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樓下淚

史愛平

亞琴阿姨能說會道，精明利索，長相也不丑，53歲從崗位退下來，閑不住，搞推銷。不少人上她的當。亞琴阿姨也是，專門拉攏親戚朋友，把她要推銷的某種藥或化妝品說得天花亂墜，錢到手后，走人。

叫阿姨是尊稱，其實都是大媽。

另一位大媽淑芳阿姨就被亞琴阿姨哄過，淑芳阿姨不敢說，也不能說。兩人關系不一般啊，兵團戰友，又在一塊兒工作，只不過比亞琴阿姨早退一年，在家閑著。

還有，兩人同住一個樓，一個單元，樓上樓下，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有點什么事好像都清楚。亞琴阿姨搞推銷，樓里就沒安靜過。經常有五大三粗的漢子或花枝招展的女子鉆進樓洞來讓正在上下樓的淑芳阿姨吃一驚或嚇一跳。按錯門鈴是常事，淑芳阿姨也不多問，只要是找亞琴阿姨的，一律開鎖。再后來更吃驚的，是亞琴阿姨的打扮。用鄰居的話說，妖精啊！嘴唇抹得那個紅，還有淺藍色的眼影、緊裹屁股蛋的牛仔褲。淑芳阿姨也納悶，咋變成這樣？

亞琴阿姨的女兒薇薇漂亮，個高挑，還沒對象，從英國留學回來，一時無合適工作，在家給亞琴阿姨當幫手。亞琴阿姨早看中淑芳阿姨的兒子大寶。大寶名牌大學畢業，在中學教書，魁梧標致，若和薇薇結合，最般配。淑芳阿姨沒意見，樓上樓下的，兩個孩子從小一塊兒長大，就看他倆能否處在一塊兒。薇薇有段時間干脆叫寶哥而不叫大寶，真熱乎起來，又因老人搭橋，兩人做起朋友。最熱乎時，兩人抱著，在亞琴阿姨家。亞琴阿姨和老伴早躲出去，裝做不知。有一次薇薇竟使勁拽大寶，大寶卻在最后一刻戛然而止，差一點突破防線，只能說大寶這孩子有心眼。

薇薇有些事還是讓大寶起了疑心。后來淑芳阿姨問起，大寶憋不住說了他見到的一幕，是在亞琴阿姨家見的。當時的情景是，亞琴阿姨的老伴沒在家，薇薇躺在床上，有一個大叔模樣的人卻坐在床頭。正好大寶幫亞琴阿姨搬快件上樓，薇薇見有人進來，“騰”地從床上坐起來，臉色通紅。亞琴阿姨見狀也臉紅了。亞琴阿姨隨后直解釋。大寶說當時他可能想多了，亞琴阿姨家本來就小，一室半的房子放一張大床一張小床，來客人床上坐一下又何妨？淑芳阿姨問大寶見到的大叔何模樣，大寶便說了一番。淑芳阿姨說，若是從上海來的，就對了，兵團戰友，綽號叫楊葫蘆，和亞琴阿姨過去相好過，是個倒爺，誰也不知道他是賠了還是掙了。

之后大寶也覺得自己可笑，一個大叔和薇薇差著20多歲，可能嗎？于是不再想薇薇的臉紅。可再想和薇薇熱乎卻熱乎不起來，溫度一降再降。亞琴阿姨和淑芳阿姨都看出來沒戲。

這個時候，亞琴阿姨也越發忙碌。同學戰友、親戚朋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往她家里來。門洞內外還貼著亞琴阿姨制作的小廣告。有時剛貼上，就不知被誰撕掉，亞琴阿姨會再貼。一天晚上，一群人亂轟轟上了樓，是來找亞琴阿姨的，好像亞琴阿姨沒在，這些人又下了樓。后來連續幾天都發生這樣的情況。淑芳阿姨覺得吵，傻乎乎出來問，沒想到這些人帶著狗，照著淑芳阿姨猛咬，嚇得淑芳阿姨趕緊關了家門。

等聽到樓上亞琴阿姨家不斷傳來打架罵人的聲音后，鄰居們都說，恐怕亞琴阿姨欠人家錢了。活該啊！這么多人來找，亞琴阿姨該不會有好果子吃了！這只是猜測。

倒是淑芳阿姨心咚咚地亂跳，不是為自己，為亞琴阿姨。樓洞里越來越亂，煙頭、痰、衛生紙、墻壁上的小廣告紛紛出現。淑芳阿姨天天收拾，可亞琴阿姨不在乎。亞琴阿姨看到淑芳阿姨說，不是有物業管嗎，你就歇著吧。淑芳阿姨心想，要是你亞琴阿姨歇著，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事。后來淑芳阿姨干脆直接問亞琴阿姨，亞琴阿姨笑了，說，我怎么會挨打？我的貨好，搶不上，誰都想要，嗓門就大，人來得就多么。懂不？

淑芳阿姨哪是個經得起哄的，三說兩說，反而跟著亞琴阿姨上了樓。等淑芳阿姨從亞琴阿姨家出來時，兩大包東西夾在胳肢窩下。不佩服行嗎？亞琴阿姨再從淑芳阿姨身上掏走2000元錢。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心甘情愿。一些誤會被亞琴阿姨的一張嘴擊成粉末。

