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痞士與驚魂鳥

特立獨行的人未必會成為大師，但大師身上一定有特立獨行的部分。

攝像機俯攝全景，一只雨燕站在壁爐前，鏡頭拉近，幾十只鳥從壁爐內飛出，涌入房間，它們噗噗地拍打翅膀，嗜咬、亂叫。屋內的人一邊躲閃，一邊揮打。有人打開窗子，企圖轟走這些發瘋的鳥群，然而壁爐里卻涌出了更多的鳥。驚慌的人們歇斯底里地喊叫，依舊未能將鳥群趕走，最終帶著傷痕逃離房間。而此時，接管了房間的群鳥，再也不尖聲啼叫了。

有人說《群鳥》這部電影是希區柯克最“不希區柯克”的作品，既沒有用音樂烘托氣氛，也沒有精心策劃的謀殺，史航卻說：“所謂模式只是人們給希區柯克打上的標簽，如何拍電影是希區柯克的權利。”可以見得的是，雖然《群鳥》在上映后引發了些許爭議，但不可否認這部影片依舊是懸疑片中的經典之作。“幾十年前，希區柯克已經把鳥拍成了恐怖片，幾十年后，還經常有電影把恐怖片拍成個鳥。”電影愛好者對《群鳥》黑色幽默式的點評，與希區柯克的敘事風格如出一轍。

在希區柯克的鏡頭下，人世間充滿了無法逃避的邪惡，他所刻畫的角色身上都有他自己的影子——脆弱、自卑、神經質。他并未逃避，反而正視自己性格中的弱點，將其曝光在熒幕前，讓它們散發出不一樣的光彩。他電影中的人物往往有多重人格，而希區柯克的電影人格也是多重的，他的電影往往是理性與瘋狂、純真與誘惑、壓制與抗爭的矛盾體。史航在評價希區柯克時說：“他就是個可愛的死胖子，用電影這個形式做著‘反社會’的事。”這也正如史航給大眾留下的印象，睿智博學，出口成章，卻又偏愛在網絡上和網友“互懟”。所謂文人，未必都是儒雅謙卑，言語犀利、立場鮮明依舊能讓人心悅誠服，就像希區柯克的晚年作品《群鳥》，并未遵循懸疑片一貫的思路，而是用毫無目的性的動物給觀眾帶來更為驚悚的心理感受。所謂大師，正如是。

QA

首先聊聊“鸚鵡史航”這個名字吧，“鸚鵡”二字除了是“影武”的諧音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意義，比如大家都見識過的“毒舌”屬性。

鸚鵡學舌，但學的不一定是毒舌，我之所以用鸚鵡這個名字，跟一個宗教故事有關系。傳說鸚鵡住在須彌山，后來搬去海邊，有一次須彌山上著火沒有人去管，鸚鵡就跳到海里把自己打濕，然后飛到須彌山上，抖落翅膀，用水滴救火，反復如此。當然它救不了火，最后天神降了一場暴雨，把火澆滅了。隨后天神問鸚鵡：“你已經不住在須彌山了，為什么還要管這里的事呢？”鸚鵡說：“僑居是山，不忍見耳。（我曾在此山居住過，不忍見它被大火燒毀。）”所以對我來說，鸚鵡是一個戀舊的動物，它的學舌不過是要留住它曾經聽到的聲音，這就是“鸚鵡史航”的真實含義。

網上有些評論說“史航雖然是個文人，但并不像中國傳統價值觀認同的那種有修養的清寡文人，這個人身帶戾氣，好與人爭，修養不足”，對于這樣的評價你怎么看？

我覺得他們說得很對，但同時也證明他們的朋友圈比較狹窄，他們認識的那些中國傳統文人都是“一個血型、一個星座”的，他們沒見過禰衡那種擊鼓罵曹的，也沒見過阮籍那種白眼看人的，他們認識的中國傳統文人太少了。

作為一個資深影評人、著名編劇，你是怎么理解希區柯克的作品的？如果拿掉“大師”的光環，他又是誰？

拿掉“大師”光環，他就是一個可愛的死胖子，一個傲嬌的死胖子。我覺得希區柯克有一點特別好玩兒，他小時候很淘氣，他家人讓他往警察局送個紙條，他就去送，紙條上寫著“請把這孩子關一小時，讓他老實一點”，于是他就在警察局被關了一小時，出來就乖了，就不敢用自己孩子的方式反社會了，最后只好用拍電影的方式反社會。他曾經開玩笑地給自己擬過一個墓志銘，那兩句話我覺得非常好一如果你沒打算做一個乖孩子，那你看看你現在的下場。他現在的下場就是“大師”。

我們都知道希區柯克的童年經歷導致他性格中有很多陰暗的部分，那這些因素是怎樣影響到他的電影作品的？

其實我們跟他一樣，都有陰暗的一面，只是我們長大之后或者遺忘，或者忽視，或者用別的方式宣泄，而希區柯克把這些陰暗面當成了一種能量，用來拍電影。電影本質上就是黑暗中的一束白光，這束白光是能讓你看到的事情。所以在電影中，你能看到希區柯克的童年，看到他成長中的許多印記，但畫面又是一些紳士、淑女，和道貌岸然的故事。

希區柯克一直是一個喜歡操控一切的人，西方有句諺語——耶穌基督的被出賣，要追究到猶大受傷害的童年。這不是替猶大辯護，只是如果童年都幸福，那人間怎么可能有故事，怎么可能有電影。

