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屬虛構

□ 劉吳瑛

純屬虛構

□ 劉吳瑛

“男女主角都不承認的事兒，只有你，還淪陷在舊時光，舉著一雙報銷的鞋子作旗幟，大聲疾呼著，你們的愛情，曾經是存在的，存在的……”

大明又在曬，“閉關三天，學習中。”附圖：××論壇。

翻翻小安的，“孩子昨天發燒38.5，服用××益生菌和VC，今早退燒……”

大明和小安曾經是一對兒，分分合合三年多。那時我和小安住一間宿舍，一直保持聯系。大明呢，半年前在一次聚會中重逢。

那次聚會，有位張先生調至省城工作，有人嬉笑著問他，“你暗戀的那個女同學也在省城啊，你倆見面了吧?”

沒想到，張先生一本正經說：“我和她的領導吃過兩回飯，但沒想過要見她。”

大明點頭，感慨地說：“不如不見。”

“你見著小安啦?”有人追問。

“有次參加婚禮遇著了，哎，她怎么變成那樣啦?”大明還作勢捂捂胸口。

張先生嚼著五香花生，問：“你倆咋沒成呢?”

大明“哼”一聲，“總是一副大小姐的脾氣，我可不侍候她。”大明的妻子是位會計，兩人開公司，可謂珠聯璧合。

我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當場質問大明，“你忘了嗎?當初你是怎么追求小安的?小安生氣了，你在門外站半宿兒；小安一連幾天不搭理你，你滿嘴起泡，寫一本日記表心意……”

只是張先生轉移話題，說起股市的下一撥行情，我才把話咽了回去。

上個星期天，和小安、阿娟小聚。轉基因、課外班、自由行、經絡養生、空氣炸鍋……我們天馬行空，聊得興高采烈。

阿娟突然說起大明，“他現在可賺大錢啦?！庇殖虺蛐“?，“你真是沒福氣，要不就是老板娘啦?”

小安冷笑，“他?太虛偽，實在受不了。”

“他那時追求你，可真是下了工夫的?！?/p>

小安不屑，“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他?！?/p>

我一下子興味索然起來，心里畫個大大的問號，“小安，你忘了嗎，咱倆去找他……至少，那時還是喜歡他的吧?”

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恍如昨日。天蒙蒙黑了，小安要我陪著去找大明。我穿一雙乳白色皮鞋，半高跟，纖巧舒適，花半月工資買的。

小安堅持走著去，“給他一個驚喜，要他知道，我真的在乎他?！?/p>

一個多小時后，到了大明的宿舍，“燈關著，他應該在附近。”小安判斷。

接下來，好像電視劇中才有的鏡頭。女主角一臉凜然，推開一扇扇門，餐館、臺球廳、網吧……

我驚嘆不已，愛情，竟讓人如此癡狂?我腳疼，也英勇地忍了……

當然，沒找著。

小安堅持再走回去。半途，一個腳指頭露出來，我嘟噥一句，小安充耳不聞。好一會兒，她幽幽說：“他老板欣賞他，想把女兒嫁給他……”

“老板的女兒好看嗎?”

小安撇撇嘴，總算笑了一下，“黑又胖。”

“他不會喜歡的?！蔽覕蒯斀罔F說。

小安瞅瞅我，一臉成熟地說：“你不懂，他可以少奮斗10年。”

快凌晨了，我倆才回到宿舍。鞋子徹底報銷了，我惋惜了一會兒，但想想相比于拯救一份愛情，這算什么呢?我連句抱怨的話都沒說。

第二天，大明來了，小安向我眨眨眼，沒提昨晚的事兒。果然，兩人又和好如初了。

后來，我搬走了。兩年后，接到小安結婚的請柬，新郎不是大明。

從往事中醒來，我瞅瞅小安，鼓起勇氣問：“你和大明后來怎么分手的?”

小安放下杯子，回憶說：“大明要去上海培訓半年多，他問我，如果留在上海了，你會不會跟著去?”

“我說，不會。”小安一臉堅決回憶說。那時，小安有份“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工作。

“他說啥?”阿娟問。

“他什么也沒說，沉默一會兒，哭了。”

我們驚奇一陣子，問小安，“你心軟了吧?”

小安一臉無奈，“我不知道怎么辦啊?一個大男人哭成那樣，嗚嗚的。我猶豫著，哄，還是不哄?”

“然后呢?”

“一段沉默之后，他站起身，使勁抹一下眼淚，大聲說——”小安停頓一會兒，“此-片-純-屬-虛-構。”

“就這么結束啦?”我覺得不可思議，“以前，你說分手了，第二天，大明又若無其事來找你……”

“這次他去上海半年多啊。”小安仰頭說：“我認定和大明不會有未來，他走后，我就相親了，認識了現在的愛人，我倆奔著婚姻的目標，談的都是買房子，過日子……大明回來后，我已經結婚了。他在電話里說不可能，我撂了電話，一切都結束了。”

這就是大明和小安的愛情。奇怪，作為局外人，我為啥一直記得這么清楚?因為默默奉獻了一雙心愛的鞋子?

翻翻大明的微信，有一條是這樣，“人到中年，還能百分百的投入學習，這感覺真好!”

翻翻小安的，“你對孩子說很多，不如做給他看，我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業，和孩子共同進步，我認為這是最好的教育。”

“你總覺著別人矯情，其實你更矯情。”我仿佛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男女主角都不承認的事兒，只有你，還淪陷在舊時光，舉著一雙報銷的鞋子作旗幟，大聲疾呼著，你們的愛情，曾經是存在的，存在的……”

有意義嗎?大家都在向前走……

至于那雙鞋子，那個晚上不壞，過不了多久也會壞吧?

大明說得對，此-片-純-屬-虛-構。

（摘自《北京青年報》2016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