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稅務稽查員的秘密

魏文忠

一個稅務稽查員的秘密

魏文忠

作者手記：這篇小說是根據一個真實的故事改編創作的。上世紀90年代后期，參加工作后不久，我到一個稅務稽查部門采訪，當無意從領導口中聽到這樣一個故事，我極為震撼。盡管因為保密原因，我沒能就此深入采訪，只粗略知道大概情況，具體案情并不了解，也不知道主人公的名字。但是這個發生在身邊的故事，這么多年來一直牽動著我，感動著我，讓我明白了，看似平平常常的收稅人原來并不簡單。

一

看到兒子趴在桌面上許久，可作業本上一個字都沒寫，陸劍云很生氣，數落了幾句。

兒子嘟嚕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爸爸，受賄是什么意思？”

陸劍云不假思索地說：“受賄就是收了不該收的錢。”

兒子：“哦，那爸爸為什么要受賄？”

陸劍云像被雷擊一樣僵住了。

正在拖地的妻子扔掉拖把，跑過來朝兒子大聲呵斥：“你聽誰瞎說的？”

兒子嚇壞了，戰戰兢兢地說：“同學們說爸爸受賄被處分了！”

陸劍云和幾個同事都住在同一個小區稅務宿舍，孩子也在一個學校。陸劍云也知道，自己被處分的消息一定是瞞不住兒子的，只是沒想到這么快，昨天單位剛剛做出決定，今天就傳開了。

妻子還在不停地教訓孩子：別聽別人亂說，爸爸是好人，他是我們的驕傲……

陸劍云沒有說話，一種無言的酸楚涌上心頭。

二

6月18日，半年前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那天傍晚，陸劍云出差辦案回來，妻子交給他一個信封，說是昨天有人到家里給他送來的材料。拆開發現，里面并不是什么材料，報紙層層裹著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裝的是一枚壽山石印章，還有一張寫著名字和電話的小紙片。

這枚壽山石印章，質地細膩，色彩斑斕，溫潤如玉，頂上的古獅雕刻精工，威武生風，形象傳神。陸劍云對壽山石很感興趣并做過一些研究，他知道，這是壽山石中的田黃凍石，僅次于“一兩田黃十兩金”的田黃石，價值不菲。

再看小紙片上寫著的名字“段非”，陸劍云心里咯噔了一下。這個段非，信義貿易有限公司的財務經理，自己正在找他呢。

面對精美絕倫的壽山石印章，盡管心里很喜歡，但陸劍云開始并不敢收，第二天，他按紙片上留下的電話打給段非要歸還印章。可對方一直說只是小禮物不值錢，叫他隨便處理，就是不來拿。無奈，陸劍云就把這事給擱下了。最終，這枚印章成了他“受賄”的鐵證。

印章只是開始，這之后陸劍云與段非有了來往，漸漸地交往越來越多，他也越陷越深。

這是一段灰色的記憶，如今陸劍云怎么也抹不掉。

他甚至記得段非第一次請自己在五星級酒店吃的那道名叫“天上人間”的絕妙美味，記得段非邀請自己去的那家夜總會奢華曖昧的氣息，記得周末在那個隱蔽的會所他和信義公司幾個人打麻將贏得403塊錢……

陸劍云其實心里很清楚，段非給自己送印章，巴結一個普通的稅務稽查員，只是因為自己手中正在辦的一起案件。

三

這是科長劉振光和他主辦的一起案件。

3月初，他們在查處其他案件時發現了一張虛開的增值稅專用發票，開具方就是信義貿易有限公司。隨后，他們對信義公司進行突擊檢查，發現該公司問題很嚴重，不僅存在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嫌疑，而且涉嫌隱瞞銷售收入偷稅，涉及稅款超過千萬元。

讓陸劍云震動的，不是這起案件的嚴重性，而是在查案中遇到的種種艱險。他們第一次去信義公司檢查，四個穿深色西裝、戴黑色墨鏡的彪形大漢圍上來，他們差點都走不去企業的大門。

有一天，陸劍云的妻子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里的殺氣讓妻子嚇壞了：“叫陸劍云老實點，小心砍斷他的腿……”

