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實踐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幾個問題

張潔

（樂山師范學院 政法學院，四川 樂山 614000）

司法實踐中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幾個問題

張潔

（樂山師范學院 政法學院，四川 樂山 614000）

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產生的債務是夫妻一方個人債務還是共同債務，關系著債權人利益，也關系著夫妻雙方或一方的利益。立法者及司法者一直在完善相關法律，在利益傾向保護的取舍及舉證責任的承擔上試圖盡可能平衡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通過對立法目的的解釋，以及對法律條文的分析，細致地提出解決問題的觀念，以希給司法機關以借鑒和參考。

夫妻共同債務；個人債務；利益；舉證責任；夫妻約定財產

夫妻共同債務是以夫妻共同財產作為一般財產擔保的債務，是在夫妻共有財產的基礎上設定的債務。因此，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涉及到債權人利益及夫妻雙方各自及共同利益。立法設計應在這三者之間的利益保護上尋求一個平衡點。雖然婚姻法及司法解釋對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作了相關規定，然而這些規定都欠具體、詳細，缺乏可操作性，學者們對此也有諸多論述。司法實踐中由于夫妻一方所生債務的性質不同，舉債目的及用途不同，債權人主觀上是否存在過錯等等因素，使得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也變得極為復雜。因此在審判實踐中存在不少問題。司法實踐中如何結合立法精神及現有法律的具體規定來認定夫妻共同債務，是需要認真探討的實踐性課題。

一、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產生的債務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法律適用

根據《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規定：“債權人就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主張權利的，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該條法律規定為推定適用法律情況。在司法實踐中，不能簡單地或機械地使用該法律問題，必須根據立法目的或法律精神來確定該條適用的條件，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結合法律條文及立法目的來作出判決；否則，判決結果可能會有失公平。

（一）法律“推定”的前提需要結合立法精神來理解

從法學理論上講，公平是民法的基本精神與基本原則，立法機構在處理夫妻雙方與債權人之間的關系時也考慮到這一民法的立法宗旨，基本我國夫妻財產制多為婚后所得共同制，而夫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雙方民事行為多以家庭利益為目的。因此，為保護債權人的利益，法律在作利益保護的優先性選擇時，首先考慮到保護債權人的利益，以保護動態的交易關系。但是該條法律的適用也不是沒有任何條件的。從立法目的及立法精神來分析，這一法律條款的適用應當具有四個條件才可適用。

第一，法律不保護惡意的債權人，如果債權人明知夫妻一方沒有經過對方同意而舉債，且舉債的目的不是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為了家庭共同利益，不應該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而為舉債的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第二，如果債權人明知舉債的債務人的配偶反對舉債的情況下仍然與債務人達成債權關系的協議，即使舉債的目的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也應該視為夫妻一方個人債務，因為債權人不能把夫妻一方的債務風險強加給不知情或反對舉債的配偶。第三，債權人在債權設立時，是否盡了足夠的謹慎注意義務，也影響著這一條的法律適用。債權人在設立債權時，對債務人的婚姻狀況及夫妻之間的相互代理權，以及舉債的目的進行了解，如果沒有了解，就沒有盡到應有的注意義務。當然，對于這種注意義務，法律不會要求很高，不是事實調查，而是一種詢問或了解，但債權人應當保留盡了注意義務的相關證據。第四，債權人的債權建立在有償民事行為的基礎上，如果是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進行的無償法律行為的債務承擔，而配偶一方不知情或反對的情況下，債權人不能使用該條強制性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

（二）司法實踐中的舉證責任分配

在夫妻存續期間以夫妻一方名義欠的債務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法律適用，如何確定這一規定在訴訟過程中的舉證責任的承擔主體呢？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舉證責任分配規則，債權人提出該債務是夫妻共同債務，由夫妻二人共同償還的訴訟請求，其要提供的證據包括哪些呢？第一，該債務發生的時間證據，即發生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而且只能是合法的夫妻關系存續期間，不包括同居關系。第二，債權人債權存在的有效證明，即在訴訟時效期間內，借款合同、買賣合同等，不屬于惡意串通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第三，債權人的債權排除了贈與等無償民事法律行為形成的債權。因此，債權人需要舉證證明債權的設立是一種有償行為。第四，在夫妻一方舉證債權人存在過錯的情況下，債權人需要進行反證，自己不存在過錯，如果盡了注意義務的郵件、函件或其他見證人等。如果債權人舉證不能，則不能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

