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南生
巧妙應對津巴布韋饑荒
★袁南生
從2008年下半年開始,津巴布韋出現饑荒,一直延續到2009年,并且越來越嚴重,達到史無前例的地步。當時,我擔任中國駐津巴布韋特命全權大使,面臨的迫切任務是:既要穩定使館館員的情緒,應對好食品奇缺帶來的嚴重挑戰,又要幫助津巴布韋戰勝饑荒,還要在應對饑荒、處理中津關系的過程中,平衡好中國和西方國家的關系以及與津巴布韋執政黨和反對黨的關系。

本文作者(右二)代表中國向津巴布韋移交援助的農用物資

本文作者(右一)與津巴布韋外長穆本蓋圭(右二)在中國援助津巴布韋農機設備交接儀式上
2009年年初的一天,津巴布韋外交部長穆本蓋圭緊急約見我,請我接到電話后立即趕到津外交部,他在部長辦公室等我。接完電話,我深感詫異,因以前從沒有出現過這種緊急約見的現象,到底是什么事情這樣十萬火急呢?猜了半天,沒猜出來。
放下電話,我帶上大使秘書湯沈平立即趕往外交部。穆本蓋圭外長開門見山地對我說:西方國家的制裁,加上旱災,導致津巴布韋饑荒越來越嚴重,350萬人缺糧,每天都在餓死人,請求中國政府提供緊急糧食援助。我回復:立即向中國政府報告。
其實,對津巴布韋的饑荒,使館不僅早就掌握了不少情況,而且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南非政府向津巴布韋政府捐送了15萬個裹尸袋,用來安葬餓死的饑民。當時,糧食和其他食品奇缺,有錢也買不到,不僅大米、面粉、玉米等主食買不到,肉類、蔬菜、雞蛋、牛奶斷供,連油、鹽、醋等所有調味品在市場上都見不到,這給駐津巴布韋外交使團,包括中國駐津巴布韋大使館,解決吃飯問題和舉行外交招待會等,帶來了極大的困難。
為什么說津巴布韋的這場糧食危機是史無前例的饑荒呢?首先,是糧食危機與政治危機交織。西方指責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在剛剛舉行的大選中作弊,宣布對津巴布韋實行經濟制裁;其次,糧食危機與金融危機交織。當時,津巴布韋成了全世界惡性通貨膨脹最嚴重的國家。我親眼目睹了津巴布韋通脹的過程。僅僅幾個月時間,津元如同滾雪球一樣,從一周一貶到一日一貶,從一日一貶到一日數貶,津巴布韋儲備銀行發行的紙幣面額,則 由 100元、1000元、10000元迅速發展到1億元、10億元、100億元、1000億元。到2008年7月時,通脹率竟寫下天文數字:百分之二點三一億。2009年1月,發行100萬億津元大鈔,創下貨幣史上的一項世界紀錄。我在津巴布韋期間,從1美元兌換3萬津元一路飆升到了250萬億津元!由于通貨膨脹太快,買一個面包有時需要幾十上百萬津元,面值幾十上百的鈔票,要裝一竹籃才能把一個面包買下來。越到后來,人們越不愿意接受津元,在這種情況下,各種形式的以貨易貨便卷土重來,以致有人甚至連搭車都拎著兩只活雞充當車費;再次,是糧食危機與安全危機交織。公開搶劫甚至搶劫殺人的案件層出不窮,中資企業、華人華僑商店成為被搶劫的主要對象之一。湖南省派出的駐津巴布韋醫療隊駐地被搶,湖南省衛生廳派出的前往津巴布韋慰問醫療隊的出訪團組也接著被搶。不少人不顧保護野生動物的法令,為了度過饑荒,公然獵殺大象、犀牛、獅子等保護動物;最后,是糧食危機與霍亂、瘟疫等交織。餓殍遍野導致霍亂和瘟疫流行,不僅津巴布韋老百姓談此色變,即使是外交官員對此也忐忑不安。
