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情債
讀書會快要結束了,趙炳澤合上書,他忽然想說另一個故事,那是一個關于他自己的故事。
“很多年前,我也不記得具體的時間了,反正那時候我還小,身高甚至不到你們其中一些人的肩膀。”
趙炳澤開始講這個故事,也許是講得太生動了,連站在門口的那個蓬頭垢面的清潔工大媽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那是個大雪天,趙炳澤家住在離縣城二十里地的一個村子里,交通并不發達。他的父親在前一個晚上去世了,親戚鄰居們就像換了一張臉似的,蜂擁進他的家里,拿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
弟弟嚶嚶地哭,母親瘋了似的用笤帚驅趕那些惡人,可她勢單力薄,很快就被人推倒在了地上。而他因為重病躺在床上,無力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時至半夜,那些人終于離開了。母親呆滯地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半夜時,母親出了門,她去村口的叔叔家了——父親還在時,她也經常這么做。
等母親回來時,她身邊跟著叔叔,他正推著輛板車。
趙炳澤被他們倆合力放在了板車上面,身上蓋了層薄被,在顛簸的道路上,他一點一點遠離了村子。
從他記事那天開始,母親就比較偏愛弟弟,一是因為他體弱多病,再來便是,父親是母親的救命恩人,母親為報恩所以嫁給了父親,之后便有了他。
在某個深夜,趙炳澤曾聽見過父母的爭吵,圍繞著的是弟弟的身世。懵懂之間,他恍惚聽到弟弟的生父另有其人。
趙炳澤被叔叔和母親丟在了孤兒院門口。臨走前,母親抱著他,落了兩滴眼淚,之后在他身邊放了張紙條,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炳澤說完了自己的故事,臺下安靜極了,除了門口的清潔工大媽不時發出幾聲哽咽外,無人作聲。有人偶爾擦擦眼淚,卻也沒有聲張。
趙炳澤看著他們,極其惆悵地嘆了口氣:“其實我并不怨恨他們,我并不記得太多關于那時候的事情,我只是想找到我的母親,問問她這些年來是否想起過我,是否想過有一天回來找我。這就是我在不同城市間做朗讀的原因,我希望我的聲音,有一天可以傳到我母親耳朵里,讓她知道我活得還不錯。”
靜默片刻后,楊太太忍不住舉起了手。
“炳澤,”她因為太入迷,忘記了他們之間不該在公眾場合使用這樣的親密稱呼,“你有什么信物可以給你母親做憑證的嗎?”
趙炳澤思考片刻,露出一抹苦笑:“沒什么特別的,非要說的話,我只記得我媽原來有一塊手表,不知道她還留沒留著。”
讀書會后的那個晚上,楊太太順著趙炳澤的脊背摸下去,直至他的胳膊,他的手腕有一個很深的月牙似的痕跡。
“炳澤,為什么白天你不說手腕上的這個痕跡呢?”
“我不確定這個疤痕是不是我媽咬出來的,說了也沒太大的意義。而且我現在還算有些名氣,如果說了這么具體的東西,我害怕會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煩死。”
楊太太“哦”了聲又躺下,片刻后開口:“我老公快回來了。”
趙炳澤看著她既遺憾,又像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問道:“什么時候?”