（三）“推定”結論的推翻的舉證內容

根據該條法律內容，夫妻共同債務既然是法律推定的結果，那就存在推定被推翻的可能性，即反證的問題。對于夫妻一方來講，由誰來承擔這一舉證責任，舉證內容又有哪些？從前一個問題來看，舉債的夫妻一方，是確定的債務人，當債權人主張為夫妻共同債務時，該舉債的夫妻一方是否有舉證義務要分情況。如果該夫妻一方認為是夫妻共同債務，希望配偶一方也承擔清償責任，則也應當向法律提出證據加以證明夫妻關系的存在，但這不是反證債權人的主張，而是與債權人一起共同的舉證夫妻共同債務的存在。如果該舉債的夫妻一方不認為是夫妻共同債務，就可以反證不存在夫妻共同債務，承擔反證的義務。而被訴承擔共同債務的配偶一方，則對債權人的主張負有確定的反證義務。從后一個問題來看，舉證內容有哪些？無論是舉債的夫妻一方，還是被告承擔夫妻共同債務的配偶，需要舉證的內容包括非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債權人主觀惡意，明知配偶不知情或反對而數額較大；債務人與債權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債權人知道夫妻之間有分別財產的約定等，都可以作為反證的內容來推翻法律對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

二、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產生的債務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例外

立法機關在確立《婚姻法》第二十四條時，也遵循了法律的公平原則，在保護債權人合法利益的同時，也兼顧了未舉債的配偶一方的合法權益，法律的利益平衡思想未被忽略。法學家將之稱之為但書條款或例外規定。也就是并不是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一方以個人名義所欠債務都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在某些情況下，仍認定為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以對未舉債一方的利益進行保護。

（一）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與債務人明確約定為個人債務的，為夫妻的個人債務

夫妻一方在舉債時與債權人明確約定是其個人債務，則盡管是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產生的債務，債權人也無權主張為夫妻共同債務。這一規定的適用不以債權人主觀明知是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為條件，而是以雙方約定的內容為適用條件。如果債權人在債務人個人財產無法償還時主張夫妻共同債務，則未舉債的夫或妻一方可以舉證雙方存在個人債務的約定來免責。也就是說法律的該款規定實際是未舉債配偶一方的法定免責條款，但需要承擔相應的舉證責任，即證明雙方存在明確為個人債務的約定。但是，由于債權人與債務人約定時，夫或妻另一方多數情況并不在場，或并不知情，如果雙方沒有書面的明確約定，只是口頭的約定，或雖有約定，但約定不明確的情況下，則未舉債的夫或妻一方面臨舉證困難的問題，也往往處于敗訴的情況。

（二）夫妻雙方約定婚后財產為夫妻分別所有財產的，而債權人知道夫妻之間該約定的，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欠債務為個人債務

在夫妻財產制度上，我國《婚姻法》允許夫妻雙方在婚前或婚后以約定的方式確定夫妻財產制的類型和內容。夫妻雙方可以將夫妻關系存續期間分別取得的財產約定為夫妻的個人財產，所欠的債務因此確定分別所有的個人債務。但是，由于夫妻生活的隱秘性，外人很難知道夫妻之間有約定的內容。因此，為了減輕債權人的舉證負擔，平衡當事人的利益，法律將債權人知道夫妻之間財產分別所有的約定的舉證責任交給了未舉債的配偶一方。如果未舉債的配偶一方有證據證明債權人知道該約定，則視為夫或妻的個人債務；如果舉證不能，則仍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該法律的適用對債權人來講是非常有利的，但對于未舉債的配偶一方來講，由于債權人與債務人形成債權時也具有一定隱秘性，未舉債的配偶一方不在場的情況下，債權人又不是家庭成員，也很難證明債權人知道該約定，所以多數情況下也承擔敗訴的法律后果。即便是將夫妻財產分別所有的約定到公證機關進行了公證，但對于債權人來講，也沒有義務到每個公證機關進行查詢的法定義務，所以未舉債的配偶也難以用公證了的夫妻約定對抗債權人。

從以上兩點可以看出，單純依據《婚姻法》第二十四條的例外規定，難以起到真正利益平衡的作用，法律還應當賦予未舉債的配偶以更多的利益保護機制。

（三）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簽定的擔保合同所產生的債務認定

在司法實踐中，夫妻一方有時以家庭共有財產對第三人的債務提供擔保，擔保的方式包括保證、抵押和質押為常見。保證是以夫妻共有財產的全部作為擔保的財產基礎，抵押和質押以某一項或某幾項財產作為擔保的財產基礎。無論是哪一種擔保方式，擔保人都享有對債務人的追償權，但追償權也屬于債權，其實現也依賴于債務人是否有債務清償能力。而且，從本質上來講，保證合同、第三人為擔保人的抵押合同和質押合同都屬于無償合同，合同的簽定并不能為保證人和抵押人、質押人帶來利益，對擔保人來講是一種債務的負擔。如果夫或妻一方對第三人債務提供擔保，經過了配偶的同意或建立在夫妻協商一致的基礎上，則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應以夫妻共同財產來償還。如果沒有建立在夫妻協商一致，或在配偶不知情的情況下，夫或妻以自己的名義提供的擔保，在保證的情況下，如果不知情的配偶有證據能夠證明數額較大，未經自己同意，也不可能為了家庭共同利益，應認定為個人債務；在抵押和質押的情況下，屬于無權處分行為，按無權處分制度處理。

