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犬不歸路

幾近滅絕的中國細犬

盛世里的“哮天犬”

在《西游記》中所展示的龐大神魔世界里，幾乎每個角色都有陣營，妖怪們團伙作案，神仙們拉幫結派繼而互相傾軋，儼然是官僚社會的真實寫照。所以上至如來，下至小仙，都被作者戲謔嘲諷，這其中卻有一人的形象近乎完美，就是二郎神。二郎神與玉帝素有積怨，所以能力甚強卻地位不高，全書唯有他令猴哥唯恐避之不及，他是唯一靠實力能獨立于仙家佛界之外的神。老話說“寶刀配英雄”，二郎神則配有整個西游世界最好用的“助攻”——哮天犬，其他神仙的神獸多數是坐騎，例如下凡作妖的青獅白象；少數就是個擺設，例如多聞天王的小銀鼠，所以哮天犬的戰力顯得尤為突出。《西游記》第六十三回記載：“那怪急鎩翅，掠到邊前，要咬二郎；半腰里才伸出一個頭來，被那頭細犬，攛上去，汪的一口，把頭血淋淋的咬將下來。那怪物負痛逃生，徑投北海去。”這里的細犬就是哮天犬，在與九頭蛇的戰斗中充分發揮了“神助攻”的作用。

二郎神的原始形象帶有狩獵神的元素，所以給他配的神獸，自然也是在中國狩獵文化占有重要地位的動物。細犬是視覺獵犬的一種，最早的視覺獵犬發源于阿拉伯的西奈半島（阿拉伯朗），被腓尼基人帶到歐洲大陸，亞歷山大東征的時候又把它們帶到了印度次大陸，何時進入中國大陸雖無從考證，但中原與西域的文化交流最早是從秦代末期開始，而非大家熟知的張騫出使西域。先秦時期，幾乎所有狗形象都是五短身材，尾巴卷曲，耳朵挺立或是半耷拉著，也就是我們現在熟知的中華田園犬。秦末的壁畫上首次出現了一種體態修長、狀似靈緹的犬類形象，所以細犬很有可能是在這一時期流入的。從秦末，到盛唐，再到明清，細犬幾經波折，它們的狩獵能力，也在近千年的打磨中愈加出色。

古代西方在對獵犬的使用上，比我們更懂得優化組合，比如從搜索發現到追蹤獵殺獵物，甚至是獵物脫逃后如何將其從洞穴里捕獲，分別會有尋血獵犬、獵狐犬、獵兔犬或者是靈緹、愛爾蘭獵狼這一類負責追殺，面對兇猛的獵物還會有獒犬直接搏斗，如果小的獵物逃入洞中，則會有培育出來的梗犬進洞把獵物拽出來等等。而在中國古代卻不同，獵犬的形成相對封閉，從頭到尾只有一種狗，在狩獵時，從嗅覺、追蹤到獵殺及搏斗一犬獨當，不狩獵時，它們就要擔當起保鏢的職責，做一只不畏犧牲的貼身護衛犬。中國獵犬的培育，在漢唐時期最為興盛，此后經歷數次的改朝換代，將獵犬的這種特性傳承了下來，而一直為皇室所有的細犬，則是中國獵犬的集大成者，伴隨歷史的車輪在華夏大地烙上了深深的印記。

一代“貴族”的消亡

明清時期對官爵與地位的等級劃分與前代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穿戴不同外，騎什么馬、玩什么鷹、遛什么狗也延用這般的等級制度。那時進貢來的狗，會按品相、顏色的稀有程度對應主人的級別與身份。以狩獵為主的狗在選擇上，更多講求的是實用性，他們重選而不重育，也就是說，不像現在靠繁育出優良品種來決定犬的價值，而是依靠自身的優勢來決定它們所處的地位。皇帝的獵犬，親王一定是不能用的，親王的獵犬郡王也想都別想。回顧歷史，幾乎每一個有地位的男性都對狩獵癡迷不已，更別說皇族。皇族的狩獵除了休閑放松、磨練技藝外，更是一種莊嚴的儀式，“木蘭秋闈”時，皇帝邀請西藏、蒙古等邊外的可汗們聚在一起進行一場為期20天的巡視習武，行圍狩獵，看似是個聚會，實則無論獵鷹、獵犬或是坐騎，都是暗中較量的對象，皇帝的犬一定不能輸給邊外蠻族們，否則就會令天子“顏面盡失”。更深遠的意義在于，每年一來一回需要數月時間，發動戰亂的機會也隨之縮減，半年在路上奔波，回到自治轄區自然是無心再去策劃謀反。這在當時的政權里確實是個不錯的策略，即便告病不來，也多少帶有些造反之嫌，可以第一時間作加以防范。但不管怎樣，騎馬、架鷹、牽犬出獵的畫卷都已流傳至今。也因此，這種形似狼速如風的猛犬也博得眾人青睞。