希區柯克酷愛在自己的電影中客串路人甲，比如在《群鳥》中他帶著兩條小狗在寵物店門口跟米蘭妮擦肩而過。他為什么喜歡這么做，他所客串的這些角色出現的時間點有什么特殊意義嗎？

我覺得最主要的一點就是他不是在建立品牌，而是在打破規范。導演就應該在監視器后面喊“卡”，他為什么跑到鏡頭前來？這樣的行為其實和我們在墻上看到的涂鴉一樣，他是在作品中用自己的胖身子、胖腦袋涂鴉。我買過希區柯克的親筆信，他的落款旁邊一般都要畫一個簡筆自畫像，就像幾個字符一樣，突出的就是他引以為榮的光頭、大肚子、翹起的嘴唇，最底下再畫一只鴨子。我覺得他就是有一個頑童的性格，只不過他成了大師，用電影的方式來跟這個世界傲嬌著，各種耍弄。

我們主要來聊聊《群鳥》這部電影。據說當時在上映后引起了比較大的爭議，很多評論認為希區柯克在這部電影中弱化了很多讓他賴以成名的元素，比如音樂對氣氛的烘托，比如謀殺情節，人性的黑暗等等，這是一大敗筆。那希區柯克這樣做到底是出于什么樣的原因？在這方面你怎么看？

所謂敗筆不過是希區柯克這個大胖子讓那群影評人踩空了，所以他們很悲憤，但作為一個導演，如果說改變風格就是敗筆，那勝利又有什么意義？我特別贊同他拍《群鳥》，這是他的晚年作品，那時候他功成名就，他的世界已經勾勒出來了，現在他突然要進入另外一個世界，他不要找一個兇手，他要找一群兇手，要找長著羽毛的尖嘴的兇手，這都是他的權力。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一個非常有名的廣告人，臨死前和他老婆說：“親愛的，你知道現在我最想做什么嗎？我想把全世界的廣告牌買下來，寫同一句話——朋友，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值得你買。”同樣的道理，希區柯克一生刻畫了那么多兇手，虛擬了那么多因果關系，玩弄了那么多手法，塑造了那么多悲歡離合，最后也已經厭煩了同樣的套路。兇手必須是人嗎？作案必須要有動機嗎？最后一定能把兇手繩之于法嗎？未必。

希區柯克以往的作品就像推理小說，喜歡看推理小說的人都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秩序和信任，最后兇手一定會伏法。但是希區柯克在晚年有一個突破，他讓觀眾疑惑，兇手是怎么來的？動機又是什么？沒有答案。中間的所有暗示都是在開玩笑，最后也不會有結果，這就是我想說的——在希區柯克的世界，他給了人們這么多句號之后，最后要畫個問號。

《群鳥》中出現最密集，也是最恐怖的聲音就是烏的叫聲了。在開場三分鐘的時候，男女主角在寵物店初次邂逅，背景中是鳥群尖銳的叫聲，即使是有對白的時候鳥叫聲也沒有弱化，這樣做的意義在哪里？這種做法是不是希區柯克有意而為之的？

肯定是有意而為之。我覺得首先是點題，給人釋放一種恐怖的可能，但是中間隨著出現的次數增多，又叫人習以為常，慢慢大家把鳥聲當成了背景聲，這時他再用鳥聲在關鍵時刻給人一種突進式的、逼近式的壓迫感。所以鳥叫聲貌似陪伴，實則尾隨，貌似尾隨，實則圍攻，它的來意隨著關系的一步步遞進，變得更清晰。

有人說片中的“愛鳥”與“野鳥”代表了人性的兩面，也有人說“群鳥之災”這個概念是希區柯克想表達大自然對人類私欲的報復，對于這些論點你是怎么看的？

后者聽起來更靠譜，它是一個常識性的東西，我們很容易在各種蛛絲馬跡中發現這個常識的痕跡。但我覺得希區柯克作為一個導演，作為一個創作者，他的思路就是用非常規的方式嚇唬大家——你們都四月一號過愚人節，我為什么不能三月一號過？你們的萬圣節和我過的必須是同一天么？電影本質上就是個節日而不是節目，而希區柯克有權拿我們過節。

聊完了《群鳥》，我們來說說貓。聽說你是一位虔誠的貓奴，請跟我們分享一些你和貓的故事吧。

我們家的貓都是“野戰軍”，飛來飛去的，不像今天拍的這兩只那么溫順。它們放肆、粗暴、任性、野蠻、防衛過度，我覺得這樣很好。因為我家就是個無政府主義的大本營，大家都是無政府主義者。我跟我的十八只貓就是同一屋檐下的關系，沒有主人和客人之分，就像大家在一起避雨一樣，特別坦然。雖然它們做的事情都很粗暴，但我也不認為那是過分的。它們撕過曹禺的簽名本，尿過姜文的簽名本，還尿過瑪麗蓮夢露的簽名照，有個畫家叫黃永玉，他給我畫的畫像，被我家貓從眉毛往上全尿透了，下半截因為被壓著就沒尿著，所以現在上面五彩繽紛的，底下是很正常的一張畫像，那幅畫像應該算是黃永玉老師跟我家十幾只貓合作的。

你的性格里有貓性嗎？

我喜歡貓而從不養狗的原因，就是我覺得狗太把人類當回事兒了，而貓沒那么把人類當回事兒，我碰巧也沒那么把人類當回事兒，如果你說這是貓性也可以，我自己更愿意說是“紅豬”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