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行業自主治理分析
——基于“信任網絡”的視角

汪 火 根

(南昌航空大學 文法學院，江西 南昌330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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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州行業自主治理分析
——基于“信任網絡”的視角

汪 火 根

(南昌航空大學 文法學院，江西 南昌330063)

行業自主治理的實質是行業內成員在沒有外部強制力約束下達成協調行動，來自行業內部的非正式約束力量是這種協調行動得以實現的根本保證。就溫州行業自主治理的個案而言，行業自主治理所倚賴的非正式約束力量主要依托溫州商人的信任網絡，嵌入在信任網絡中的相互信任、利益捆綁、信息透明和共同理念等四個基本要素通過非正式的聲譽機制促成了行業成員間的協調行動。

溫州；自主治理；信任網絡；聲譽機制

浙江溫州以發達的民營經濟著稱，在民營經濟發展上溫州曾走過一段彎路。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初，溫州境內出現的生產銷售假冒偽劣產品的現象量大面廣，這種區域性的失信行為一度使溫州產品甚至溫州人惡名遠揚。但是在20年內，溫州卻在治理行業失信問題上取得重大突破。2008年，溫州入選“中國十大品牌之都”，2010年底，溫州市擁有行政認定的中國馳名商標30個，中國名牌產品38個，成為國內擁有馳名商標和名牌產品最多的城市之一[1]。溫州素以靈活的市場機制與發達的民間社會力量而著稱，其行業自主治理上的成功具有標桿意義。因為隨著中國市場取向改革的推進，一方面越來越多的行業管理與治理權限將下放給市場與社會，行業自主治理的地位日益凸顯；另一方面大面積的行業失信問題在當今中國并沒有得到有效治理，這又會在某種程度上阻滯行業治理權限的下放和市場化改革的推進。對溫州行業自主治理進行個案研究，有助于從學理上梳理中國行業自主治理的要素和實現機制，進而對行業自主治理實踐有所鏡鑒。

一、溫州行業自主治理的背景

溫州的工商精神底蘊極為厚重，即便在計劃經濟條件下溫州人也沒有放棄手工業生產和商業經營活動。改革開放啟動后，溫州人憑借遍布全國的營銷網絡和由此獲得的市場信息，率先從事以生活物資為主的小商品生產，進而在物資緊缺的年代獲得了豐厚的回報。作為中國市場啟動最早的地區，其市場失靈的問題也最先暴露出來，這種失靈主要表現為互相仿冒、產品質量低劣等問題，溫州由此遭受了市場的懲罰。以皮鞋業為例，1987年8月8日在杭州武林廣場5000余雙來自溫州鹿城等地生產的劣質皮鞋被集中焚燒。1988年4月，南京“溫州皮鞋”專柜被激怒的消費者一舉搗毀。隨后武漢、石家莊等10多城市相繼作出決定，將溫州鞋驅逐出境。除了皮鞋業之外，溫州境內的樂清縣因為大規模制售劣質低壓電器而受到國務院七個部委聯合下文批評，成為當時轟動性的新聞。

溫州以產品質量問題為核心的行業問題的生成原因是多方面的。從市場層面看，首先是溫州制造的產品基本上都是技術含量不高、投資成本小、進入門檻低的產品，這些產品很容易被仿冒。其次是溫州產品的低劣與計劃經濟體制有關。比如說溫州具有悠久的皮革生產歷史，但當時的皮革技術基本上被國有企業壟斷，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國有企業的技術難以向民營企業轉讓。再次，市場上銷售渠道的難以管控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溫州具有遍布全國各地的幾十萬銷售大軍，這個強大的銷售網絡使得溫州產品很容易進入全國各地市場。從政府層面看，地方政府在打擊假冒偽劣上的不作為也助長了行業問題的蔓延。作為中國民營經濟的發源地，溫州地方政府對民營經濟發展持自由放任的態度，溫州市原副市長黃衛峰對此曾直言不諱：“我們過去在經濟工作的指導思想上存在一些偏差，在促進發展和加強管理的關系上，偏重于發展而忽視了管理，認為溫州經濟基礎薄弱，先發展起來再說，對加強管理和規范考慮不多?！盵2]35市場與政府兩個層面的因素共同引爆了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溫州的行業信用危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溫州拉開了行業治理的序幕。但由于溫州境內的民營企業數量眾多，這些企業所具有的“小、低、散、亂”特征使得政府很難監管。面對此困境，溫州地方政府主要通過大力培育民間商會和對民間商會進行賦權來整合行業內部力量以尋求行業問題的自主治理。而溫州行業自主治理能夠實現，則與溫州人極具獨特性的信任網絡有著緊密關聯。