時至今日，再說起細犬卻是件尷尬的事情，隨著封建制度的瓦解，這些昔日的宮廷御犬流入民間，此后就一蹶不振。皇室的細犬大多由負責飼養的太監帶走，大部分是在河北尤其是河間地區，而山東細犬、陜西細犬，并非歷史悠久的犬種，在民國時期才被引入，雖然也來自中東，卻與河北細犬有截然不同的履歷。沒有了皇家庇佑，細犬的生存并不容易，與其他犬類混雜也使它們的狩獵能力不斷下降。1996到1999年間，大量外國獵犬，尤其是靈緹的涌入更令細犬舉步維艱，在犬種炒作最瘋狂的日子里，缺乏完整培育體系的細犬，被進口犬種占盡風頭，市場飄搖不定，最終如風靡一時的藏獒一般，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

如今人們把細犬定義為玩賞和競速犬，在陜西、山東等地偶爾還會組織碾兔比賽，但其實這些細犬根本逮不到獵物，是靠人捕獲后放給它們，真正的野外捕獵能力早已消失，只能披著傳統文化的外殼行炒作之實。正如當下許多行業一樣，談文化談理想，最終還是在談生意。雖然細犬已屬于“非主流”，但它們經過千年流傳的品質卻仍有跡可循。在餓殍遍野的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一只細犬憑借著捕獵的本領，養活了一大家人，令他們平安度過饑荒，最后這只狗因過度勞累而死，這個故事流傳至今。

退化了的自信

如今我們還能在韓曉冬老師的家里看到純正的河北細犬，韓老師笑談：“話說古代太監工作分配非常細化，當時有專門負責繁育犬種的太監，還有負責訓練獵犬配合捕獵的，河間的細犬多，原因是河間的太監最多，這并不是一個玩笑，比如安德海、李蓮英就都是河間人。用現在的話說，過年回家探親，他們就會把這種宮里的狗帶回去，在家經過繁育，便有了后來越來越多的河北細犬。”盡管如此，河北細犬還是沒能逃脫衰落的命運。因此，韓老師自己養的細犬可謂千金不換，他說：“因為人們更喜歡靈緹強勁的爆發力。然而靈緹上百年的培育都是在賽道里進行，在平坦的沙地里它們毫無顧忌地沖刺，無須急轉急停。而來到中國復雜地形里，盡管捕獵成功率要高于細犬，但受傷的幾率也大幅度增加，四肢扭斷的情況頻頻發生，甚至丟了性命的情況也不在少數。國外獵犬的引進，可以說打破了中國上千年的獵物、獵人、獵犬以及獵鷹等狩獵文化的一種平衡。”停頓片刻，他又說，“拿放鷹來說，臘月初八是放鷹狩獵的最后一天，那天逮到的兔子都必須交到藥鋪，用兔子腦袋做一種有效的婦科藥材，從這一天開始一直到來年的立秋，無論你在任何地方看見兔子，都不可以去獵捕，因為這段時間是動物繁衍生息的時間。中國古代的狩獵文化，講究的是人和自然一種平衡的觀念，沒人會為了一時之利去打破。其實，現在中國細犬的消失，不過是一個時代的符號，最主要的一個因素是‘我們的傳統觀念在消失’，現在人講求極致，拼數量講利益，無所不用其極的心態，把樸素的自然與人平衡的傳統觀念給丟失了，我想這才是細犬消亡的根本原因吧。”

說到這里，韓老師記起這樣一番場景：“多年前，在狗市里遇到過一個男孩，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牽著一只年邁的河北細犬。我一路跟著他，發現他在尋找買主，但溜達了大半天也沒有遇到一個人來詢問。集市里有個角落，是個收狗肉的，就是拿著井鉗夾住狗的脖子，把狗從秤上扔進旁邊的大鐵籠子，誰把狗往那兒牽，狗都齜牙要咬人。小伙子顯然不打算再把他的狗帶回家了，徑直走到那個攤位。開始這只狗非常恐懼，小伙子狠狠踹了它一腳之后，它就乖乖地站了上去。男孩拿著按分量賣‘狗肉’的100來塊錢，頭也不回地走了，老狗就在那兒哭。后來我過去問收狗肉的他為什么賣了，他說‘這狗是他爸的，他爸死了，他就不想養了，也不會養，換倆錢花花得了’就這么簡單的一個理由。那天，我花了150塊把這只老狗收了。” 他嘆了口氣：“其實中國文化就是這么滅亡的，不喜歡了，沒價值了。”

最后韓老師感嘆：“細犬的消失是必然的，是我們自己不喜歡了，拋棄了。從1840年到今天，我們的民族自信心就沒有真正確立起來，人們富裕了，聽到最多的是，‘我的狗是哪兒哪兒進口的，我的馬是哪個國家的’。正如我們辦犬展一樣，輸了比賽踢狗打狗的不在少數，對于這部分人而言，狗并不是寵物或者伴侶，而是衣食父母，當父母不能滿足自己的要求，就會招致不肖子的怨恨，人是這樣，狗亦是這樣。我們炫耀的，都不是自己的，而我們的好東西被我們造得太狠了，重新建立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