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開

淖柳

冰凌化了，小草醒了，桃花開了，春天跑來了嗎？

我以為，沒有，還沒有。那只是春天伸伸腿，眨眨眼，初始的試跑而已。那么，春天打哪兒來？春天有何典型的標志？油菜花開，遍地金黃、逶逶迤迤、轟轟烈烈，溪流而瀑布、斑薄而磅礴、靦腆而奔放。春天從油菜地里“洇”出來，從油菜花叢中“瘋”出來，油菜花是春天最有代表性的標志。

油菜花開了，溪邊路旁，房前樹下，開得溝溝坎坎、漫山遍野，春天漫步在每個角落。油菜花開了，朵朵密集，簇簇相擁，層層疊疊，猶如陽之普照、海之波濤，爆發著，潑灑著，席卷著，春天浸潤著每個角落。油菜花開了，柔情萬種，款款盈盈，潑彩般酣暢，云霞般纏綿，火焰般淋漓，春天美化著每個角落。油菜開花，是天之精魂下凡，是地之精靈舞蹈。這花的海洋、花的世界，是春天的風情和風景，是春天的節日和標志。油菜花，開則開得霸氣，活則活得燦爛。油菜花，要形有形，要香給香，要色得色，要柔送柔，要剛展剛，天底下有哪種花能與之相比啊。

油菜花開的“油菜”，是一種泛指。這其中包括油菜、青菜、麻菜、雪里蕻、野白菜等等，各種青菜，都捧出了自己的黃花兒來。大凡供人欣賞的鮮花，一般都以朵、株、簇而論，就像牡丹、玫瑰、水仙、百合、玉蘭花、郁金香等。而油菜開花是以集群著稱。從山間到湖灘，鋪天蓋地的油菜花畫卷，讓人目不暇接、美不勝收。論花期，桃花、梨花短，而油菜花開得較長。她呈梯次型開放，新生的花蕾伴著上竄的菜苔，節節向上，享受陽光，緩緩開放；開后的菜花，悄然結角，新蕾又孕，新苔再抽，一撮撮新生菜花又傲然開放。

一菜一菩提，一花一世界。已開的菜花，四片薄薄的黃澄澄的花瓣，晶瑩剔透，奉獻著春天的美麗；花瓣環繞著花蕊，花蕊微微透著胭紅，一支支、一棵棵湊在一起，傾訴著春天的故事；已經半開的菜花，半展半掩地吐出一兩片黃色的花瓣，欲露還遮，欲開還羞，藏在綠葉間，吸著陽氣，構思著春天的情書；那些未開花骨朵兒，外層青色裹不住，黃瓣、紅蕊、花粉欲往外擠，從里到外孕育著春天的童話。平日里欣賞油菜花，大致有兩個時段。早晨油菜花頗為低調，花兒顫顫，露珠點點，寂靜的花叢，媚眼半睜，似蒙似羞，一個個睡美人似的，讓你不忍心弄醒她。中午油菜花張揚得可以，陽兒正足，花兒正勁，蜜蜂、蝴蝶、螞蟻、鳥兒也繁忙起來，在花的舞臺上扮演著自己的歷史性角色。菜花怒放，花粉飛揚，滿眼、滿耳、滿世界都燦燦爛爛、嗡嗡音音、粉粉嘟嘟，那種黃啊、香啊、鬧啊、畫啊，真的能讓你醉倒在花叢中。飽享眼福、色福、香艷的人們，你只管欣賞、品鑒、拍照、嬉鬧就是了。你使勁地拈花惹草，弄得滿身花粉，油菜花好像才得意呢。

油菜花也是苦菜花哦。看了她的履歷，你會對她的剛性、堅韌驚嘆不已。寒之霸道，冰天雪地，小小油菜備受嚴冬的折磨。我真不懂，連自來水管都凍裂了，這不動聲色的油菜是怎么挺過來的？是春之信念在起作用？我似懂非懂、無語欲語。一九四三到一九四五年期間，蘇中新四軍開展“反清鄉”斗爭，我軍常常是南進北撤、東攻西防。老百姓盼望自己的新四軍能常駐根據地，或早日打回來。那時，蘇中百姓流傳著：“油菜開花，老四回家”。這“老四”自然是指新四軍。“老四”打回來了，重返長江南岸，新中國誕生了。文革期間，砍資本主義尾巴，不讓多種油菜，多種的要被鏟除。油菜花少了，大地也少了生機，吃油還要用油票，大地在郁悶，太陽在憤懣，土地頒發的天然油票為什么不好好利用？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開。如今，油菜花綻放得更歡了。

油菜地是一個天然動植物園。一些油菜花桿上，出現了蚜蟲，這種青色小蟲貪婪地吸油菜苔的嫩汁，使菜苔上生出團團白銹。大小螞蟻爬到菜苔上，捉拿著蠶食著蚜蟲，油菜花予以點贊和清香。蜜蜂、蝴蝶，在油菜花叢中飛舞，欣賞著花景，自己也成了風景中移動的小品。白頭翁、柳鶯、黃眉等，在油菜花的秸桿枝杈上搭起了小巢，那些鳥巢有元宵型、鴨蛋型、襪套型等等，小巧、美觀而結實，鳥們駐扎下來了，和菜花結緣，與春天有約。青蛙們在濕潤的菜地里蹦跶著，尋找自己的密友和食物，有時還大大方方地弄起了花下風流韻事。油菜花地的田埂旁，盛長著茅草滴、滿頭頂、灰灰挑、兔兔苗、牛角刺、野小蒜等，小草、野菜們擺枝弄葉、抽穗放苔，陪襯得恰到好處。菜花蛇穿梭油菜叢中，那菜花般的曲線流動著、伸展著、盤桓著。收割菜籽的時候，常常看到一串串蛇殼。蛻去一層層皮的菜花蛇，和油菜們一起生長。不知哪位長者說的，擦了蛇殼就能跑得快、爬得穩。兒時的我們只要發現菜花地里的蛇殼，就一把搶到手，抓緊往腳心上擦。不知是不是蛇殼的作用，反正我們爬樹比蛇快、比猴穩。登樹遠眺，俯瞰花海，風景遼闊，情趣盎然。

記得下放在農村，午后休息重回挖溝工地，有一對上海知青的褲管、衣服前襟后背上，都沾著星星點點油菜花粉。調皮的鄉人就問男生：這油菜花粉是哪兒來的？在油菜地里干了什么？那位男生支支吾吾的，一會兒說是欣賞花景的，一會兒說是捉弄蝴蝶的，一會兒又說小坐休息的。在那個特定的年代，正正經經的感情，反而弄出了顛顛倒倒話語。惹得人們趣笑不已、浮想聯翩。那位女生紅著臉不吭聲，一個勁兒地挖溝、挑土。自此，他倆就有一個相同名字：“油菜花”。下放四十周年紀念那天，知青們故地重游。四十個花季流水而去，這對戀人，已經有了孫子。紀念活動期間，人們還是親密地叫他倆“油菜花”，這對頭發花白的當年知青，依然樂滋滋應承著。

一年一度春風暖，一歲一茬油菜花。我真想化作一只小鳥，在油菜花叢中搭建自己的小巢，丟掉壇壇罐罐，去掉煩煩惱惱，醉融油菜花，留在春天里。為這個流動、莫測而美好的世界，孕一點景致，育一點情趣，留一點用處。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