“大概就是這個月底,還有十天。”
趙炳澤點點頭,下了床,他給自己點上一支煙,楊太太也隨后下了床,整個人剛要貼上他的背心時,趙炳澤轉過頭來,將一疊照片放在了楊太太的手里。
那是他們的床照,照片上,男人只有一個赤裸的背影,可一旁的楊太太的笑臉卻十分明顯。楊太太怔住了,像傻子一般看著趙炳澤。
“楊太太,是時候結一下咱倆的賬了。”
二、猜疑
張警官覺得這起案子很簡單:趙炳澤和楊太太之間有故事,楊太太抓住了趙炳澤的把柄,所以趙炳澤惱羞成怒,將她殺死在家中。
第一個發現兇案的是清潔工大媽。她那天正在小區打掃衛生時,發現楊太太的房門開著,一時好奇去看,卻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楊太太,房間里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很像入室搶劫,大媽當即尖叫起來……
剛開始,這起案子被定性為熟人入室搶劫殺人,那天楊太太本該出門上插花課,兇手也應該知道這一點,才在那個時間悄悄進了她的屋子。
可是后來,張警官發現另有玄機。首先,丟失的只有死者的錢包,其次,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房間里所有的指紋都不見了,就連楊太太的指紋也不見了。可據調查,楊太太并沒有潔癖,最近也沒請家政公司來清掃過。
當然,和指紋一起消失的,還有兇器。
在調查時,張警官注意到了趙炳澤。據楊太太的領居們說,趙炳澤在楊太太死前曾經去過她家,不過是楊太太親自邀請他去做讀書的活動。監控錄像顯示,趙炳澤是那段時間最后一個進出楊太太家的外人。
張警官敲開了趙炳澤的門,他開門見山,詢問了關于讀書會的情況,趙炳澤對答如流,話中并未露出破綻。
“既然你去過楊太太家三四次,為什么房間里一點兒你的指紋都沒有呢?”張警官緊盯著趙炳澤道。
趙炳澤猛地一下怔住了。
“趙先生,根據我們調查,最近除了你之外,并沒有其他外人去過楊太太的房間。”
趙炳澤有些慌亂,他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有說。
“趙先生,我想說一個我的猜測。這件事情看起來像是入室搶劫,但仔細想想就有意思了。如果是入室搶劫,那為什么所有東西都翻遍了,但劫匪卻只拿了錢包?”
“萬一劫匪很慌亂……”趙炳澤才一開口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因為張警官突然笑了:“若劫匪慌亂,又怎么會有時間把她家里全部的指紋擦個干凈?”
毋庸置疑,張警官已經開始懷疑他了。趙炳澤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發癢,他趕緊喝了口水。
“會不會這一切都是偽裝的?其實是楊太太手里掌握了什么人的把柄,為了得到這樣東西,所以他才不惜入室行竊。被楊太太發現后,措手不及殺了人,又制造了這樣混亂的現場來引導警方的注意?”
趙炳澤擠出一抹僵硬的笑:“您的推論也許有道理,但我不是專業人員,您和我說的這些,我都不大明白,恐怕也幫不上什么忙……”
“沒什么,我也就是瞎說說而已。”張警官哈哈一笑,起身就要走。
趙炳澤緊隨其后,跟到門口,張警官又回過頭來:“趙先生,希望您暫時不要出遠門,畢竟這件事情沒結束前找不到您,我們會很頭疼。”
張警官的音調拖得長長的,趙炳澤咬緊了牙,半晌才說了個“好”。
三、案發現場
送走張警官后,趙炳澤半晌回不過神。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只是想詐錢,從沒想過要人命。他是真不知道誰殺了楊太太,而他更不敢告訴張警官,楊太太家那串鑰匙頭一晚還在他手上,但后來都不見了,而第一個發現案發現場的人其實是他。
就在和楊太太攤牌的兩天后,楊太太喬裝打扮,偷偷摸摸地來找過趙炳澤。但趙炳澤一直都沒給楊太太開門。
一旦楊太太花錢買了照片,那這事就算開了個口子,他就可以用更高的價格,兜售電腦里那些更加不堪入目的圖片和視頻,直到把這個女人榨干為止。
三天,只用三天,楊太太的心理防線一定會徹底崩潰,到時候,她一定會花大價錢購買自己手里的照片和視頻。
“炳澤,你別這樣,你要想清楚——自己還有什么東西在我手上。”門外,楊太太的聲音雖小,卻清晰極了,趙炳澤的心涼了下。
某次開房,他不小心讓楊太太復印了自己的假身份證。看來楊太太并沒有那么蠢,她已經意識到了那個復印件的重要性。
趙炳澤沒有回應。
片刻后,沒等到趙炳澤回答的楊太太忽然露出兇相。她狠狠踢了房門一腳:“趙炳澤我告訴你,別以為只有你拍了我,你好好找找,看自己到底還有什么東西落在我手上!我警告你,你可別逼我和你魚死網破!”
