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鹿

正如她1946年的自畫像《受傷的鹿》那樣，墨西哥女畫家弗里達·卡洛留給世人的形象，是一頭渾身是箭、傷痕累累的鹿，那是貫穿她一生的主題—創傷，她用自我庇護和封閉的方式傳達出自己對生命的不同詮釋。

多重傷痛

1925年，少女時期的弗里達·卡洛經歷了一次車禍的重創，脊柱斷裂、多處骨折，并且喪失了生育能力。她回想那時的場景：“公交車的一個扶手穿過我的身體，就像是利劍刺穿牛身。”傷痛使弗里達的人生軌跡改變，她放棄了考取醫學院的志向，轉而成為一名畫家，決心用畫筆向世人傾訴她的苦痛。這種“棄醫從文”或許不是為了拯救誰，更像是將自己的傷痛揉進畫紙和色彩里，傳遞給世人。

如果說第一次的創傷是來自于意外，那么第二次命運性的創傷來自于前夫迭戈·里維拉。他們年齡相差二十多歲，兩人的身材差距被外界描述為“大象與鴿子”，種種原因致使這段戀情不被看好。弗里達與迭戈步入了婚姻殿堂后，迭戈不僅多次不忠，弗里達還在這段婚姻中經歷多次流產，旅居至美國底特律的兩人，在這個冰冷的工業化城市里感情一度跌入了深淵。

這兩次創傷為弗里達的人生奠定了苦澀的基調，她的畫里更加離不開那永恒的主題：傷痛。殘缺的肢體，淋漓的鮮血，屠戮的猙獰都被她涂抹在畫里，暴力血腥之間充斥著動物與鋼鐵元素，呈現出人與動物、人與機械體之間的對立。

暴力之美

在弗里達留下的畫作中，有一多半都是她自己的畫像，另一方面，受墨西哥民族傳統的影響，這片土地上的人崇尚自然之美，植物與動物自然也是她畫里出現的常見元素。正如那副長著鹿身的自畫像一般，滿身箭傷的身體癱倒在森林里，而鹿的頭部卻是她自己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利箭為這只“弗里達鹿”帶來的已不只是肉體上的痛楚，心靈上的穿刺才是更加煎熬的根源，可她卻依然不喜不怒，淡淡地盯著畫外的人，眼神里的復雜情緒仿佛也像支利箭直接刺進人的眼里。暴力與血腥的美從她的眉宇間流露，從那流著血的傷口里傾泄，從那怪誕的人獸異形中突顯，形成了一種更加震撼的生命之美。

除此之外，她用一種“賽博格（Cyborg）”的形式繼續“折磨”著自己的身體。賽博格最早是從美國DC漫畫中衍生出的半人半機械體的義體人角色，后來被美國后現代女性主義學者唐娜·哈拉維定義為一種由機械與有機體混合而成的生物，既具有現實性又有虛構性。弗里達曾在自畫像里將自己的身體用一根銹跡斑斑、布滿裂痕的愛奧尼亞式柱子貫穿，身體被石膏條緊緊箍住，皮膚上釘滿釘子。這一次她用機械與人體的拼接無疑是更進一步地體現了西語世界藝術中的暴力美學——從西班牙正典藝術家戈雅筆下的《農神吞噬其子》、到達利與布努埃爾的《一條安達魯狗》、再到迭戈其師波薩達筆下的經典形象“卡特里娜骷髏”等都是經典之作。弗里達這幅《破裂的柱子》也不例外，無論是生物還是機械，這種駭人的視覺沖擊所帶來的都是最直觀的震撼，也正是繼承了這樣的文化血脈，弗里達作品里吊詭的賽博格形象將她的痛苦放大，也將這暴力之美增添了歷史的厚重感。

重返生活

生活的痛苦帶給弗里達的是在藝術上的綻放，一次死里逃生的經歷也讓弗里達有著對生命的執著。不管是在畫里還是在生活中，弗里達都是性格狂野，張揚個性的人，她從不被命運的苦難所打倒，而是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情緒。在她曾生活過的“藍屋”里，人們至今還能看到那座刷成藍色的房子，朱紅色勾邊，綠色的木頭們，院子里養著茂密的植物。當年弗里達還居住在這里的時候，曾養過許多動物，猴子、鹿、金剛鸚鵡、鷹，還有墨西哥無毛犬，它們時常也作為畫中的元素出現在弗里達的自畫像里，尤其是猴子“扶郎一長”在不少畫像中都出現過，但場景卻又不盡相同。

外界猜測弗里達的畫中用寵物們來反映自己的情感，狗代表忠誠，貓代表懷疑，猴代表著不羈，鷹似乎也象征著自由。弗里達一邊因迭戈的不忠而感到痛苦，另一邊自己也沉浸于荒淫無度的濫交關系中，同性、異性都毫不避諱，這種矛盾而糾葛的情感也正是她對自我的審視。勒克萊齊奧在《迭戈與弗里達》里說，“病痛成為了她的一種依托，一種庇護，一種精神封閉的方式。”正如她那一幅幅自畫像的創作一樣，后來的弗里達疾病纏身，只能躺在床上，家人特意將天花板上安置了一面大鏡子，她就這么躺著創作，躺著看自己，躺著將自己對生命的熱愛化作色彩，以畫的形式留給這個世界。

即使弗里達一生苦痛，生性放蕩，卻仍被稱作女神，她是從傷痛中走出的繆斯。《生命萬歲》是她留給世人的最后一幅畫，幾牙切成不同形狀的西瓜擺在桌上，紅色的果肉間隱約寫著“Viva La Vida（生命萬歲）”，這最后的發聲，不失為她追尋了一生的格言。于此，她結束了璀璨而又痛苦的一生，回歸她熱愛著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