陸劍云參加稅務稽查工作三年，還是頭一次直接感受到這樣的危險，他很緊張，向科長匯報。劉振光從辦公室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那也是上午剛收到的，信封里夾著一個刀片，刀刃上閃耀著的疑似血光，讓陸劍云不寒而栗。

劉振光告訴他，信義公司是一家有黑社會背景的企業，這樣的恐嚇手段是他們慣用的伎倆，每個稽查辦案的干部基本都會遇到，在他二十年稅務稽查生涯中，各種各樣的恐嚇威脅經歷得太多了，有一次甚至為此都寫下了遺囑。

劉振光拍著陸劍云肩膀笑著說，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二十年都平安過來了，沒什么好怕的，這些嚇唬不過是紙老虎，只要我們站得直，退縮的一定是不法分子。

科長的話并沒有讓陸劍云放下心來。晚上，在妻子的抱怨和擔驚受怕中，他們蜷縮在床上，一夜無眠。

四

陸劍云性格溫和甚至軟弱，他的人生哲學是與世無爭，寧愿多交一個不好的朋友，也不愿多招一個真正的敵人。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心態，讓在他在面對信義公司的糖衣炮彈中失去了勇氣，失去了方向，段非一次又一次的邀請他不好意思拒絕，漸漸地就被拉下了水，“敵人”竟然變成了“朋友”。

作為朋友，他懂得要禮尚往來，比如，給段非講講稅收法律政策，適當透露一點相關案情，幫對方想辦法怎么減輕處罰，當然，核心的案情他是不會松口的，那是他的底線。

既不違反原則，也不得罪朋友，不招來危險，這是陸劍云的“如意算盤”。然而，結局卻是自己沒有想到的。

在金雞山公園那家名叫“映山紅”的茶館，留下了陸劍云洗不清的污點和恥辱。

那是個秋日的下午，木蘭花開得正艷，金雞山公園里游客絡繹不絕。

陸劍云和信義公司的老板、一個副總、段非、還有信義公司的兩個合作伙伴，正在茶館包間喝茶聚會，突然間，破門沖進來一群持槍的便衣警察，還有幾個稅務稽查干部，都是陸劍云的同事，科長劉振光也在其中。

在同事驚訝的目光里，在眾多游客的圍觀中，在警察層層的押送下，戴著沉重手銬的陸劍云，與他的“茶友們”，在那個飄著木蘭花香的秋日下午，狼狽地走出茶館，走過金雞山公園門口，走向警車。

那是一段只有五百米的路程，卻漫長得仿佛到現在都還沒走完。陸劍云知道，在許多人的眼里，自己的人生或許就停留在這灰暗、墮落的一刻。

五

挨了媽媽的斥責，兒子仍然疑惑不解，在他悶頭重新寫作業的時候，陸劍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科長劉振光打來的。

他跟妻子兒子說去散散步，獨自下樓，在小區附近的一個小茶館包間里，見到了科長。

劉振光小心翼翼地從包里的文件袋，掏出一個本子交給陸劍云，低聲說：“這個證書是市局領導特別為你頒發的，但是個秘密決定，沒有公布也不能宣傳，連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個秘密，只能藏在你我的心里！”

陸劍云翻開紅色的本子，淚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深藏在心底的那個秘密，兒子不知道，父母不知道，同事不知道，朋友不知道，此刻像電影一樣，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六

6月18日那天傍晚，陸劍云打開妻子轉交的信封后，讓他吃驚的不只是那一枚壽山石印章，還有那一張寫著名字和電話的紙片。他馬上向科長匯報。

當天晚上，陸劍云帶著印章和紙片趕到單位。在稽查局局長室里,張局長、楊副局長、科長劉振光和陸劍云四個人，連夜謀劃了一個或許將影響陸劍云一生的決策。

在查處信義公司的過程中，公司幾個重要人物，包括老板、財務經理等聞風潛逃，銷毀了一些關鍵資料，并且把賬戶資金全部轉移，致使案件遲遲無法取得突破，被偷稅款無法補回來。稅務、公安部門已經找尋了一段時間，始終沒有消息。

段非突然間主動“現身”，讓他們格外興奮。稽查局領導苦心想出一個方案，由陸劍云與段非聯系，假裝收受賄賂被拉下水，打入罪犯團伙內部，獲取情報，追蹤線索，伺機抓捕案犯，追回國家稅款。

