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待我不薄

謝慧敏

久未謀面的前同事—把披住了我，上上下下逡視了一圈：“你怎么沒有變化，跟以前一模一樣。”“我以前就這么老了嗎？”我打趣道。

從三十歲到四十歲，整整十年，怎能毫無變化？歲月并沒有對我網開一面。每天早上，對著鏡子，我用毛巾輕拭著臉，企圖連同皺紋一起抹去，可惜這邊沒有擦掉，那邊又爬上來。歲月是—把刻鏤刀，在我的臉上，劃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跡，讓沒有的有了，讓有的更深了，它們是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逐年遞增。還有鬢邊滋生的華發，提醒著我韶華的流逝。

可是，沒有理由認作是恭維啊？說同樣話的不止是那個同事，還有朋友、同學。一樣的口氣，一樣的眼神。起初，以為是客套，現在，我信了。

歲月不曾虧待我。它奪走了我光潔的皮膚，再濃厚的妝容也遮掩不了臉上的紋路，再名貴的護膚品也阻擋不了溝壑的蔓延，但它贈予我安寧的神態，我看人的眼神平靜又溫和。它奪走了我小鹿般跳躍靈功的身姿，再怎么狂喜，我也不復蹦蹦跳跳的動作，但我的身姿柔軟，步伐輕捷而篤定。年輕時熱切靠近他人、急急地取悅于人的姿態，已被唇邊的—抹笑意取代，它友善示人，包括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歲月是慷慨的。它給了我一顆平常心。年輕時是如此地渴望外面的世界，羽毛甫豐的鳥兒，總是急切地撲向藍天……后來認識到了，我不是一只鵬程萬里的鴻鴣，而是江南屋檐下盼一只燕雀，我沒有強健的翅膀，也沒有凌云九霄的壯志，更沒有練就應付狂風駭浪的本領。我所要做的，是銜著新泥，一點一點地壘筑自己的小窩，打造一個安全溫暖的藏身之所。現在的我，可以欣賞那些俯，中風雨的雄健身姿，也可以，中進陽光里，和風同舞。

腳步不再匆匆，游離的視線一寸一寸地回收，我把目光轉向自身，叩問自己“你要什么？你能做什么？”順從內心的聲音，拾起了放下已久的書本。這是和老友在另一個時光里的相逢，不再功利，不再急躁，而是相對一笑。書本是什么？如今它是伴侶、是導師、是朋友，也是自己。我在書本里歡笑，在書本里流淚，在書本里憤慨，在書本里悲憫，它容納了我所有盼情緒。它讓我的視野變得開闊，內心變得平靜，目光變得清澈，表達變得自然。書本，讓我豐盈。

我更愛我的家人們了。所有的親人，都是上蒼給你的賜福，所有的親人，都是上天派來陪伴你的天使，包括日漸蒼老的父母親。我還會拽住女兒的小手，她現在越來越大，有時我牽著她，她會悄悄地抽回去，我告訴自己，沒關系，現在，她還沒有拒絕呢！

我也更加珍惜自己。我精心裝點我的容顏，沒有什么比笑容更好的化妝品了，我做不到讓她花容月貌，但我可以讓她容光煥發，我每天對自己說：“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我開始懂得愛惜身體了，我承諾過愛人：“我要牽你的手，直到老去。”我也承諾過孩子：“媽媽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所以，我動起來了，我不可以失信他們。

十年前的我，熱烈、好奇，還是一只剛剛闖入世界的懵懂小獸，十年后的我，依舊熱烈、好奇，但能夠閑坐階邊，靜看花開云舒。

我沒有改變，是歲月給我了另一副妝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