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祥熙
中華文化與人類共同價值構建之我見
李祥熙
中華文化具有普遍意義,是構建人類共同價值的重要元素;中華文化只有在母國根深葉茂,才能增強在構建人類共同價值中的說服力和話語權;溫故、權變和創(chuàng)造性轉化,是中華文化融入現代文明、豐富人類共同價值的現實路徑。當今人類正處在通向未來路口上的關鍵時刻,中華文化可以為醫(yī)治“現代”“后現代”社會弊病提供與西方完全不同的有效對策。
中華文化;人類共同價值;現實路徑
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脈和靈魂,也是人類共有精神家園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人類歷史上,中華智慧對世界產生過極深刻的影響,中華文化對人類文明作出過重大貢獻。在當今人類正處在通向未來的關鍵時刻,如何定位中華文化,如何增強中華文化在建構人類共同倫理和價值追求中的影響力,如何推進中華文化更好地融入和豐富現代文明,是亟待回答和解決的現實課題。
近代以來很長的時間里,代表世界文明的主流價值基本是由西方文化定義的。而在最近數十年間,東西方對人類生活規(guī)則的理解視角,開始從某些西方理論轉向中國經典著作所表達的思想。
較早發(fā)現中華文化具有人類普遍價值的是兩位西方學者羅素(1872年~1970年,英國著名哲學家)和湯因比(1889年~1975年,英國著名歷史學家)。羅素認為“中國的文化問題,不論對于中國還是對于全人類都具有最重要的意義”。湯因比則斷言“人類如果要在二十一世紀繼續(xù)生存下去,必須回到二千五百年之前,從孔子那里尋找智慧”。羅素和湯因比的觀點代表了西方有識之士對中國文化價值的客觀認知。這種認知打破了黑格爾有關人類文化發(fā)展階段的偏見,即“中亞文化是少年”“希臘文化是青年”“羅馬文化是壯年”“日耳曼文化是成熟理性的老年”,而“中國文化是幼年”。
一批中國思想者也不約而同地得出了與羅素、湯因比等西方學人類似的結論。比如,史學大家余英時先生在2014年9月答鳳凰網提問時說:“現在提到民主科學,好像就是西化,就是被殖民。民主、科學這些概念是西方的,但從其內容上說,人的尊嚴、人的權利,自古以來的中華文化也是非常重視的。我們雖然沒有人權的概念,但人權的內容、精神,孔孟文獻中提到非常多。清末把西方科學、民主概念介紹到中國的,都是儒家,像胡適等,都是從小受儒家教育的。不要認為中國文化和西方的民主自由處在尖銳對立的狀態(tài),這根本不是事實。”余先生學貫中西,又長期在大陸以外的發(fā)達國家和地區(qū)生活,他的見解是很有說服力的。再如,當代著名學者杜維明先生說,傳統(tǒng)文化是塑造現代文明的基石,是背景,是零,它加在任何數字后面,都是十倍百倍的增加。我們的傳統(tǒng)沒有死,我們需要重新回顧,重新認識我們這個大難不死的傳統(tǒng)。他說,自由、民主、人權、法治這些觀念都是現代不可或缺的,同時現代性面對二十一世紀的生態(tài)環(huán)保等問題,其中有精神的沒落,有各方面大的問題,所以還要把很多的其他文明的價值帶進來。在自由之外要帶進公正,在理性之外要帶進同情、慈悲,在法治之外還有禮讓的問題,在個人的尊嚴以外還有社會的和諧。2013年2月,杜維明在牛津大學演講時提出,現代西方所代表的基本核心價值,是扎根在西方的普世文化,但同樣有一些可以是扎根在中國東方的普適文化。中國文化中的五倫(即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種人倫關系)、五常(即仁、義、禮、智、信)應該也是普世文化。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法治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和儒家的仁、義、禮、智、信所代表的人文精神,可以進行平等的對話。2016年,他在第二屆全球華人國學大典高峰論壇上提出,孔子崇尚“溫文爾雅”的素質,反對暴戾,消解抗爭。他提倡的“和”是包容的、開放的、多元的,有“他者”的參與而非整齊劃一的“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是以他人為重,“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仁道”也承認、尊重“他者”并照顧到“他者”的利益。這種超越自我中心的倫理,是以社會和諧為個人的職責。這種價值觀和心態(tài)是今天的公民社會不可或缺的道德基礎。杜維明先生作為當代研究和傳播儒家文化的重要思想家,一直關注并拓展“文化中國”“文明對話”“啟蒙反思”“世界倫理”等研究領域,他的這些觀點也是令人信服的。
