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和大蕭條

◎何帆

美聯儲和大蕭條

◎何帆

1929年至1933年的大蕭條是現代經濟史上最悲劇的一幕。貨幣主義學派的大師米爾頓·弗里德曼曾無比痛心地說，如果當時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總裁斯特朗不是恰好在1928年英年早逝的話，或許就不會爆發1929年的金融危機。他評價斯特朗去世之后美聯儲（美國聯邦儲蓄系統）的表現，說美聯儲“無能”，并且厭惡之情顯現在紙上。

米爾頓·弗里德曼心目中的這位英雄斯特朗中學畢業后就直接到了華爾街，41歲就成為美國信孚銀行的總裁。1912年，斯特朗參加了一次神秘的聚會。這次聚會只有6個人參加，產生的“格拉斯計劃”建議成立多個地方自治的機構，叫聯邦儲備銀行，同時再成立一個聯邦儲備委員會，負責監管整個聯邦儲備體系，其成員由總統任命。1913年，威爾遜總統簽訂了《聯邦儲備法》，美國有了自己的中央銀行。金融家們對此心滿意足，相信控制權一定會在自己的手中。

在12個區域性聯邦儲備銀行中，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無疑是王中之王。1914年，斯特朗成為新成立的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第一任行長。從此之后，他一直是美聯儲中公認的靈魂人物。

斯特朗風格硬朗、雷厲風行，在業內有著極高的聲望。1907年，美國爆發了一次嚴重的金融危機。為了拯救搖搖欲墜的銀行體系，金融巨頭摩根把紐約主要幾家銀行的總裁召集到自己的圖書館。等人到齊了，摩根就把圖書館的門鎖上，到會的各位銀行家如果不拿出錢參加救助計劃，他就不放人走。斯特朗當時正是摩根的主要助手。

在斯特朗任內，美國曾經出現了兩次經濟衰退。每一次，美聯儲都及時采取了增持政府債券的辦法，果斷而小心翼翼，沒有讓小的金融動蕩釀成大的經濟危機。遺憾的是，1928年斯特朗去世了。

斯特朗去世之后，美聯儲群龍無首，很快四分五裂。紐約儲備銀行地處金融王國的心臟，總是能看到全局，其他地區的聯邦儲備銀行卻要力圖證明自己的重要性，強調區域獨立和地方利益。

1929年股市崩潰的時候，紐約聯邦儲備銀行非常清楚應該采取什么樣的應對措施，要求大量買入政府債券。然而，當時任美聯儲委員會主席的羅伊·楊看不慣紐約聯邦儲備銀行藐視權威的作風：“目前總體情況還不夠清晰，因而美聯儲無法制定并采取永久性的公開市場操作政策。”羅伊·楊后來離開美聯儲委員會，擔任波士頓聯邦儲備銀行行長，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帶頭反對紐約聯邦儲備銀行。

1930年，股市逐漸穩定，但更嚴重的危機到來了——美國的銀行大規模倒閉。成立美聯儲的初衷就是為了防止銀行出現擠兌危機，但現在美聯儲認為市場競爭就是要淘汰一批“弱勢”的銀行，結果一家銀行的倒閉引發連鎖性的反應，國內銀行紛紛倒閉，銀行擠兌現象激增。一場疾風驟雨式的金融危機演變成了曠日持久的經濟大衰退。

面對公眾的質疑和批評，美聯儲變得自暴自棄，也越來越傾向于用缺乏權力而非缺乏判斷力作為借口。1932年4月，在國會的壓力下，美聯儲開始放松貨幣政策，經濟也開始回暖，但是7月16日國會剛剛休會，美聯儲就撒手不干了。剛剛走向復蘇的美國經濟再度陷入衰退的泥潭。

當美國經濟遇到最猛烈的風暴時，美聯儲卻處于分裂和癱瘓之中。劇作家易卜生說，當魔鬼想讓人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的時候，就創造了委員會。一開始是由于每個人心中的一點小小的自私和無知，然后就是一個連著一個的失誤和失誤之后的慌張失措，最終，捍衛自己尊嚴的私心壓倒了拯救世界的雄心。因為大家不知道該做什么，所以集體決定什么都不做，這一場亂哄哄的鬧劇仿佛成了每一個歷史悲劇必有的橋段。

（摘自《若有所失》浙江大學出版社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