二、溫州行業自主治理的載體：信任網絡

信任網絡是美國學者查爾斯·蒂利提出的一個概念，蒂利認為同時具備以下四個條件的網絡才能稱得上信任網絡：首先，信任網絡是由一群有共同紐帶的人群組成；其次，在共同紐帶下網絡成員之間彼此扶助，成員的重大訴求得到關注；再次，網絡成員共同承擔著重大而長期的事業，如長途貿易、工匠互助等；最后，網絡成員的紐帶源于將共同的事業置于個體成員的失信、失誤和失敗的風險之中[3]6。本文認為，溫州商人組成的網絡符合信任網絡的上述特征。首先溫州商人群體有著共同紐帶，這個紐帶主要是具有很高辨識度的溫州方言以及“有錢大家一起賺”的抱團理念。其次，在這個紐帶下溫州商人之間具有相互扶助的傳統，比如說相互之間的資金周轉、在經營活動中高度協作等。再次，溫州商人素以追求高額的市場回報聞名，高回報背后往往伴隨巨大風險，需要成員共同承擔，這些依賴成員的高度信任。最后，個體成員的失信、失誤等會對網絡成員的事業構成致命危險。以2011年9月爆發的溫州民間金融風波為例，由于少數企業盲目擴張等原因導致資金周轉困難進而出現老板“跑路”行為，使得“互保鏈”和業務上相互關聯的大量企業受到牽連，最終引爆溫州民間金融危機，對整個溫州商人集體聲譽構成巨大沖擊。以上分析表明，溫州商人網絡正是蒂利意義上的信任網絡，這種網絡的生成與溫州人的商業經營模式有關。如前所述，溫州民營經濟具有“小、低、散”等特征，這種弱小的單體經濟之所以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生存，得益于相互間的緊密協作和群體抱團。具體而言，由于從業者往往具有血緣、親緣和地緣關系，使得他們很容易通過“傳、幫、帶”的方式形成“一鄉一品”“一鎮一業”之類的“同鄉同業”的產業發展模式。在“同鄉同業”基礎上，同行從業者通過內部緊密的分工協作和抱團形成信任網絡。也就是說，溫州商人的信任網絡是經濟行動深深嵌入于地方社會關系的產物。

信任網絡不僅是溫州民營經濟抱團發展的內在動因，同時也構成溫州行業自主治理的基本載體，因為作為溫州行業自主治理的四大要素——相互信任、利益捆綁、信息透明和共同理念，深深嵌入在信任網絡中。具體而言，在溫州商人抱團生存的行業生態尤其是以產業集群為表征的產業共同體下，大量同行企業作為同一產業共同體中的上下游企業，彼此間存在緊密的合作，這種合作固然是以先天的特殊主義信任為前提，但是頻繁的合作也會鞏固原有的信任關系。而作為隸屬于共同的產業共同體，行業成員之間存在高度的利益捆綁，屬于“一損俱損、一榮共榮”的關系。在產業集群下，大量的企業扎根于特定的地域空間內，彼此之間知根知底，確保相互間的信息公開透明。在封閉的網絡中，網絡內成員相互扶助，共同分享網絡內的利益。這種通過內部緊密抱團來共享利益的實踐逐漸積淀為一種地方性的共同理念。當然，嵌入在信任網絡中的相互信任、利益捆綁、信息透明和共同理念這四個基本要素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通過聲譽機制使得溫州行業自主治理得以實現。