以上中外智者的共識說明,中華文化絕不僅僅是屬于中國的疆域性文化,也不僅僅是屬于儒教文化圈國家和地區(qū)的區(qū)域性文化,它還有著十分豐富的世界性潛質和內涵。無論在觀念還是在行動層面,中華文化與人類的共同價值、與現代文明的基本理念,都有著大量疊合與交叉的認知,有著許多的共同點。尤其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中有關“使人成其為人,與禽獸相區(qū)別;使社會成其為人的社會,與動物世界相區(qū)別”的思想,可以為醫(yī)治“現代”“后現代”社會弊病提供與西方完全不同的有效對策。如果說西方文明中的正義、自由、權利、理性是普遍主義的,東方文明中的仁愛、禮教、責任、社群、內心安寧也是普遍主義的,東西方文明的主流價值都是人類的共同價值。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地講,中華文化是人類主流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僅是涵養(yǎng)中華民族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同樣是建構人類共同倫理不可或缺的價值元素。在建構人類共同倫理和價值追求中,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能夠給其他地域和民族提供許多有益的啟示。
2014年12月,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在曲阜參觀時說:“一個民族的魂或者說民族最深厚的精神,必須是本民族傳承下來的。中國有五千年的悠久文明,民族精神根基最為深厚。”“儒家文化是你們最大的軟實力,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是中國最大的軟實力。”
持有類似見解的還有英國前首相布萊爾,他說,在任何一個經濟上繁榮起來的國家,都面臨兩個挑戰(zhàn),一個是如何確保經濟發(fā)展成果為所有人分享,而不是只成為部分人的囊中物;另一個是如何確保這個社會也有一些精神性的、價值觀的追求,而不僅僅專注于物質上的豐裕。所有強勁的、健康的社會都擁有某些所有人共享的價值觀,這些價值觀是必須存在的,而且不一定要來自宗教。因此,中國不僅要重新發(fā)現二十世紀共產黨革命給中國帶來的公平、平等等價值觀,還要重新發(fā)掘過去的漫長歷史中所擁有的那些價值觀,儒家學說就是其中的重要部分。能講流利漢語的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也講到:“這么多年來,沒有一天我不用漢語。我已習慣于對中國文化經典的引用,我也著迷于中國歷史。中國人講以史為鑒,并由此構筑未來愿景,這也是我知識和智力的根基。當我們從中國傳統(tǒng)去看我們的價值觀,道家傳統(tǒng)、佛教傳統(tǒng)以及中國現存的其他傳統(tǒng),它們關注的是和諧、平衡和統(tǒng)一。”這些概念也是西方思維傳統(tǒng)的核心所在。布萊爾、陸克文的這些話很值得我們咀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25年前因喊出自由民主是“歷史的終結”而名噪一時的美國斯坦福大學政治學家弗朗西斯·福山,則以更加敏銳的目光指出,人們在中國所見的是百年前崩潰的傳統(tǒng)的復興,中國共產黨正從歷史中找尋,以證明他們可以不需要西式的制度就能創(chuàng)建一個有競爭力的國家。我們必須佩服福山的眼光,他確實參透了中國人在想什么、做什么和為什么。
在這里引用這些論述是想說明,真理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西方人對中華文化的價值和作用如此看重,作為當代中國人的我們,沒有理由不為自己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民族傳統(tǒng)文化感到驕傲和自豪,進而牢固樹立起對自己民族文化的自信和自覺。
遺憾的是,許多西方哲人和政治家非常看重的中華文化,很長一段時期卻在它的母國處于尷尬的地位。自1912年民國臨時政府廢除忠君尊孔、讀經以來,在過去一百多年時間里,已經有不少中國人與自己民族的文化血統(tǒng)斷裂了。今天不少中國人都沒有系統(tǒng)學習過自己民族5000年的歷史與文化,甚至沒有完整地讀過一部中國文化典籍。相反,“西方因素”深深嵌入了一部分人的物質生活乃至精神世界和公共空間,深深影響甚至左右著他們的價值觀念和思維方式。從本土文化意義上講,這部分人已經不是中國人了,只是一些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出生和生活著的人。有學者認為,由于缺乏一種對傳統(tǒng)生活方式的制度性保護,古典意味的中國正在消失。如果說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和“魂”,那么可以說,我們目前距離中華民族的“根”和“魂”還有很大的差距。
