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北去

唐櫻

在所有的河流中，湘江是我最喜歡的。從萬河之源的青藏高原流出的大江大河幾乎都是向東流入大江、大海、大洋。惟獨湘江很個性很倔強地向北，向北。生活在湘江兩岸的人們性格也很倔強，做人做事敢為天下先。古書記載：昭王南巡而不歸。民間傳說，周天子昭王率六師南下巡游，長沙人造了一艘豪華堅固的大龍船獻給不善水性的昭王。昭王很喜歡停留在岸上的大船，但不放心，于是命令將士對船進行檢查。將士們通過各種各樣的檢測，沒有發現問題，便報告昭王，說大龍船堅固無比。昭王選了一個黃道吉日，隨大龍船下水。北來的將士們都隨昭王坐上了大龍船在波瀾壯闊的湘江里巡游，湘江兩岸的美麗景色和艄公的號子歌，使得昭王龍顏大悅。就在江面巡游進入第七天時，大龍船突然散了架，湍急的江水吞噬了滿滿一船不善水性的人。昭王和他的將士就這樣葬身湘江。

就在這時，奇怪的現象發生了，剎那間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人們遠遠地看見，就在昭王沉船的地方，一艘似船非船的小山出現了，它被裹在雨后藍天的懷里，蒼翠、俏俊、挺拔，像極了那艘昭王乘坐的船航行在湘江上。山的主峰，像航行的船帆。都是喝著湘水長大的長沙人所為，他們憎恨北邊的君王常帶兵來搔擾，然而又無力抵抗他們南下，于是造了這艘全由糯米粘合而成的大龍船，船在岸上堅固無比，下河遇水糥米泡發失去粘性。成千上萬條的河流，淹死過君王的河流還只有湘江，一代君王就這樣隨湘江北去。人們覺得有點對不起這個昭王，就把這座突然從水中長出來的山叫做昭山，昭山下的潭叫昭潭。

湘江是裝滿神秘傳說的一條河。沿岸的水草里有保護屈原的大魚兒，也有娥皇、女英沿著湘江千里尋夫的傳說。當娥皇、女英得知“舜帝崩于蒼梧之野，葬于九嶷”時，悲傷得扶竹而泣，其感天動地有詩為證：斑竹一枝千滴淚。

南方多雨潮濕，能承載物質文明的東西鳳毛麟角。潤物細無聲的水霧能把一切堅硬無比的東西軟化得無影無蹤。而在人們的記憶里，遙遠的歷史如同永恒的冬天，永遠不可觸碰。我一度確信文物和古跡會傳遞各種各樣不同的信息給現代的人，不然它們存活至今又有什么含義呢？我想肯定有一種方式進行溝通，也許是人在進化過程中把這個方式弄沒了。怎樣才能找回來呢？如果找尋到了，跟古人聊天穿越絕對不是神話。后人也不至于要以挖掘祖宗的墳墓來了解歷史。古墓遭遇一代又一代盜挖，也不知歷了幾世幾劫，一直沒被忘卻，一次次被填滿又一次次被挖開。就連在把風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清朝，盜墓賊都層出不窮。他們本來想挖出前朝皇帝，結果卻挖出了女性干尸。

在長沙的馬王堆，出土了辛追夫人。人們已經記不起那位千年老太太臨死前的表情了。醫生在老太太的喉嚨里發現了水果籽。這是怎樣的水果籽？能夠歷經千年而不壞。據專家分析，老太太是用完中餐后吃水果，水果的籽卡在了喉嚨里，因而丟掉了性命。

老太太的一個小疏忽，要了自己的命，也讓一粒小小的水果籽流傳千古。而能讓湘江名垂千古的人，杜甫無疑是其中很有分量的一個。

“過喬口，入湘江啰！”艄公渾厚的喊叫聲，驚起覓食的水鳥。杜甫的袍襟在風中飄蕩，他笑了，笑得像長安街頭的某個孩子。原來是濃郁的湘音，觸碰到了他那被苦難深藏的笑點。杜甫站在船沿上，看著這個名叫喬口的地方。

喬口地處洞庭湖尾、湘江之濱、團頭湖畔，三面環水，是湘江流域海拔最低的地方，自古就是船運好碼頭，商賈云集，號稱“長沙十萬戶 ，喬口八千家”。老喬口人都說，他們這里土肥水潔、稻香魚美，吃魚在他們這里跟吃飯一樣尋常。

一艘小漁船靠過來，“老先生，買魚吧！新鮮的，才從江里撈上來的。”那漁民邊說邊提起魚兒給杜甫看。風大，杜甫聽不清那個漁民在說什么。風告訴他，看！這魚多美呀！杜甫有些困惑，轉過頭去，望著風去的方向，家鄉的方向。船載著他的身體往南行駛。他希望風一直就這么任性地刮著，把他的牽掛和想念，千里萬里，挾著塵土、草屑，過長江，過黃河，刮到汴梁，刮到臨安……

殘陽如血，一棵小草舞動著整個黃昏，一頭吃草的牛披一身金黃，俯首咀嚼生命的香味，偶爾的仰天一哞，那是它們對自我的贊美。在落日的余暉中，杜甫突然想起了歐陽詢。有人告訴他，歐陽詢的故里就在湘江邊不遠處的書堂山。

說到歐陽詢，后人只曉得他是一位歷經三朝的大書法家，楷書的創始人，世稱楷圣。唐高祖李淵對其書學成就十分贊賞，而其書法作品則作為國禮賜予日韓派來長安的使者。他學識淵博、精通三史，著有《陳史》，主編《藝文類聚》一百卷。他設計創制的錢幣“開元通寶”，開啟了現代貨幣十進制的先河，改變了唐以前的幣制體系，以重量為定制的“量名錢”體系，是貨幣史上的里程碑，奠定了唐代繁榮昌盛的基石。他是一位教育家，著有《用筆論》《三十六法》等。他也是大唐開國時期極為重要的文化和平使者。

杜甫吩咐家人取來酒，面對書堂山的方向，端酒敬之。賣魚的漁民見杜甫如此敬重歐陽詢，跳上杜甫的船，送了兩條鮮魚給杜甫，漁民還說自己的家離書圣人故里不遠，并說起與書圣人故里有關的一些故事。這時，有一女子端來一壸酒和一碗弄好的小魚仔，遞給正在興致勃勃講書堂山的漁民。那漁民告訴杜甫：這女子是他婆娘，名叫阿好，是土生土長的喬口人，她們家從爺爺的爺爺開始，做飯菜的手藝就在當地小有名氣。阿好耳濡目染中也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燒魚，更是一絕。當地的很多種魚，她幾乎樣樣會做。他很得意地透露燒魚的訣竅：魚背煎到金黃時，燜點水，同時放入辣椒、姜等佐料，燜干，魚出油就可出鍋，這樣做出來的魚，味道好極了。杜甫聽后，抿了一口酒，夾了一條小魚嘗味，果真香酥脆嫩妙不可言。

面對熱情好客的漁民，杜甫心中為難。他沒有多余的散碎銀子買他們的魚，便吩附家人取來筆墨紙硯，寫下一首詩贈送給漁民，算是回贈。據漁民的后人說，因為詩稿在船上不便保存，就賣給了一年一度來民間釆詩的采詩官，得到了一筆超過魚錢好多倍的錢。

杜甫三月前接朋友的邀約到潭州（長沙），落魄的他回不了故鄉，不得不投奔他鄉的朋友。一群水鳥輕輕躍過江面，并發出清脆地呼喚，可是，誰又能聽懂呢？這原是另一種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