以生活得很好,根本不需要像當年那樣與周圍所有人保持緊密聯系。因此,那種基于生存而產生的“抱團和互助”就開始漸行漸遠了,這是鄉愁的源起。
現在很多人懷念故鄉,說故鄉的山水、故鄉的房子,甚至是故鄉的食物等就是鄉愁。其實,鄉愁的內核不是這些東西,而是隱藏在山水和房子里面的、已經不存在的“人與人之間極其緊密的聯系”。即便那些山水依舊,老房子遺存,人們想象當中的鄉愁也已經空心化了,因為人的心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隨著社會的發展在變化,與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當年我們生活在一個全是熟人的社會里,而現在呢,我們生活在了一個陌生人社會里。現在我們在單位里工作,說得耿直點,是為了生存和賺錢聚在一起,掙完錢大家各自回家。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是“弱聯系”,如果有人希望在單位里找到“人際溫暖”,體驗當年“抱團和互助”的感覺,那真的是一種奢求。
人們懷念當年的“抱團與互助”,這是陌生人社會帶來的社會心理現象,我想總有一天會找到適合當代人的“鄉愁”,但不可能是當年的那種“鄉愁”了。
我講個故事吧。20世紀50年代,國家建設新安江水庫(即現在的千島湖景區),一批水庫移民背井離鄉來到我老家的村外,他們建造平房,開墾荒地,生活極其貧困。人生地不熟的移民是脆弱的,也是敏感的,這促成了他們強烈的抱團和互助意識,一旦有農田灌溉、家畜失蹤糾紛發生,移民村的農民就會全村出動,極有組織,我們村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小時候,我與移民家的孩子也打過架,他們總是會幾個人聯手來對付我,而我的小伙伴一看全都逃之夭夭了。這種現狀一直維持到老一代移民老去,年輕一代移民的崛起,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有的打工,有的辦廠,拆了舊房造新房,生活狀況大為改觀。現在本土居民與移民之間的沖突很少發生了,年輕一代的移民也像我們這樣的原住民一樣,各自過著各自的小日子。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些背井離鄉的移民,現在是留戀當年的那種“抱團互助”,還是滿足現在富足的生活呢?
鄉愁,這種美好的情感就是這樣來的,因為它遠離了,失去了,我們才會去尋找。但要把它找回來,定然也不是當年的那種味道了,因為人們生活的所有場景都已經發生了變化。其中最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不再以生存為前提了,而是以“生活得更好”為前提了。現在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每個人真的沒有必要像幾十年前一樣與鄰居、族人結成同盟,現在你可以自由地與志同道合的人“抱團”,或與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分道揚鑣。這是一種新鄉愁,它已經向我們款款走來。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