按照人類學家關于“文化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的定義,中華文化理應是中國人的生存方式。如果想要中華文化在世界范圍內有影響力和說服力,那么就要使它在自己的母國根深葉茂;如果想要中華文化在人類共同價值建構中擁有話語權,那么就要使它在中國社會的核心價值建構中占有重要分量。一句話,要想讓中華文化影響世界,首先要讓中華文化影響中國。
近年來,文化自信、文化自覺、文化復興正在成為中國社會的最強音,一個有利于弘揚中華文化的天時、地利、人和條件正在形成。但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在許多地方,文化自信、文化自覺和文化復興要么停留在概念和口號層面,要么止步于民俗民樂、琴棋書畫方面,還需要更多地從操作層面繪制出文化自信、文化自覺和文化復興的目標圖景。筆者個人認為,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應具有如下十大愿景或者說十大標志:
1.有80%以上的中國人對自己民族5000多年的歷史文化存有溫情和敬意;
2.有60%以上的中國人相信中華文化、學習中華文化、踐行中華文化;
3.有30%以上的中國人通讀過《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六祖壇經》《近思錄》《傳習錄》等中華文化經典著作;
4.“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社會倫理環(huán)境基本形成;
5.“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者反求諸己”成為中國社會處理人際關系的普遍準則;
6.城鎮(zhèn)化建設以人為本,讓城市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xiāng)愁,讓進城農民真正完成由農民到市民的轉化;
7.對以古村落和鄉(xiāng)村民俗為載體的傳統(tǒng)生活方式給予制度性保護,充分發(fā)揮傳統(tǒng)家風、家訓、鄉(xiāng)賢等對社會建設的作用;
8.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列入從小學到大學的體制教育課程,列入各級黨校、干部院校主體班次培訓課程,列為高考和公務員考試內容;
9.運用“以大事小以仁,以小事大以智”的中華智慧,推進祖國的完全統(tǒng)一;
10.中華文化成為構建人類共同價值的重要元素,中國與世界各國關系進一步呈現出“近者悅,遠者來”的良好局面。
需要說明的是,這十大標志肯定不夠準確亦不夠完善,意在拋磚引玉,希望引起大家對此一問題的關注與重視,進而使當代中國人的文化自信、文化自覺、文化復興具有具象感和方向感。可以肯定的是,中華文化越是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根深葉茂,在建構人類共同價值中才越會有說服力和話語權。
溫故知新的表面意思是,溫習學過的知識,學習新的知識,也指回顧歷史,指導現實。這里想要強調的是,當下中國人要認真學習古圣先賢留下的文化經典,從中汲取駕馭現代生活的寶貴智慧。因為中華文化是中國人的精神血脈,是中國人之所以為中國人的基因。中華文化要想融入世界,首先要融入現代中國,如果中國人自己都不自信、不親近中華文化,想去用中華文化影響別人就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中國人從現在起重拾固有文化,把百年來失去的能讀懂自己文化傳統(tǒng)的思維方法再找回來,是中華文化融入現代文明的邏輯起點。
需要指出的是,當下國內傳統(tǒng)文化氛圍看似熱熱鬧鬧,但真正下功夫學習中華文化的人還遠遠不夠。許多人不是去讀原汁原味的經典,而是去讀別人嚼過的“經典”。有人認為,傳統(tǒng)文化典籍太多、讀不過來,或者說經典不好讀,但這不要緊,經典太多,我們可以從最基本的學起。近代以來,章太炎、梁啟超、胡適等大家都為國人開列過中國典籍必讀書目,筆者比較認可錢穆先生推介的中國人必讀的七本書,即《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六祖壇經》《近思錄》《傳習錄》。筆者認為,只有當廣大人民群眾真正下功夫學習中華文化時,我們談中國文化才有社會基礎,談中華文化融入和豐富現代文明才有底氣支撐。