楊太太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有些憤怒地又踹了門一腳后,訕訕地離開了。
趙炳澤出了口氣,忽然又有些猶豫,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所謂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不過幸好,明天楊太太就要像往常那樣去插花班上課。等到那時,趙炳澤就能用鑰匙進入楊太太家,去找那張復印件,只要他足夠謹慎,現場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但沒想到,等他真正實施計劃時,等待他的卻是滿身鮮血倒在房間里的楊太太。
他慌不擇路地往外逃,一邊逃一邊在腦子里飛快地尋思著。
頭一天凌晨三點時,天色如墨,趙炳澤的心情極好,所以出門喝了兩口小酒。這些年他靠著同樣的手段在貴婦人中屢試不爽。
他在這個地方已經呆了三個多月了,也是時候換下一站了。不過面前的楊太太是個棘手的人物,畢竟他的身份證復印件還在那個女人手里,雖然是假的,可如果她魚死網破去報警,自己的臉就會上警局的黑名單,后半輩子都休想安生。
每每思及此,趙炳澤有些煩惱地抓了抓頭發。
“小趙,你怎么了?”對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趙炳澤抬頭,原來是住在他出租屋樓下的掃地大媽。如果沒記錯的話,今天她也去聽了自己的讀書分享會。剛搬來時,趙炳澤就聽人說起,大媽是獨居。
從她見著趙炳澤的第一面起,就非常客氣,經常對趙炳澤噓寒問暖,還請趙炳澤回家吃了頓餃子。
“小趙,你怎么這么晚了才回來?”大媽跟在趙炳澤后面上樓, “小趙呀,每天看你都早出晚歸的,得小心身體啊。我那兒還燉了雞湯,給你端上去些?”
她的聲音很綿柔。趙炳澤對大媽笑了一下:“阿姨,您太客氣了,這么晚了您還不睡?”
大媽搖搖頭:“我今天上夜班,得在大家出門前把院子打掃干凈。”
說罷,她又強調了一下自己的雞湯。趙炳澤本想拒絕,可片刻后,他還是跟著大媽去了她家。
可就是這樣一去,鑰匙不見了。他懷疑自己是在喝雞湯時,掉在了大媽家里,又或者是大媽偷偷拿了。可他想不通的是,如果是掉了,為什么大媽不還給他,如果是大媽拿了,她又是出于何種目的呢?