三、溫州行業自主治理的實現機制：聲譽機制

自主治理是指特定的群體自己組織起來，在不依賴外部代理人的情況下為解決群體所面臨的共同問題、增進共同利益而進行自主協調并由此制定相應有效的制度安排[4]。而行業自主治理一般是指同一行業從業者就行業內的制假仿冒、剽竊技術、低價競爭、虛假宣傳、爽約失信等損害同行利益和敗壞行業聲譽等行為，借助于行業道德規范、行業內社會輿論、行業內集體排斥和抵制等非強制性力量來維護行業聲譽和市場秩序的一種非正式的治理方式。在當代中國，溫州行業自主是較為成功的案例，其在行業自主治理上的成功秘訣，主要是以“信任網絡”為依托通過行業內的聲譽機制實現對成員的行為約束和相互間的行動協調。

首先，嵌入于信任網絡中成員之間的相互信任既是合作行動的黏合劑，同時也對相互間的行為構成約束。溫州人本來就有依靠血緣和親緣力量經商的傳統，在封閉的社會結構中血緣和親緣關系本身是值得信任的。嵌入在血緣和親緣關系中的經濟活動，則使得經濟行動者彼此間信任得到進一步強化。尤其對溫州“同鄉同業”和產業集群這樣的經濟發展模式而言，同行從業者之間因為相互依賴加強而促成相互信任的強化。筆者在位于溫州樂清的中國低壓電器城進行訪談時發現，屬于同一產業鏈和產業集群的許多中小企業之間一般都不簽訂正式合約而僅憑口頭約定來進行市場交易，但交易者彼此之間很少發生惡意違約行為，這種良好的行業秩序正是因為同行從業者之間的高度信任而得以維系。

其次，信任網絡中的成員在利益上的高度捆綁，使得網絡中成員能夠對違規行為實施集體抵制。溫州經濟是典型的民營經濟，眾多民營企業圍繞某一產業形成內部的緊密分工，進而扎堆發展為產業集群。由于集群內企業之間存在高度的分工協作，這些高度關聯的企業構成了相互依賴的共生系統，具有利益上的高度捆綁屬性。正如有的研究者所說的，在集群系統中單個企業的生存狀況或利益不完全獨立地取決于自身，還取決于所賴以生存的其他相關企業或整個企業集群系統[5]166。利益捆綁使得單個企業不能脫離其他企業和集群而獨自生存，若惡意違規則容易受到其他成員的集體抵制，因而每個企業在自利動機下會自我約束。

再次，眾多企業在地域上的集聚，以及成員之間所嵌入的各種非正式的關系，又使得相互之間的信息極為透明。信息透明使得違規行為不僅難以隱匿，而且違規者容易受到行業小圈子中的社會輿論壓力。筆者在與溫州市服裝商會會長就行業治理方式訪談時得知，溫州服裝商會重要的會員企業之間不僅定期召開正式的會議，而且會員之間還有許多不定期的非正式聚會，這些正式會議和非正式聚會為彼此之間交流信息提供了便利。有關行業的信息在這些聚會中得到交流和傳遞，違規行為很容易通過閑言碎語式的社會輿論在小圈子中傳開，進而對相關行為人構成有力的輿論壓力。

最后，溫州商人群體抱團發展的共同理念，也是行業自主治理得以可能的重要因素。筆者在溫州調研時許多受訪者都說，溫州人習慣于以血緣和親緣關系來合伙經營，但是等經濟規模發展到一定程度后合伙者又傾向于自立門戶。但是無論是原先的合伙經商還是后來的各立門戶，民營企業都不會脫離原先的社會關系。這主要是因為企業經營規模小、抗市場風險能力低下，這些中小企業會自發地尋求抱團式發展來抵御市場風險。這種抱團發展不僅積淀為溫州商人群體的集體無意識，同時也是辨識溫州商人的一個重要符號。對于行業自主治理而言，抱團發展的共同理念使得溫州人總是傾向于在溫州人圈子中進行交易，圈子中的交易慣例和非正式規則對于交易者來說是必須遵守的，否則會被圈子內成員排斥。

