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永常
(韶關學院 黨委辦校長辦, 廣東 韶關 512005)
試析張九齡貶謫荊州后的詩歌及其政治態度
藍永常
(韶關學院 黨委辦校長辦, 廣東 韶關 512005)
張九齡于開元二十五年(737年)被貶為荊州大都督府長史,在荊州期間,他創作了大量抒懷的詩歌來表達自己堅定的政治立場。通過對張九齡貶謫荊州后的詩歌進行解讀,可深刻地理解張九齡貶謫后的政治態度,彰顯“九齡風度”的現實意義。
張九齡;貶謫;荊州;政治態度
“張九齡(678-740),字子壽,一名博物,曾祖君政,韶州別駕,因家于始興,今為曲江人。”[1]3097,唐朝開元盛世的名相。據《舊唐書·張九齡傳》記載:“初,九齡為相,薦長安尉周子諒為監察御史。至是,子諒以妄陳休咎,上親加詰問,令于朝堂決殺之。九齡坐引非其人,左遷荊州大都督府長史。”[1]3099因為舉薦周子諒不當而被貶為荊州大都督府長史,此時張九齡已經60歲,而且得罪了當朝最有權勢的武惠妃和李林甫,可以說進入朝廷的路已斷,政治生涯也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拐點。他畢生輔助君王、報效國家的愿望難以延續,貶謫后作了大量抒懷的詩,以表達自己堅定的政治立場。唐開元二十八年(740)春,張九齡在南歸掃墓時,病逝于曲江家中,享年63歲。
本文主要通過對張九齡貶謫荊州后詩歌的解讀,深入分析其貶謫后剛正不阿、憂國思君、對仕途悲觀以致尋求避世的政治態度,從而更深刻地認識到張九齡在貶職后,仍然毫無保留地表達自己愛國憂民,懷念主上的情懷。他一生剛正不阿的政治態度和從不委曲求全、更不隨波逐流的為官之道,突顯了他“高節人相重”[2]68、“儒生何固窮”[2]275的氣度,更彰顯“九齡風度”[1]3099的現實意義。
(一)“江南有丹桔”[2]145、“蘭葉春葳蕤”[2]138的忠耿品格
張九齡一生為官正直,從不以權謀私,擔任宰相時更是不懼權貴,堅守自己的政治立場。據《新唐書·張九齡傳》記載:“及為相,諤諤有大臣節。當是時,帝在位久,稍怠于政,故九齡議論必極言得失,所推引皆正人。武惠妃謀陷太子瑛,九齡執不可。妃密遣宦奴牛貴兒告之曰:‘廢必有興,公為援,宰相可長處。’九齡叱曰:‘房幄安有外言哉!’遽奏之,帝為動色,故卒九齡相而太子無患。”[3]張九齡為了維護皇室穩定,敢于抗衡政變勢力,即使是武惠妃,他也果敢地拒絕她的要求,并上奏皇帝,揭發陰謀,保住了太子。可見,張九齡擁有一顆專心輔助皇帝管治江山的赤子之心。
張九齡被貶荊州后,他的忠耿之心從未磨滅,相反愈加強烈,他在《感遇·其七》中寫道:
江南有丹桔,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
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運命推所遇,循環不可尋。
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整首詩借贊譽丹桔耐寒的節操來表達自己高尚的品德,“通過巧妙地揭示佳果不能薦嘉賓的原因,隱喻棟梁之材,由于權奸小人的排擠,設置重重障礙,難于受朝廷重用的不幸命運,更是憤怒斥責樹桃李、輕丹桔的玄宗重用奸妄小人。”[2]145這也是張九齡被貶謫后內心的真實寫照,也是對朝廷為奸臣控制的批判,宣泄詩人心中對玄宗的不滿。如果說這還不能夠表達張九齡正直的為官之道,那么《感遇·其一》則將九齡的忠耿之心表露無遺: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張九齡借用“蘭桂自榮芳潔的本性,沒有媚態,不求人知的品質予以借喻賢人君子不隨俗、不求悅于人的內美”[2]139,被貶謫荊州,他的心雖有不甘,但也絕不改變初衷而隨波逐流,更不愿與李林甫等奸佞小人拉幫結派。
詩人以丹桔、蘭草、桂花為喻,襯托自己高尚的品格,展現自己一生忠貞報國的熱誠和為官忠耿的品格。雖然身在朝廷外,詩人對于君上卻念念不忘,對國家社稷的關心絲毫沒有減少,而是愈加強烈,唯有寄情于詩,表達自己的憂國情懷。
(二)“我有異鄉憶”[2]149、“為心那不愁”[2]108的憂國情懷
張九齡被罷相后南歸居于郡齋,他將自己對于君上的思念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于是有了“持此謝高鳥,因之傳遠情”[2]139的期盼,“他希望將自己的心意寫成詩,托付權貴向遠方的君上傳達自己的思念之情。”[2]140無奈自己與君上的地位懸殊,只能發出“我有異鄉憶,宛在云溶溶。憑此目不覯,要之心所鐘。但欲附高鳥,安敢攀飛龍”[2]149的感嘆,可以看出張九齡被貶后對于君主的思念,是多么的淳樸,他并非戀闕自己的宰相之位,戀闕自己手中的權力,他對于君主的愚忠之情,只可惜沒有人能夠理解,而此時的玄宗,更是被以李林甫等人所蒙蔽,更增添了張九齡的憂國之情。他赴荊州上任后,登上荊州城望江時,有感而作《登荊州城望江二首》:
滔滔大江水,天地相始終。經閱幾世人,復嘆誰家子。
東望何悠悠,西來晝夜流。歲月既如此,為心那不愁。
詩人望著滔滔江水,不禁自問,經歷幾個朝代以后,又有誰站在這里嘆息,感慨時間的流逝,而自己卻身在朝廷之外,不能輔助君上,道出了詩人心中的愁緒。詩人又是為何而愁?據《舊唐書·張九齡傳》記載:
時范陽節度使張守珪以裨將安祿山討奚、契丹敗衄,執送京師,請行朝典。九齡奏劾曰:“穰苴出軍,必誅莊賈;孫武教戰,亦斬宮嬪。守珪軍令必行,祿山不宜免死。”上特舍之。九齡奏曰:“祿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請因罪戮之,冀絕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誤害忠良。”遂放歸籓。[1]3099
張守璉、安祿山討伐奚、契丹戰敗,按朝廷典章理應全部處死,但皇帝赦免了安祿山的死刑,張九齡察覺到安祿山的狼子野心,冒死奏請皇帝處死安祿山,但最終卻以避免誤害忠良免去了他的死刑,將安祿山放回了藩地。張九齡擔心安祿山日后造反,對江山社稷造成動蕩,這就是他的愁之所在。然而他的擔心不是多余的,就在張九齡死后不久,安祿山便發起了歷史上有名的“安史之亂”,唐朝也因為這樣開始由盛轉衰。
開元二十七年(739),張九齡在龍山參加除兇去垢儀式后,不禁感嘆:“伊川與灞津,今日祓除人。豈似龍山上,還同湘水濱。衰顏憂更老,淑景望非春。禊飲豈吾事,聊將偶俗塵。”[2]9即使是在晚年,詩人對于國家的擔憂,也未曾減退,也因此而使得自己容顏愈加衰老,這與陸游的“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情懷更是相得益彰。
張九齡為官將近四十年,卻經歷了“三進三退”的官宦生涯,這與他一生剛正不阿、忠耿的政治態度有一定的關系,也是他一直為后人所敬仰的重要原因。但在進退之間,張九齡也曾對自己的仕途感到悲觀,更是受到當時社會上佛、儒、道的影響,而萌生了出世的想法。
(一)“鼎食非唔事,云仙嘗我期”[2]150的避世態度
開元十五年(727)三月,張九齡因為受到張說被罷相的牽連,貶為洪州都督,在巡視屬縣道時,發出了“知命且何欲,所圖唯退耕。茍得不可遂,吾其謝世嬰”[2]204的感嘆,詩人感覺自己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齡,所求的也只是全身而退做一名老百姓,更是對自己為官一無所成而悲,這時期張九齡已經表露出來了歸隱之心,他渴望過上躬耕于農田的生活。被貶荊州后,他避世的欲望更加強烈,《感遇·其十二》充分表達了詩人尋求避世的政治訴求:
閉門跡群化,憑林結所思。嘯嘆此寒木,疇昔乃芳蕤。
朝陽鳳安在,日暮蟬獨悲。浩思極中夜,深嗟欲待誰。
所懷誠已矣,既往不可追。鼎食非吾事,云仙嘗我期。
胡越方杳杳,車馬何遲遲。天壤一何異,幽嘿臥簾帷。
詩人用“朝陽鳳”、“鼎食”描繪了自己當年在朝廷任宰相時的輝煌,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時代的變遷,自己仕途上的坎坷,逐漸向往“群化”、“蟬獨悲”、“云仙”等歸隱于山林與神仙為伴的生活,“這是無可奈何的絕望之言,也是張九齡對唐玄宗由希望到期待而終至絕情的憤慨之言。”[2]151也是對自己仕途感到悲觀的表現,充分反映了詩人積極尋求避世的政治態度。
開元二十八年(740),張九齡回顧自己一生的官宦生涯,在《南山下舊居閑放》中以“寂寞心還閉,飄飖體自虛”表達自己心無牽掛,閑居于曲江南山下歸隱生活的快樂,更是對那些為求功名而不擇手段的下流之人,發出了“傾奪竟何如”的感嘆,“詩人一生仕宦中頗多跌宕,如此作詩可謂道出了自己安度殘年的警策。”[2]137但這樣的警策,卻隨著他回家掃墓的病死而成了絕唱,詩人在經歷了那么多的掙扎后,始終未能安享晚年,他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這個讓他憂心忡忡的國家。
(二)“真空本自寂,假有聊相宣”[2]243的出世欲望
“唐代,自開國到玄宗,由于幾代帝王皆持儒、道、佛三教并行而以儒術為治的政策,這便使得各種宗教思想都很活躍。”[4]張九齡被貶謫荊州后,受當時社會上宗教思想盛行的影響,因而出世的欲望更加強烈。