（四）夫或妻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與第三人串通，虛構債務，則應該認定為個人債務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2017年最新司法解釋，夫妻一方與第三人串通，虛構債務，第三人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該規定立法目的在于防止夫妻一方為了在離婚時多分割財產而轉移財產的情況，保護婚姻當事人合法的財產權益。首先，從法律行為效力的角度，根據《合同法》的規定，惡意串通，損害第三人利益的，該合同無效。因此，虛構債務的行為屬于無效的行為。其次，虛構債務的行為是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據為己有的行為，侵害了配偶一方的財產權益。因此，對這種情況下的債務，應認定為夫妻個人債務。但從舉證責任上來講，對于主張個人債務的配偶來講，存在較為困難的舉證責任。由于串通行為存在隱蔽性，其他人很難知曉，對于虛構的債務的認定，法律沒有認定的標準。因此，進一步完善對虛構債務的認定標準，是司法機關在司法實踐中應該認真思考的問題。如果在離婚訴訟中，在舉債的一方提出某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時，另一方可以舉證證明該債務為一方的虛構債務。對該虛構債務的證明，可以使用《婚姻法》第四十一條的“用途論”，一方只需要舉證證明該債務形成的目的并沒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不是為了家庭成員的共同利益而生的債務，即可認定為虛構的個人債務。如果是在債權人提起債務人履行債務的訴訟中，未舉債的一方作為被告，則要證明該債務是一方的個人債務。根據《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的“推定論”，未舉債的配偶必須證明該債務是雙方明確約定為個人的債務或者第三人知曉夫妻財產為約定財產制，才可以認定為個人債務。在這種情況下，對作為被告的未舉債配偶來講，明顯不利。因此，在債權人提起的訴訟中，未舉債的配偶作為被告，如果想要證明是舉債一方的個人虛構的債務，同樣采取“用途論”，如果能夠證明某債務的目的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非為家庭共有利益，而且又不知情，人民法院應當認定為虛構的個人債務。至于第三人是否存在串通的故意，則可以從舉債配偶與第三人的關系，第三人基于該債務的而遭受是否存在等方面去證明。如果離婚時是作為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則配偶可以自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受到侵害之日起兩年內向法院起訴，要求重新認定為個人債務，并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三、夫妻共同債務中的涉他效力問題

夫妻共同債務屬于法定的連帶債務，不管夫妻之間是否離婚，夫妻一方都負有全部償還的義務。基于連帶債務的涉及效力，如果債權人免除夫妻一方的共同債務，則另一方的債務相應消滅。如果債權人主張與夫妻一方的債務相互抵銷，則另一方的債務相應消滅。夫妻如果已離婚，則債務全部或部分消滅后，雙方之間關于債務的分擔可以達成協議，協議不成，由法院判決。然而，在有些情況下，夫妻共同債務中一方對債權人享有相應的抗辯權或其他請求權時，沒有經過夫妻另一方的同意而自主放棄，則此時的債務的行為對夫妻另一方不具有涉他效力。例如，如果夫妻債務是共同保證債務，如果夫妻一方擅自放棄了先訴抗辯權，則此放棄行為對夫妻另外一方來講，不產生法律約束力，即沒有涉他效力。因為，此時放棄先訴抗辯權的行為損害了其他共同債務人的權利。

夫妻債務制度是一項既關系到夫妻家庭的財產利益，又涉及第三人交易秩序的特殊債務關系。而個人債務與共同債務的認定，無論是《婚姻法》第四十一條規定還是司法解釋（二）的第二十四條規定，立法者及司法機關都是在盡量平衡當事人之間的利益。無論是“用途論”還是“推定論”，都是界定一個認定標準的問題，核心是側重保護的主體不同。然而，在訴訟過程中，舉證責任的承擔卻往往起著較為關鍵的作用。如果法律上說是保護債權人利益，卻課以債權人過重的舉證責任，則立法的目的并未達到。因此，立法及司法在利益保護及舉證責任方面，應當進一步完善相關規定。

[1]楊立新.親屬法專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2]秦英鵬.夫妻共同債務制度研究[D].沈陽師范大學碩士畢業論文，2013.

責任編輯：秦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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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969/j.issn.1009-6922.2017.02.21

1009-6922（2017）02-84-03

2017-03-07

張潔（1977-），女，山東臨沂人，法學碩士，樂山師范學院政法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民商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