兩大包什么東西？保健品，也不知是西藥還是中藥，吃就是了。淑芳阿姨的老伴和大寶都覺得太貴，頂多吃半個月，效果不明顯，再吃，再搭2000元。尋思尋思，淑芳阿姨撐不住，到底還是踩了剎車。于此同時，在戰友和同學的微信圈中，亞琴阿姨已被罵得狗血噴頭，而且還號召像淑芳阿姨這樣的人一同去找亞琴阿姨算賬。淑芳阿姨不好意思，再說買賤買貴還不都是怨自己，是你自己沒把握住啊。

要求退貨，沒門，亞琴阿姨沒這個習慣，再說你們把包裝都打開了，我怎么處理啊。一個戰友不信這個邪，你亞琴阿姨吃了豹子膽，敢不給退？就一個電話，亞琴阿姨開始被查。沒什么說的，已屬非法傳銷。立即取締，查封沒收。

亞琴阿姨找淑芳阿姨訴苦，淚流滿面。走，去北京，離開這個鬼地方。

于是，人們好長時間再沒見到亞琴阿姨和她老伴。薇薇也跟著走了。

亞琴阿姨走之前，房子出租，并委托淑芳阿姨照看。

亞琴阿姨在北京仍然推銷，薇薇先后在幾家公司打工做出納。

淑芳阿姨和亞琴阿姨再聯系，只能借助微信。

后來知道，亞琴阿姨在北京什么都干，還租過一個店，賣內蒙的干貨。可是旁邊還有一個賣內蒙干貨的更大的店，根本無法匹敵，亞琴阿姨趕緊轉行，賣別的。亞琴阿姨忙得腳打后腦勺，比原來勞累不知超過多少倍。等想起和淑芳阿姨聊微信，問起大寶時，才知大寶已經去了美國，而且是大寶新結識的一位女朋友幫的忙。亞琴阿姨當時就愣了神。薇薇聽到消息兩天沒上班，也沒吃飯。北京這時的天氣正是酷暑，茂密的行道樹在陽光下曬得冒綠光，知了嘎吱嘎吱地叫成一片，叫人心煩。

幾年后的一個夏天，淑芳阿姨的老伴去世，大寶不知何因無法回來。亞琴阿姨和薇薇卻急急趕回來看望淑芳阿姨，一個信封內塞著5000元錢，遞給淑芳阿姨。薇薇的一片心意，淑芳阿姨頓時號啕大哭。淑芳阿姨想問問薇薇情況，可最終沒敢問。

亞琴阿姨開始變得神秘。從穿戴打扮上看，亞琴阿姨和薇薇都很闊綽，來去乘坐小汽車，是很豪華的那種車：PORSCHE，有專人開。微信圈中的結論：至少說明亞琴阿姨在北京沒被抓。

也不知過了多久，亞琴阿姨才又在微信中露面，跟淑芳阿姨聊起，原來亞琴阿姨得了一種怪病，臉突然腫起硬如木頭，多少個醫院查不出原因，治來治去的也不見好轉，倒是不影響說話和吃飯。怕見人，難看。

淑芳阿姨心想，亞琴阿姨賣保健品，吃保健品，怎么還會得病？豈不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砸保健品的牌子么。

正好淑芳阿姨從泰國旅游回來路過北京，便急忙去看望。按照路名門牌找到地址，撲個空。打電話聯系，才知亞琴阿姨已不在北京，轉往上海謀生。上海也得去，只要亞琴阿姨還活著。淑芳阿姨心里急，轉乘飛機奔上海。

淑芳阿姨和亞琴阿姨在上海見面。已今非昔比。亞琴阿姨開著好大的一家公司，整整一棟大樓，頂著天。淑芳阿姨食宿路費亞琴阿姨全給報銷。亞琴阿姨說，別說我臉不行，可心還行。晚上睡在一起嘮，說起薇薇就一起哭。亞琴阿姨說，今天這一切，其實都是楊葫蘆幫的忙，不論以前，北京、上海，所有資金都來自楊葫蘆。楊葫蘆老伴去年去世，向我提出要娶薇薇。我那個難受！你猜薇薇怎么說：媽，為了你，我嫁！薇薇就嫁給了楊葫蘆啊！淑芳阿姨聽到這兒，傻了，沒話說，腦袋嗡嗡亂響，怎么會這樣？一下抓住亞琴阿姨，淚流如雨，嘴里竟喊出聲：大寶！喊大寶干嗎呀？不知道。

淑芳阿姨走的那天，見到薇薇，緊身衣，長筒襪，戴著娃娃帽，攙著亞琴阿姨一塊兒為她送行。在機場臨別，薇薇遞給淑芳阿姨一個小盒子，打開，里面有一對小熊貓，是玻璃做的，白肚皮，黑眼圈，頑皮逗人。薇薇說，阿姨，多可愛的小熊貓，是大寶哥送給我的，我一直留著。我請你還給大寶哥吧。

淑芳阿姨眼濕潤著，連連點頭，說，好好，你要好好照顧你媽。

再見！淑芳阿姨擺手。再見！薇薇、亞琴阿姨一起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