津巴布韋本來是農業大國,為什么會發生史無前例的饑荒呢?津巴布韋獨立后,是一個黑人掌握政權,白人控制經濟命脈的國家。如果黑人對白人農場主的政策失當,津巴布韋農業經濟就會遭到嚴重破壞;如果維持原狀,廣大黑人就不能實現“耕者有其田”。面對土地控制在白人手上的情況,廣大黑人越來越強烈地要求土地改革。2000年3月,津巴布韋老戰士強行占領1200個白人農場,并發生多起流血沖突,津巴布韋土地問題成為國際焦點問題。4月,議會授權政府無償沒收白人農場。不僅如此,穆加貝總統還廢除了憲法中關于白人擁有20個固定議會席位的規定,剝奪了他們的政治特權。同年5月,穆加貝簽署憲法修正案,允許政府在無須給予賠償的情況下,征收白人農場主的土地,分給無地的黑人農民。這些做法招致了英國等西方國家的不滿,它們不僅減少或停止對津巴布韋的投資和援助,而且還對津巴布韋實施經濟制裁,先后有三四百家西方公司從津巴布韋撤走。激進的土地改革造成了農業衰退,并直接危及人民正常生活。政府無償沒收土地的做法,挫傷了白人農場主的生產積極性,迫使大批白人農場主紛紛出走或撤資。無地黑人農民在得到土地后,不僅缺乏資金和生產資料,也缺乏生產技術和經營農場的能力。由于經營不善,全國農產品產量大幅度下降,導致整個國民經濟開始急劇下滑。糧食短缺成為惡性通貨膨脹的誘因,惡性通貨膨脹反過來又使各行各業,特別是農業形勢不斷惡化,由此形成惡性循環。津巴布韋經濟自2000年以來一直為負增長,國內生產總值2000年到2006年間年均增長率為-5.6%,2007年為-5.5%。失業率由20世紀90年代末的30%上升至21世紀初的70%,2009年元月初超過80%,2009年2月失業率更達到94%。津巴布韋外匯和燃油也極為短缺。

本文作者在中國向津巴布韋援助農產品的交接儀式上致辭
津巴布韋經歷史無前例的饑荒,對生活在饑荒中的津巴布韋人民,中國理所應當伸出援助的手,但是在考慮如何實施援助時卻遇到了難題:即使北京立即發運糧食,海上運輸也要一兩個月,遠水救不了近火,從北京發運救災糧食的方案明顯不可取;按照慣例,中國援助的糧食要交給津巴布韋政府,穆加貝總統大權在握,他會不會把中國援助的糧食只發給支持他和執政黨的選民?如果出現這樣的情況,津巴布韋反對黨和支持反對黨的選民會怎么看待中國?美、英等西方國家肯定會因此指責中國,說中國“支持獨裁者”,支持“非法政權”,等等。中國花了大錢不僅可能得不到理解和感謝,反而會招來無端的批評和指責。
從津巴布韋外交部回到使館后,我想了很久,一籌莫展,后來終于想到了一個解決的辦法,這就是由使館向國內建議,由中國援助500萬美元,請聯合國糧食救濟署在博茨瓦納、南非、坦桑尼亞、贊比亞等津巴布韋的鄰國購買糧食7000噸,裝上袋子,袋子印上“中國援助”,由聯合國機構直接分發給災民。這樣做有幾個好處:一是快,賑災濟荒時間上來得及;二是成本低,省掉了從中國采購的昂貴運輸費用;三是津巴布韋人不吃黃玉米,他們的主食是帶黏性的白玉米,但中國主要產的是黃玉米,在南部非洲當地購買白玉米,能對上津巴布韋人的口味;四是請聯合國機構出面分發救濟糧,不存在穆加貝及執政黨以權謀私、一黨自肥的可能;五是糧袋子印上“中國援助”4字,津巴布韋饑民知道是誰援助了他們。
打定主意后,我立即找來使館商務參贊胡明商量。想不到胡明對我說:“大使,你是我的領導,我一定支持你的工作。但是,你說的這個辦法,百分之一萬搞不成。”我問:“為什么呢?”胡明回答說:“新中國自成立以來,對外援助采取的方式都是面對面、政府對政府,中國從來不把外援資金交由第三者辦理。”因為想不到別的辦法,使館立即召開緊急會議討論這個方案。會后,使館向國內發出特提電報,在報告津巴布韋嚴重饑荒的基礎上,提出了上述建議。
特提電報發出后,使館焦急地等待國內的答復。想不到,幾天之內,陸續傳來了振奮人心的消息:時任外交部長楊潔篪批了,商務部長陳德銘批了,最后溫家寶總理也批了。使館的建議很快變成了國家決策。時任中國駐聯合國大使張業遂就此在聯合國發表談話說:“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對饑荒中的津巴布韋人民寄予深切的同情,中國政府將和聯合國專門機構合作,對津巴布韋饑民緊急提供糧食援助。”我把中國政府決定對津巴布韋提供糧食緊急援助的決定第一時間通報給了穆本蓋圭外長,他連聲道謝,非常高興。
