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晚餐
周老先生由蘇辰推著輪椅,來到餐桌前,最近他被新通過的《遺產稅征收法案》搞得焦頭爛額,一想到他去世之后,遺產會被人瓜分,周老先生就提不起胃口。
面對傳媒大亨的遺產,各路血親也像食腐的兀鷹般在他身邊盤旋,不過他們終究比不上與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畢竟近水樓臺先得月,程南珠得意地想:幸虧早年用老頭子冷凍的精子給他生了兩個女孩。
蘇辰站在一旁,雙手交疊,垂在雪白的荷葉邊小圍裙上,長長的劉海用小發夾攏上去,黑色的裙子下探出修長的雙腿,非常小家碧玉。
周老先生喜歡小家碧玉的類型,就像十多年前他看上現任妻子程南珠一樣,哪怕只是表面看上去是小家碧玉的類型。
程南珠看到蘇辰俯下身子,將餐巾別在周老先生的衣襟上,周老先生探探脖子,似乎很享受年輕女孩的侍奉。她撇撇嘴角,手指一點:“蘇辰,過來倒酒?!?/p>
蘇辰拿起酒瓶,給她倒了一杯,轉身之際,程南珠故意將盛紅酒的高腳杯掉到地上,酒杯應聲而碎,地板上綻開一灘殷紅的酒漬。
蘇辰抬眼看看周老先生,跪在地板上,想將玻璃碴撿到塑料盤中。但雙膝尚未觸到地板,她便感到背后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猝不及防,她雙膝跪在玻璃碴上,接著是第二腳踹在她腰上,她探出手一撐,差點兒全身撲倒在玻璃碴上,雪白的小圍裙沾染上星星點點的酒漬。
是程南珠!蘇辰慢慢站起,玻璃碴刺破絲襪釘在她的膝蓋上,看起來觸目驚心。
周老先生幾乎從輪椅上蹦起來:“住手!”
程南珠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心疼了?她只是個機器人。”
“機器人也不能這樣!”周老先生的目光沒有離開蘇辰。
“是嗎?”程南珠抓起切牛排的餐刀和叉子,塞進蘇辰嘴里,呵斥道,“張嘴!”
周老先生聽見叉子劃過仿真牙齒的“吱吱”聲,氣得渾身發抖,機器人第一定律逼迫蘇辰順從地張開小嘴。
程南珠哂笑道:“機器人有靈魂嗎?我怎么沒看見!”
蘇辰的瞳孔不斷擴大、縮小,臉上浮現出極度痛苦和屈辱的表情,如果她能流眼淚,現在早已淚如雨下,可惜她只能通過臉部元件表達痛苦。
“住手!”周老先生感到心臟跳動在加速。
程南珠將叉子和餐刀抽出來,但是蘇辰一側的嘴角還是留下叉子的三股印痕,像被惡毒女巫的黑貓撓過似的。
“心疼了?”程南珠哼聲道,“弄壞了再換一副仿真嘴唇就是,比給你的勞斯萊斯幻影換副輪胎貴不了多少?!?/p>
周老先生雙手快要掐進輪椅扶手:“別忘了機器人第三定律,如果她感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她會反擊的!”
“是嗎?”程南珠雙臂抱在胸前,冷笑道,“根據第一定律,她不敢動我一根汗毛,況且她根本談不上‘人身’,遑論‘人身安全’呢?你說對不對,蘇辰?”
蘇辰像平時一樣站著,雙手交疊垂在身前,順從地點點頭,不過假如她的臉色能變化,想必不會波瀾不驚。
周老先生看著蘇辰,機器人女仆伸出舌尖舔舔唇角的三股印痕,大眼睛楚楚可憐,像被痞子用煙頭燙傷的小貓, 周老先生扯下餐巾往盤子里一摔:“不吃了,蘇辰,推我回房間。”
“你回來!”程南珠的呼聲被周老先生忽視了,蘇辰低眉順目地推著輪椅送老人回房間,撇下程南珠一個人面對長長的餐桌和冷掉的牛排。
2.往事
回到房間,蘇辰扶周老先生慢慢上床,然后回到自己的充電間,用鑷子拔出扎在膝關節里的玻璃碴,換掉沾染酒漬的圍裙和絲襪。
她不放心周老先生一個人,于是又回到老人的房間。
門依然虛掩,推開門,蘇辰看到老人躺在碩大的床上,像小湖里的一葉小舟,程南珠并沒有在這里。周老先生用胳膊支撐著坐起,指指自己身邊:“過來陪陪我?!?/p>
蘇辰順從地側臥在老人身邊,像一只蜷在火爐前的貓,周老先生捏著她的耳垂,問道:“你知道程南珠是怎么纏上我的吧?”