在溫州行業信用自主治理中，以上四個基本要素并不是孤立發揮作用，這些要素主要通過聲譽機制而形成行業自主治理上的合力。聲譽機制作為現代市場經濟治理中最核心機制之一，其作用的發揮需要封閉網絡、重復博弈和信息對稱等條件，而由溫州商人構成的信任網絡完全滿足聲譽機制的作用條件。首先，溫州商人的信任是一種封閉性極強的網絡，其封閉性主要體現為溫州商人局限在溫州人的圈子中交易。其次，在這個封閉性圈子中，成員之間不僅是重復博弈關系，而且是長期博弈甚至是一種終生無法退出的關系。最后，成員相互之間知根知底，這種信息對稱不僅局限于同一行業小圈子內，而且也因為溫州商人多元化經營而跨越不同的行業圈進而通過圈子的疊加使得信息廣為傳遞。正是因為具備封閉網絡、重復博弈和信息對稱等條件，使得用聲譽機制來約束會員成為溫州諸多行業自主治理中的普遍做法。筆者在與溫州水產流通與加工行業協會副會長CXD就如何約束會員進行訪談時，他告訴筆者，雖然他們協會對違規會員有進行罰款的行規約定，但協會制定這個條款的本意并不是要多收錢，而是希望通過罰款來促使其自律，因為交罰款畢竟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經濟上受損不說，如果總是被罰，面子上也過不去。尤其是協會會員都集中在江邊一條街上，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大家都很要面子的。C副會長的言論表明，對聲譽的看重是促使會員遵守行規行約的重要原因。筆者在溫州另外一個很大規模的行業組織——溫州市汽摩配行業協會進行訪談時，協會秘書長向筆者反饋，盡管他們協會制定了行業規范和章程，但由于協會沒有執法權，因此更多的時候采用非正式的治理手段來促使會員自律，比如說通過行業評比，用協會內部的報紙進行通報，讓那些經常惡意違規者受到社會輿論的壓力。以上表明，依托溫州商人的信任網絡，嵌入在信任網絡中的相互信任、利益捆綁、信息透明和共同理念等四個基本要素通過非正式的聲譽機制促成了行業成員的自我約束和彼此間的行動協調，使得溫州行業自主治理得以可能。

四、結語

在西方成熟發達的市場經濟中行業自主治理一般依托行業組織實施，但轉型期的中國一方面市場機制不成熟，另一方面政府職能轉變不到位，使得目前中國行業治理難以依靠行業內的非正式力量實施自主治理。但是在本文的溫州案例中行業內的非正式力量得以實施行業自主治理，這種治理主要依托溫州人的信任網絡得以實施。這與溫州人的市場實踐高度相關，溫州商人的經濟交易活動局限在溫州人的圈子中，在封閉性的圈子內交易者不完全遵循“經濟理性人”的邏輯，交易者之間的社會關聯尤其對信任網絡的深深嵌入，使得“社會理性人”的行動邏輯在行業自主治理中起到積極作用。雖然溫州行業自主治理的經驗因為其獨特的地方經濟與社會文化特征或許不具有普適性，但仍對我國行業自主治理具有現實鏡鑒意義。筆者將其歸納為以下三點：一是獨立自主的市場主體和自由競爭的市場是行業自主治理實施的外部環境，推進市場化改革能為行業自主治理提供良好的外部環境。二是行業成員利益上的高度捆綁、相互信任和信息透明是自主治理的重要因素，打造行業共同體，完善現代行業信用體系建設是推進行業自主治理的必要步驟。三是無論正式還是非正式制度，其運行效果除了制度本身的設計外，還與制度背后價值理念的支撐有關。因此培育行業道德，強化職業倫理，對于推進行業自主治理具有更為深遠的意義。

[1]李哲.“十年信用溫州建設、傾力打造信用之城——寫在溫州市第十個‘8·8誠信日’”[N].浙江日報，2011-08-08(8).

[2]溫州市產品質量管理辦公室.溫州市質量立市資料匯編(1993—1997).(內部資料)[Z]1998.

[3][美]查爾斯·蒂利.信任與統治[M].胡位均，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4]陳剩勇,馬斌.溫州民間商會:自主治理的制度分析——溫州服裝商會的典型研究[J].管理世界，2004(12).

[5]王海光.企業集群共生治理的模式及演進研究[M].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09.

【責任編輯：薛明珠】

2016-09-05

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關系治理的社會基礎與實現機制研究：以我國行業信用治理為例”(編號：DB201414099)。

汪火根(1975—)，男，安徽宣城人，講師、博士，主要從事社會治理和社會信用研究。

C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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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3600(2017)01-007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