開元二十六年(738),張九齡在荊州任上曾兩次到玉泉寺,一次是奉皇帝的旨意,去祠紫蓋山辦完事后經過當陽縣時路過玉泉寺,在《祠紫蓋山經玉泉山寺》中寫道:“上界投佛影,中天揚梵音。……高僧聞逝者,遠俗是初心。……歸真已寂滅,留跡豈凐沉。法地自茲廣,何云千萬金。”詩人在詩中廣泛引用梵音、歸真、遠俗、寂滅等佛教語,足見詩人對于佛教思想已有所領悟,也體現了他對于佛家靜地以及對無憂無擾生活的向往;第二次是在出巡屬行縣時重游玉泉寺,這一次,張九齡的佛家思想更有進一步的升華:“松間鳴好鳥,林下流清泉。石壁間精舍,金光照法筵。真空本自寂,假有聊相宣。復此灰心者,仍追巢頂禪。簡書雖有畏,身世亦俱捐。”[2]243詩人通過佛教中的“真空”、“假有”道出了自己官宦生涯的失意,“由因緣所生之法,并無實性,是真空而假有。他是個被貶官的人,雖還沒有脫離官職,但已看破世情,顯出欲歸向佛家寂滅虛無的心境。”[5],這時候的張九齡對佛家思想的的領悟更加深刻,也是他欲求出世的政治態度產生的源泉。
學者李玉宏這樣評價張九齡:“九齡一生中,本是一位務實的政治家,對于佛學的虛幻思想應可說是格格不入的,他亦不便拂逆其意,于此被罷相后的九齡卻將佛家精舍比作于心靈上向往的樂園,應緣于他于宦途上的徹底失敗所致。超塵出世,對于九齡來說,身不能至而心仰慕之,反倒是對已冥滅心脈的詩人于其郁郁不得志時是最好的慰藉。”[2]241這也說明,晚年的張九齡,僅僅是希望通過對佛教中真空假有信念的追求和向佛奉仙來緩解自己內心的壓抑,減輕自己對國家的憂慮和對君上的思念之情。
張九齡“三進三退”的官宦生涯,凸顯了他堅定的政治立場,他被貶荊州后,其剛正不阿的政治態度更是得到強烈的體現,他寧可被貶于朝廷之外,也不趨炎附勢于武惠妃而屈身于朝廷之內。王維也曾賦詩“舉世無相識,終身思舊恩。方將與農圃,藝植老丘園”[6]表達自己對張九齡的知遇之恩和寧愿退出污濁的官場追隨張九齡的決心,也從側面贊揚了張九齡為官的耿直。張九齡憂國思君、忠耿尚直的精神,是寶貴的精神財富,更應為后人所傳承和歌頌。
[1]劉昫.舊唐書?張九齡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5.
[2]曲江集[M].李玉宏,校注.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4.
[3]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張九齡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5:4429.
[4]顧建國.張九齡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2007:122.
[5]李錦全.嶺海千年第一相:張九齡[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5:139-140.
[6]鐘仲聯.劍南詩稿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578.
Study on Zhang Jiuling’s Poetry and Political Attitudes After Being Demoted to Jingzhou
LAN Yong-qiang
(Office of Party and Adiministration Affairs, Shaoguan University Shaoguan 512005, Guangdong, China)
Zhang Jiuling was demoted to be the prefecture official of Grand Military Command in Jingzhou in the year of 737, which became the most important turning point of his political career.During this time, he created a lot of sentimental poetry to express his firm political stance. Through analysing Zhang Jiuling's poetry in his demotion period,we can have a deep understanding of his political attitudes after demotion, and reveal the practical significance of Jiuling Spirit.
Jiuling; demotion; patriotism; faithfulness; loyalty
I207
A
1007-5348(2017)01-0026-04
(責任編輯:廖筱萍)
2016-11-20
藍永常(1985-),男,廣東茂名人,韶關學院黨委辦校長辦研究實習員;研究方向:高等教育、中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