隨后,我約見了聯合國駐津援助辦公室負責人穆卡塔,并一直保持密切聯系。在執行層面上,使館官員和聯合國駐津巴布韋官員就糧食援助一事也保持密切溝通,相互理解,相互支持,使這次救災外交很快就圓滿到位。
這次救災外交,既得到了國際社會的好評,更贏得了津巴布韋方方面面的贊譽。穆加貝總統當面向我表示感謝,反對黨領袖、聯合政府總理茨萬吉拉伊給我專門寫來感謝信。美國、南非、俄羅斯等國駐津使節、非盟、南部非洲共同體等國際組織駐津代表和我見面時,也都紛紛豎起大拇指。我回到國內述職時,外交部副部長翟雋對我說:“中國的對外援助歷來是政府對政府,這次糧食援助,經第三者進行,這是外援方式的一個創新。中國駐津巴布韋使館的實踐對豐富中國的外援方式有幫助,它給我們的啟迪是:中國外援還可以用一種新的方式來進行。”
面對津巴布韋饑荒給中國駐津巴布韋使館帶來的困難,使館和多方配合,全體館員同心同德,千方百計,克服了使館面臨的困難。相關的工作包括:
使館自己種菜。饑荒開始后,使館將部分花園和草地改為菜地。花工是當地雇員,由種花改為既種花,又種菜。大使夫人和隨任館員張桂鳳既做參謀,也一起參加種菜,廚師楊建國、招待員李海臣也幫助種菜、揀菜、分菜。津巴布韋土地肥沃,氣候溫濕,陽光充足,菜長得非常快。除了種菜,使館自己還種了木瓜等水果。使館自己種菜,滿足了幾大需要:一是在外交上宴請客人的需要。韭菜、紅菜薹等菜,南部非洲沒有,津國防部長穆南加格瓦、津國防軍司令齊文佳上將等,吃到中國特有的這些菜,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在南京陸軍指揮學院留學的經歷。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訪問津巴布韋期間,在接見使館館員、華僑華人和中資企業代表講話時,說使館為他特供自己種的蔬菜,令他非常感動;二是使館公共食堂的用菜需要;三是在物以稀為貴的情況下,將難得的新鮮蔬菜作為禮物送給當地朋友,包括使館雇傭的幾個當地雇員,起到了“禮輕情意重”的作用;四是將菜發給館員食用,一個禮拜發2次到3次,每次每戶4斤左右,共發菜92次,起到了解決困難、穩定人心的作用。
使館將養孔雀的地方改為雞舍,自己養雞,多的時候養了90多只雞。雞肉和雞蛋既用于宴請,也用于公共食堂。
接受中國駐津巴布韋鄰國的有關使館的及時幫助。例如,中國駐南非使館在約翰內斯堡為中國駐津巴布韋使館采購各種食品,經過長途運輸,直接送到位于津首都哈拉雷的中國使館;中國駐贊比亞使館派車直接把鹽、醬油、味精等東西送到中國駐津巴布韋使館等。
使館派人派車,走出津巴布韋國門,到馬拉維共和國沿海地區直接采購海產品,既新鮮,又便宜。
使館直接從中國采購食品。外交部服務中心供應處對駐津使館所需食品和其他物資,特事特辦,優先組織貨源,優先發運。
使館請津巴布韋有交情、有實力、有資源的老朋友提供幫助。例如,津巴布韋駐中國大使穆茨萬格瓦擁有萬頃農場,養了很多食用牛。為了體現他對中國的友好,特意宰殺了一頭牛,送到中國駐津巴布韋使館,使館用美元支付了貨款。一些有農場的華人華僑、中資企業也給使館送來了他們的農產品。在當時食品奇缺、黑市猖獗的情況下,使館在各方朋友的幫助下,能用平價買到食品,非常不易。此外,津巴布韋一些朋友經過辦理合法手續、取得許可證后,邀請使館館員去打獵。例如,齊文佳上將邀請筆者和田學軍武官等一起打獵,我們打到了一頭400余斤的牯犢(一種非洲大羚羊)。使館用牯犢肉改善館員生活和外事宴請。
使館為了應對津巴布韋的霍亂和其他瘟疫,請國內派人將疫苗送到津巴布韋。使館每一位館員都注射了疫苗。當時,在津巴布韋還有不少中資企業、中國醫療隊、孔子學院、青年志愿者等國內派出的人員,使館建議國內為這些同志也贈送疫苗。國內采納了使館的建議。當我們把疫苗轉送到這些同志手上時,他們都非常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