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一個兄弟姐妹

□ 鳳 朝

你需要一個兄弟姐妹

□ 鳳 朝

1

從有記憶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打架，為了端午節誰的雞蛋大，為了誰又做了一件新衣服。一個跑，另一個在后面狠命地追。

大人們見了我們，總會笑著說：又打架了?媽媽則頭疼地說：你們兩個真是前世的冤家啊，就不能像人家的姐弟一樣相親相愛嗎?

我不知道別人家的姐弟是如何相處的，反正，我們總是相互厭惡相互仇恨，彼此偷偷地把對方最喜歡的東西撕掉或是毀壞，只要有機會就向父母告狀，把對方的錯誤放大無數倍，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消弭心中的討厭。

我那時總是要想盡辦法避開他，然而，村子就那么大，總有機會與他狹路相逢，我覺得他真是存心和我過不去。

我們倆唯一的一張合影，是那次村里來了一個照相的，他哭著鬧著非要照，他在地上打著滾，撒潑耍賴，引來很多人觀看。

媽媽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了。

照片上，他胖乎乎的臉，眼里還含著淚珠，嘴巴卻不由自主地咧著，露出詭計得逞后的得意的笑。

我站在他旁邊，心里充滿不屑，覺得他哭著要照相的行為實在太丟人了。

2

有一次，他為了買玩具手槍偷偷地拿了伯伯放在窗臺上的五塊錢，父親知道后，狠狠地用棍子打他。他捂著屁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遠遠地看著他，剛開始還有些幸災樂禍，后來看著他小小的身子不停地扭著，一邊啞著嗓子哭著說再也不敢了，不知不覺眼里卻涌出了淚水。

之后，我拿出剪刀，偷偷地把伯伯掛在晾衣繩上的襯衣剪了兩個洞。等父親走后，又拿出自己藏了許久也舍不得吃的蘋果給他。他一邊揉著屁股一邊貪婪地咬了一口，等我告訴他我把伯伯的襯衣剪個洞后，他掛滿淚珠的臉上頓時漾出了滿滿的笑意。

也有很要好的時候，夏日安靜的午后，大人們都在睡覺，只有蟬聲輕唱。他拿出兩個竹篩，悄悄地和我來到池塘邊，在竹篩里放上準備好的魚食，再壓上一塊磚，輕輕地放到水里，等一會兒再慢慢地撈上來。篩子里，便會有很多活蹦亂跳的小魚。

晚上，母親便會將這些小魚拌上面，用油炸了給我們吃。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無疑是難得的美食了。這個時候，他不再和我爭誰吃得多誰吃得少，而是慷慨地把自己碗里的撥給我一些，那么得意的樣子，仿佛自己是個了不起的英雄。

3

他長大了一些，漸漸不喜歡和我們女生一起玩，每天和那些半大小子一起呼朋引伴，弄得一身泥一身土很晚才回來。

我常想，要是有個哥哥就好了，就能一直讓著我，照顧我，當我和同桌大壯吵架的時候，他也能像別人的哥哥一樣在放學路口堵著他，威脅他如果再跟我過不去，就修理他。

上初中的時候，我們已很少打架——我已打不過他。每次爭吵，他總會亮出胳膊上的肌肉，一臉不屑地說，信不信，我能一下子就把你摔趴下。

我試過，他果然變得力大無窮，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每次都是我氣得大哭一場，他卻得意地揚長而去。

他也有對我好的時候。

冬天，下午快下課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正在發愁怎么回去的時候，突然看到他在窗戶外面，正擠眉弄眼地朝我笑。他給我送來膠鞋和雨傘，自己卻只披著塑料袋做成的雨衣，到家的時候，身上已濕了大半截。

上了高中后，我在學校住校，每兩個星期回家一次。每次我周末回去，總看到他在村頭東張西望的，看到我，兩只小小的眼睛便瞇成一條縫。他樂顛顛地幫我把東西拿回家，我故意問他是不是在等我，他卻有些羞澀地說：誰說我是在等你，我是在這和永生他們玩偶然碰到你的。

可我知道，從中午吃完飯他便一直等在村頭那座我必經的小橋那里，生怕錯過了我。

好像突然之間他便長大了，小時候的圓臉變成了長臉，嘴唇上也長出了胡子，他比以前長高了一些，卻奇怪地變得異常的瘦。

我考上大學的后兩年，他考上了另一所大學，有時候會給我寫信，用一種我所不熟悉的大人一樣的口吻告訴我在學校要吃好一點，買些好衣服來穿，要我好好照顧自己。

4

大學畢業后，我們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后來我們分別結了婚，成了家。忙碌而疲憊的生活讓我們漸行漸遠，我常常想不起來給他打個電話，都是他主動打過來。

他變成了一個成熟而穩重的男子，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多話。好像時光把我們曾經在一起的日子一下子抽走了，那些一起打著鬧著的日子，變得恍惚而又茫然。

他對父母很孝順，我媽在他家給他看孩子，他每天晚上給我媽燒水泡腳，說我媽瘦，又買來羊肉一直燉湯喝。

提起他，我媽總是很滿足也很滿意。有一次我給媽打電話，不知不覺又說起他，媽說：這個世界上，父母不能陪你們一輩子，只有你倆在一起的時間最長了。

不知怎么，那一刻有些酸楚。可不是?丈夫和孩子，和你在一起的，也只是你的后半生而已，只有他，從頭到尾，見證了你的一生。

前一段時間，我家里出了點事，那時候他遠在幾千里之外，卻不顧我的阻攔連夜趕了回來。

看著他風塵仆仆的樣子，心里頓時安定下來，原來，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我愿意，只要我需要，還有人，會隨時出現在我身邊。

昨天，我給他打電話，說到我們老的時候，一定要搬到一起住，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兩家人一起相互照應，安享余生。屋外有花，窗外有雞，草地上有孩子們的笑語，他笑笑的，像以前一樣說：姐，沒問題。

這些年，我們都在成長，也有很多地方都在改變，可我知道，對于我們來說，有些事情，有些感情，卻仍埋藏在內心深處，我們不用費力氣去澆灌它，不用去努力討好它，它也一直都在我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摘自《人生與伴侶》2016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