眨眨眼,蘇辰在云存儲里搜索資料:十多年前,一次慈善酒會上,程南珠將紅酒灑在周老先生身上,借故和老頭子套近乎,步步為營擠走了周老先生的發妻。
為了獲得周老先生傳媒集團的繼承權,她不惜去遺傳存儲庫找出老人的冷凍精子,給他生下兩個人工授精的女兒。
“不清楚。”蘇辰像人類女孩般搖搖頭,固定劉海的發卡掉了,一抹斜劉海從額頭上滑落,琥珀色的瞳仁掩映在流蘇一樣的發絲后面。
周老先生看到這一幕,好像回到年輕的時候,那時他也喜歡過一個名叫蘇辰的姑娘,怯怯的眼神和近在眼前的這雙眼眸很像。
那時娛樂手段還停留在電視機和唱片,酒吧里的音樂還是愜意的爵士風格,好像午后的陽光和冰鎮啤酒,組合在一起發酵出令人微醺的醉意,那時他和蘇辰跳貼面舞……
可惜蘇辰還是因為他的貧窮轉身離去了,人心總是會變。
周老先生回憶起自己的少年時代,那是在無休止的報童生涯中度過的,早上五點鐘頂著寒風去印刷廠外面領報紙,蹬著車子將報紙挨家挨戶丟到訂戶門前,而后拖著疲憊的身子去學校,聽課時昏昏欲睡。
那時他被其他報童排擠,總要在寒風中多等半個小時,才能最后一個領到報紙。他偏不服輸,大學畢業后跟著記者跑新聞,給編輯打下手只為學寫作,執掌一家小報社后迅速擴張……
剛認識程南珠時,他以為程南珠是盛宴之后的一道甜品,沒想到她步步緊逼,擠走了自己的結發妻子。
現在,只要一想到程南珠,周老先生就會覺得無比膩煩。
眼前的“女孩”青春靚麗,這是周老先生按照自己的審美設計的五官和身材。他想起訂購蘇辰時,機器人公司的副總湊近他,悄悄說:“您別看這妞兒個頭顯小,里面料很足……”
不過,有了程南珠的前車之鑒,周老先生不敢再碰現在的年輕女孩,當他看到程南珠逼迫蘇辰跪在地上撿玻璃碴、弄傷她之時,他想起年少時,喂養多年的懷孕野貓被其他報童弄死,他像發瘋一樣和那些報童拼命……
垂垂老矣的周老先生心頭涌起一陣激流,枯瘦的手臂顫巍巍地攬住蘇辰,將她拉近自己。
3.換臉
程南珠深夜參加聚會回來,雖然開車沒敢喝酒,但她還是感到困倦無比。
半夜時分,路上沒什么車,經過十字路口時她正出神,突然幾道光柱從側面射來,程南珠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她看到碩大無比的卡車車頭充滿視野,霎時,自己的車子被撞翻了,程南珠沒系安全帶,像爐膛里的爆米花般在凸起的方向盤和手剎之間翻滾,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程南珠是被自己的傷口疼醒的,主治醫師告訴她,她已經昏睡了半個月。由于沒系安全帶,她的臟器受到很大傷害,不得不換上人工心臟和人工腎臟,部分大腿的腓骨和胳膊的尺骨換成了人工骨骼。
程南珠不關心這些,問道:“我的臉呢?傷到了沒有?”