漢字的“經”原意為織布機上縱向的紗線,與“緯”相對,引申為時間的自上而下推移或永久不變的真理。漢字的“權”原意為秤砣,引申為“權衡”“權宜”“權變”等。“經”與“權”是中國傳統(tǒng)思想、特別是儒家思想的重要概念,反映了中國人對人生原理原則的把握與認識。柳宗元曾對“經”與“權”作過精辟的解釋。他說:“經也者,常也。權也者,達經者也;皆仁智之事也。離之,滋惑矣。經非權則泥,權非經則悖”“知經而不知權,不知經者也。知權而不知經,不知權者也。”就是說,“經”是永恒不變的原理原則,“權”是幫助執(zhí)行原則的變通手段,兩者都是維護道德規(guī)范時不可缺少的。背離這一點,必定有失偏頗。沒有“權”的“經”是拘泥的,而沒有“經”的“權”是悖謬的。如果只知“經”而不知“權”,就是不知“經”。如果只知“權”而不知“經”,就是不知“權”。那么如何運用“經”與“權”呢?孟子給出了一個形象的案例:“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男女授受不親”是古人應該遵循的禮義,這是“經”。但是,兄嫂落水,伸手相救,就不能說是違反了這個準則,而是靈活運用了這個準則,這就是“權”。
中國文化經典是“經”與“權”的統(tǒng)一。今天的我們應該怎樣對待文化經典中的“經”與“權”?簡而言之,就是“守經權變”。比如: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2500多年前是真理,2500多年后仍然是真理,它是不因歲月流轉、不因時代變遷的常道,是必須堅守的“經”。而諸如《弟子規(guī)》中“親有疾,藥先嘗,晝夜侍,不離床;喪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等,則是可以根據時代變化而變通的“權”。如果抓住經典中本來可以權變的只言片語,作片面化或絕對化解讀,就有失偏頗。
馮友蘭先生有一個提法:“照著講”和“接著講”。馮先生說,哲學史家是“照著講”,例如康德是怎樣講的,朱熹是怎樣講的,你就照著講,把康德、朱熹介紹給大家。但是哲學家不同。哲學家不能僅限于“照著講”,他要反映新的時代精神,要有所發(fā)展、有所創(chuàng)新,這就叫做“接著講”。例如,康德講到哪里,后面的人要接下去講;朱熹講到哪里,后面的人要接下去講。“守經權變”是當下中國人“接著講”的基本遵循。
坦率地說,中華文化雖然具有世界性潛質和內涵,但與現代文明、與人類共同價值,還不是簡單的等式關系。毋庸諱言,現代文明主要是指西方現代文化,中華文化主要是指中國傳統(tǒng)文化,二者產生及演進的路徑有著很大的不同。對此,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引論中就曾指出:“西方型文化之進展,其特色在轉換,而東方型文化之進展,其特色在擴大。轉換者,如后浪之復前浪,波浪層疊,后一波涌架于前一波之上,而前一波即歸消失……擴大者,如大山聚,群峰奔湊,蜿蜒繚繞,此一帶山脈包裹于又一帶山脈之外,層層圍拱,層層簇聚,而諸峰映帶,共為一體。”因此,在西方文化暫居主導地位的情況下,中華文化要想在人類共同價值建構中有所作為,就必須進行創(chuàng)造性轉化和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如何實現這種轉化和發(fā)展?羅素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的一則預言也許能給我們一定啟示,他說:“中國至高無上的倫理品質中的一些價值,現代世界極為需要。假若中國人能自由地從我們西方吸收他們所需要的東西,抵制西方文明中某些壞因素對他們的影響,那么中國人完全能夠從他們自己的文化傳統(tǒng)中獲得一種有機的發(fā)展,并能結出一種把西方文明和中國文明的優(yōu)點珠聯(lián)璧合的燦爛成果!”簡而言之,當代中國人需要站在人類共同價值的高點上,對自己民族的固有文化進行客觀審示、梳理挖掘,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進而實現西方文明和中國文明的優(yōu)優(yōu)聯(lián)合,相輔相成,而不再是以己之精華攻彼之糟粕。
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在5000多年歷史長河中積累的寶貴財富,是超越地域和民族的智慧和價值源泉。中華文化正在走向返本開新的大道,它將為人類共同價值的構建和完善作出應有的貢獻。
山西社會主義學院(山西中華文化學院)原黨委委員、副院長,國際儒學聯(lián)合會理事兼國際儒聯(lián)教育傳播普及委員會委員、中國實學研究會理事、中華文化促進會理事、中國曲阜孔子書院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儒家文化與現代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