臥底，這是電影里才看到的驚險角色。當稽查局領導提出這個大膽的設想時，從小都在溫室里長大、養成安逸柔弱性格的陸劍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想了很多，猶豫了許久。

是張局長的一句話，讓他最終下定了決心——“只有經歷風雨，你才會成長；只有經歷考驗，你才會真正懂得稅務稽查。”

七

從第二天給段非打電話開始，陸劍云走上了現實中的“無間道”，這是一條交織著種種誘惑、陷阱和危險的艱難道路。

有一次，段非跟他聊起老板許老大，說他是個有情有義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人。有一個生意伙伴跟段非鬧翻，威脅要去揭發信義公司偷稅。許老大知道后，暗中叫幾個打手將對方打成腦癡呆，下半生只能在床上度過。陸劍云聽得頭皮發麻。他心里明白，這是段非在考驗自己的“忠誠”。

還有一次，段非請他到一家夜總會，點了一位小姐叫他“嘗嘗鮮”。為了贏得段非信任，不露出馬腳，陸劍云愣是在包廂里跟小姐聊了一個多小時，并且故意多給了小費。出來時還“滿意”地評價：“這妞夠野！”段非拍著他的肩膀說：“是哥們！”

一面是墮落，一面是正義，兩張面孔的生活，讓陸劍云內心備受煎熬、折磨，每天都過著如履薄冰、提心吊膽的日子，卻也讓他在痛苦、危險的考驗中迅速成長成熟。在與信義公司一伙的周旋中，他學會了勇敢和決斷，學會了隱忍、堅強和智謀。

八

臥底兩個多月，陸劍云旁敲側擊，掌握了更多的信義公司內幕信息和老板的行蹤。秋收時節，時機成熟。陸劍云與稽查局領導、公安局專案組設下計謀，決心引蛇出洞，全面收網。

一天晚上，陸劍云急切面見段非，向他透露了一個“重大案情”：稽查局獲取了一個關鍵線索，正在追查一筆涉及信義公司和兩家下游公司的巨額資金往來，這筆隱秘資金可能成為壓垮信義公司的最后一根稻草。陸劍云提醒段非趕緊協調，務必要在會計、稅務等方面采取應對措施。

因為事關重大，段非當即向老板報告。許老大決定急招幾家企業商量對策，還特別邀請陸劍云籌劃指點。

第二天下午，在金雞山公園“映山紅”茶館，陸劍云曾經只匆匆見過一面的神秘許老大，帶著一個保鏢現身了。

在喝茶談話的時候，陸劍云確定來者正是許老大本人，他借上廁所名義，通過手機短信發出行動暗號。十分鐘后，早已埋伏多時的公安干警破門而入，將案犯一伙連同門外放哨的保鏢盡數抓捕。

因為這個具有黑社會背景的犯罪團伙相當復雜，作案手段殘忍，為了避免引起懷疑致使臥底陸劍云受到報復迫害，按照事先的計劃，陸劍云也被當作案犯同伙戴上手銬抓了起來，并一起受到了“處罰”。

如今，信義公司虛開發票偷稅案已經全面告捷，案犯一伙6人被判了刑，其中許老大被判了無期徒刑，國家稅款也補回來了。然而，在案件告破慶功的時候，稽查局的同事們并不知道，立下頭等大功的，正是背負著一紙“處分決定”的陸劍云。

在別人的眼里，陸劍云只是一個受賄犯錯被處分的“失足干部”。而背后的真相，他打入罪犯內部臥底所做的一切，所經歷的人生非凡一頁，依然只是個秘密。也許，在自己的心底，這個秘密要埋藏一輩子。

九

告別科長，返回小區。

迎面遇到一個單位同事，陸劍云正要打招呼，那位同事卻沒有搭理他，別過臉扭頭就走了。

陸劍云怔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同事、朋友、甚至父母，因為不理解而疏遠他，乃至責罵他，陸劍云已經習慣了，淡薄了。

陸劍云心想，委屈、痛苦、乃至犧牲，這正是自己從軟弱走向勇敢，成為一個真正的稅務稽查員所要經受的考驗，邁過去了，人生還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陸劍云夾緊文件袋里那本秘密的立功證書，昂起頭，挺起胸，堅定地向家里走去。

在冬日的夜風中，萬家燈火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