四、認罪
趙炳澤想不出個所以然,而張警官的到來加劇了他內心的恐懼。他決定去樓下的大媽那里探探虛實。他敲開大媽的門,閃身進去。
大媽一如既往地歡迎他,他們坐在一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趙炳澤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房間里亂看著,忽然,他在床邊瞅見了一張反過來的信紙,上面壓著他那串遺失的鑰匙。
大媽和他說了兩句話后,去了洗手間。趙炳澤趕緊過去拿起信紙,那上面貼著從各種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拼在一起組成了一句話:你一定會后悔去上插花課。
趙炳澤的腦子“嗡嗡”地響了。后門傳來一陣動靜,他立馬將信紙放回原處,把鑰匙揣回口袋里,緊接著坐回椅子上……
張警官將一切懷疑點集中在趙炳澤身上,可就在兩天后的一個下午,兇手卻莫名其妙地過來自首了。
是那個發現楊太太尸體的清潔工大媽。她拿著一把小銼刀,上面的血跡未清,就像故意為之。她來到警局時異常鎮定,在整個的招認過程中也未提及半分和趙炳澤有關的信息。
經過化驗,那小銼刀確實和楊太太脖子上的傷口保持了一致,同時刀上的血也是楊太太本人的。
據清潔大媽招認,她本來和楊太太沒有仇怨,可她有偷東西的習慣。一次深夜清潔時,她在偷業主晾在外面的衣服時被楊太太看見了,楊太太大聲訓斥她,并且用手機拍下了她行竊的經過,還說會把事情告訴物業。
大媽害怕事情敗露丟掉工作,于是事后,想要去楊太太的房間盜取手機。哪知道那天,楊太太并沒有出門,大媽一時頭腦發熱……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楊太太已經倒在血泊里了。
事后她害怕被發現,就偽造了現場,擦掉了所有指紋痕跡,這才報了警。現在警方日夜偵查,她實在頂不住壓力,所以決定自首。
這一切說辭合情合理,然而張警官卻總覺得什么地方不對勁兒。他讓人調查了大媽的底細,經核實,大媽無子無女,她曾有過兩任前夫,都已去世,只剩下她孑然一身。
她的故事天衣無縫,包括楊太太房間的鑰匙,大媽也招認是自己悄悄偷來配了一把。之后她還將警方帶去自己配鑰匙的地方,經核實,大媽確實在此處配了鑰匙。
可越是這樣就越是無法說服張警官。
五、老照片
收押中的大媽安然等待著審判,她唯一的請求,是回自己家拿點東西,張警官決定與她一同前往。
大媽特意趕回家拿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女人樓著兩個小孩——大的那個孩子的臉被黑筆劃掉了。
大媽十分愛惜地把照片藏在衣服里,神情肅穆,就像完成了什么儀式。就在兩人出門時,張警官看見大媽無意識地瞥了一眼樓上,樓上正好是趙炳澤的住所。
他心中微動,緊跟上去追問了句關于趙炳澤的事情。然而大媽卻十分平靜,說趙炳澤只是自己樓上的鄰居,兩人平時并無太多來往。
然而,那一眼絕沒有那么簡單。究竟是什么呢,張警官卻說不明白了。
清潔工大媽被抓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小區。趙炳澤當然也知道,只是他非常驚懼和不解。
趙炳澤才來這個地方時就注意到了這位清潔工大媽,也從好事者嘴里聽說了大媽的故事。大媽原來有兩個兒子,走丟了一個,死了第二個。
他在吃餃子時,看到了大媽桌上的照片,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趙炳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相似的經歷讓大媽很快信任了他,又或者說,他讓大媽認為,自己就是她的大兒子。
念頭是很可怕的東西,一旦出現就再難消除。大媽的腦海里閃過這一絲念頭時,她就無法再用陌生人的眼光看趙炳澤了。
所以當趙炳澤不慎遺失了楊太太家的鑰匙后,大媽心領神會地拿去配了一把。她不知道趙炳澤要找什么,所以她把楊太太家翻了個底朝天,銷毀了一切趙炳澤可能留下的把柄。
緊接著,在趙炳澤被警察盯上之后,她故意讓趙炳澤帶走了鑰匙,同時還讓他看見了自己給楊太太的紙條。在確保趙炳澤成為了她身邊最有力的人證后,大媽果斷地選擇了自首。
趙炳澤看著大媽留給他的手表,她聽了自己的讀書會后,將手表送了過來。此刻的手表上閃著不祥的光,看到它時,讓他如臨深淵。
趙炳澤盯著那表好一會兒,隨后手一揚,將它丟出了窗外。
他決定好好休息一天,明天選個好地方,再次開始新的人生。這一次,他會選擇律師作為新的職業。
而那塊被他丟下窗戶的手表,此刻正四分五裂地躺在陽光下。指針早已不動了,剩下的,只是表盤上那個月牙形的圖案,熠熠生輝。
(責編:半夏 jgbanxia@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