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芳

□張曉林

張景芳

□張曉林

張景芳，生卒年不詳。書法以魏碑見長。

張景芳在夷門書法界幾乎沒有什么名氣，但談到夷門的書法家，往往最后又漏不掉他。常常是話題快要結束的時候，有人會突然來那么一句：“張景芳的書法很稀松，人卻有意思得很！”

他是個直性子，總愛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生些莫名其妙的閑氣。走在巷子里，嘴里正哼著小調，迎面碰見一只蘆花大公雞，大公雞伸長脖子，勾頭直眼瞅了他兩下，他忽然生氣了，暴跳如雷，轉圈找磚塊瓦礫。那公雞感到了危險，咯咯叫了兩聲，迅速跑掉了。夜闌人靜，他睡醒了，披衣坐在床頭，感到很苦惱，但這種性格改不掉。他認為這是一種病，他到鐵塔寺向白塵道人訴苦，白塵唱聲佛號，說：“老衲有一法，可解你頑疾。”便從褡褳里摸出一串佛珠，遞給張景芳。張景芳拿在手中，感到溫潤如玉。白塵說：“再暴怒時，默念佛珠，珠不過十，氣自消。”起初，張景芳認為此法甚為簡單，不相信會有效果。誰知，下次盛怒時，一試此法，不想竟有奇效！

與白塵道人的結識，和河南大學的那場考試有關。考點就設在河南大學，張景芳參加了這場考試。考前，他住進了河南大學附近的鐵塔寺。張景芳有一癖好，喜歡收藏漢印。剛一住下，洗了把臉，換了件衣服，他就去逛古玩店去了。回來的時候，手里就多了幾枚漢印。一邊拿在手中摩挲，一邊走進屋子。坐下來，又開始細細地探究。這一幕，恰被從窗前路過的白塵道人看個清楚。白塵道人很是詫異，自語道：“這人甚是有趣，別的考生都在拼命備考，他倒好，在這里玩古玩！”他搖了搖頭，嘆一聲，“八成要落榜了！”輕甩拂塵，從窗前走了過去。

果然，發榜之日，張景芳名落孫山。白塵道人又從張景芳住處經過，以為他一定會愧恨得坐在窗前發呆或者躺倒在床榻上蒙頭大睡。然而白塵道人耳旁很快有說笑聲飛過，接著，他就看見了張景芳。張景芳正和兩個學子指點著桌子上的三五枚銅印有說有笑。白塵道人心底有微風吹拂，蕩漾起輕輕的漣漪，他很久沒有對一個人有這種感覺了。白塵道人想：這倒是一個真不在乎功名的人！白塵道人和張景芳結成了朋友。

張景芳的書法雖說在夷門的圈子內評價不是很高，但他本人并不這么認為。他的書法看上去雖說有些笨拙，線條像枯樹劈柴一般，到底還是有一些天趣在里面的，他的書法理念就是寧舍漂亮的形體而不失自然的趣味。隨后卻又想，這線條、筆墨背后的東西，即便有專業欣賞知識的人也不一定看得出來，更不要說那些眾多的門外漢了。張景芳有些動搖，覺得自己的追求出現了某種偏差。搖擺了一陣子后他開始變法，從《龍門二十品》中汲取營養，再摻以唐代大書法家歐陽詢楷書的筆意，字形由笨拙向峭拔轉換。

過了兩年，張景芳自覺變法有成，便拿作品讓書法道上的朋友看，評點。朋友們看過，都說：“好！”有朋友甚至說：“可與魏碑大家周慣一比肩。”張景芳著實高興了一陣子，不過很快他就狐疑起來。他想：這些朋友不會是在奉承我吧？這個道理有個叫鄒忌的人三千年前就知道了。他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他想聽聽真實的聲音，決定去拜訪魏碑大家周慣一。周慣一很謙和地接待了他。看過他的作品，周慣一臉上掛滿微笑，連連作揖，說：“好！好！比汝恂寫得好！”張景芳心里明白，周慣一說的是應酬話。自己怎會比夷門魏碑大家寫得還好？那不可能的。

張景芳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挑出兩件滿意的作品，掛在了字畫鋪子汲古齋的壁窗里。在一旁放了筆墨和留言簿，請顧客和路人評判，看過作品后可將評語留在簿子上。張景芳私下認為，與自己毫無瓜葛的人的評價一定會很客觀，沒有感情色彩在里面，自己可以真正了解自己作品的真實水平了。

隔一日，張景芳將留言簿取了下來。簿子的前半部分已經寫滿了各種書體的評語，一條一條地看下去，張景芳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那些評語，都是狂批張景芳書法的，有的甚至是污言穢語。有的說他的書法簡直就是墨豬，冗濁不堪；有的說他的線條就像村野蠢婦搟出的面條，軟弱無力；更有甚者，干脆就說他的書法連三歲小兒寫的都不如！總之，數十條評語全是貶詆他的！

張景芳呆了半晌。他自語道：“我的書法再不濟，也不至于丑陋到這個地步吧？”賭氣一般，他又把簿子放回了原處。他要看看，等簿子評語寫滿，是否會有一條中肯的評語。

張景芳再次取下留言簿的時候，上面已寫滿評語，沒有一頁是空白的了。這次讓張景芳傻了眼！后半部分的評語，不是在評價他的書法，而是在謾罵前半部分的評者，說他們有眼無珠、信口雌黃！

張景芳合起留言簿，嘆了口氣。

（原載《書法報》2016年9月14 日 邊際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