主治醫師撇撇嘴,讓護士把鏡子拿給她。
程南珠看到自己臉上敷著一層白膜,那是全面整容手術之后的保護措施,她頓時心涼了半截。
這時心電圖曲線劇烈跳動起來,護士急忙告誡她不要情緒過于激動,人工心臟和人工腎臟尚未與人體完全同步,還要適應一段時間……
挨了三個月,總算可以拆掉臉上的薄膜,程南珠拄著拐杖走到鏡子前,想看看自己的臉變成什么樣了。
鏡子里映出的是另外一張臉——那是蘇辰的臉。
程南珠如墜冰窖,不顧醫生的勸阻,匆匆辦理出院手續,她看到自己的病歷和住院資料上顯示的名字都是“蘇辰”。
4.半人半機器
程南珠招來一輛出租車,忐忑不安地向家里駛去,她按動別墅的門鈴,有人過來開門,高跟鞋踏得鵝卵石小徑“嗒嗒”作響,花園別墅的小院外面是兩扇對開的木門,下面門縫顯出的高跟鞋,似乎是她最喜歡的一款淡金色香奈兒。
木門打開了,開門的那人赫然長著程南珠自己的臉,失魂落魄的程南珠快要癱坐在地上。這時,她看到后面一輛電動輪椅駛過來。
周老先生十指交叉,笑得像個摸了同花順的賭徒。
“我要見孩子們……你的遺囑我看過,我是孩子的監護人!”程南珠的臉因為悲憤扭曲著,“她,她是誰?那個機器婊子?”
周老先生冷笑道:“你嘴巴放干凈些,她現在是孩子們的監護人了!至于你,身上人工零件那么多,還長著一副人工面孔,無論你去哪一家機構鑒定,沒人認得出你是程南珠,他們都會認為你是走失的機器人。
“對于走失的機器人嘛,最好的歸宿就是回收廠,那里熔煉池比硫酸腐蝕性還強?;厥諒S的大老粗們可分不清是活人還是機械,他們在將女性外表的機器人丟進熔煉池之前,總會想方設法地‘爽一發’?!?/p>
程南珠知道周老先生的毒辣手段,她強壓下怒火,用商量的口吻說道:“如果你不把我恢復正常,我會和媒體曝光你那些丑事,到時候對我們都不好?!?/p>
“看來你還不明白狀況,現在的人工心臟、腎臟,很容易在系統開個后門?!睗M頭白發的周老先生拍拍“程南珠”。
喝了一口茶,他繼續道:“你的人工器官和蘇辰的系統相連,如果蘇辰發生停機,你全身的人工器官會停止工作?,F在沒有不和我合作的媒體,我會和他們打招呼,只要聽說你去了任何一家媒體,我就讓蘇辰停機,再重啟。”
程南珠差點心臟驟停,蘇辰可以停機再重啟,這對于機器人是家常便飯。但是程南珠決不能承擔人工心臟停機的后果,不僅如此,她一定要向滿天神佛祈求蘇辰正常運轉。
蘇辰可以隨時將自己停機,這并不違反機器人三定律:她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將自己停機;她完全服從第一權限者周老先生的遺囑,繼承大部分財產并且當孩子們的監護人,沒有違反第二定律;而且一直保護著自己,遵循第三定律。
5.真假難辨
“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過完下半生,但是你必須在指定的區域活動。一旦你越界,我會收到信號,屆時不管你是因為什么原因越界,我都會讓蘇辰立刻停機,再重啟。”
程南珠望向和她一樣面孔的蘇辰,她以為自己用人工授精的方法給周老先生生了兩個女孩,能獲得絕大多數遺產的繼承權,卻不知女仆用機器人的身體會誘惑并且征服周老先生,將大部分遺產轉入基金會,而托管人是蘇辰的名字。
蘇辰伸出一只手,挑起程南珠的下巴,微微一笑:“你知道嗎?你伺候周老先生的所有手段,我做的比你好多了,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p>
機關算盡,反誤了卿卿性命。程南珠想起周老先生曾經告誡她:“不要小看機器人的學習能力?!?/p>
“我們回屋吧,蘇辰。哦,對了,你不必一直戴著這副臉。”周老先生攏住蘇辰的小手,笑著說,“還是原來那張臉好看?!?/p>
蘇辰順從地揭下“程南珠”那副面孔,恢復平時的樣貌,她撇了程南珠一眼,后者從那眼神里看到無盡的嘲諷。
蘇辰推著輪椅回房,周老先生還在喋喋不休:“這就對了,對外界用程南珠那副面孔,平時和我在一起,還是原來的臉兒好看——那可是我花了三個多月設計出來的。突然想吃司康餅了,你知道嗎?30年前我吃傷過。沒想到你讓我恢復了胃口,蘇辰……”
蘇辰回頭深深地望了程南珠一眼,嘴角提起一抹淺笑。
“難道卡車撞向車子也是她策劃的?”程南珠心里猛地一震,頹然坐倒在地上,兩眼瞪著關閉的木門,許久沒有起身。
(責編: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