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向東
環島記
◎胡向東
1
難得有這樣一個年休,難得有這樣一個休假,給心靈放個假,獨自一人去看海,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就這么定了,去海南環島,一個不錯的主意。從海口啟程,沿東海岸線騎行至三亞,西線返回,畫個圓,畫個句號。途經文昌、博鰲、興隆、三亞、鶯歌海、東方、儋州,900公里,中等強度:☆☆☆。中線山高路險,不騎了,盡管那里有最原始的土著民,有最令我神往的五指山和萬泉河,也不去了,我的騎跡里有太多的崇山峻嶺。人生就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陽光、沙灘,椰林、斜陽……海南與南海等著我,“神行太保”來了。
下午五點的火車,K457,鄭州—海口,環島前坐一下這車蠻好,雖慢,但可以磨性子,磨到你一點脾氣都沒有,這樣你才有耐心騎完全程。靠站等,過海等,火車分成四截,一對一對上船,不平衡,怕翻了,這要是翻了,跑都跑不脫,會游泳怎樣,不讓下去,密閉的火車裝進密閉的大船里,船動、船止,里面人一點感覺沒有,更談不上倚欄沐風、觀大輪船拉大火車的場面了。火車拆慢,裝也慢,短短的瓊州海峽足足過了四個小時,到青旅已是第二天晚上十點多了。洗澡后,我跟老板肥仔在院里聊天,得知他是東北人,大學畢業后,騎車來到海南,不走了,開了這家青旅,專做環島生意。忽然從屋里逃出一只大老鼠,拖著個什么東西,是粘鼠紙,它被粘住了。肥仔大叫一聲,跳出很遠,我慢慢伸出腳踩到了它。肥仔說他去找把鐵鍬——還用得著鍬嗎?我抬起腳,老鼠又往前跑,用力踹下去,踹到了粘鼠紙上,老鼠用力一掙,逃脫了。其實我是有意而為之,倒不是動了惻隱之心,初到此地便開殺戒,后面不知該有多少麻煩。翌日清晨,我便把肥仔叫起來備車,就這么點兒小活兒,他又咳又喘,說病了,哪像一位橫穿中國下海南的騎者。操心啊,賺錢不易,即便健康生意也不中,我是不干這賠本買賣的,年輕時就立志不經商了。出發!走和平大道和濱江大道,我聞到了咸魚的腥味,知道已身在海南了。并不孤獨,一會兒工夫遇到了幾撥騎者,都是去環島的,每人線路都不一樣,大家志同道不合,誰都不愿意與他人結伴。人生也是這樣,志同道合的不多。過了靈山鎮,又遇到一個,線路和我差不多,也沒自己太多的需求,說愿意跟我。他醫科大學的大三學生,1996年生的,比我兒子還小,小八歲,還是個孩子,就敢出來環島。我動了慈父之心,一路有風險,還是帶上他吧。過三江鎮、大致坡鎮,走到潭牛鎮,路好,空氣好,風景很美,路旁的別墅很漂亮,這里確實是個養心、養身又養老的好地方,唯一的缺點是遠離大陸,這里人把海峽那邊也稱大陸。人都這樣,都想遠離故土,找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住下,但住久了,會發現自己還是舍不掉原來的圈子,原來的文化,舍不掉根。東郊椰林景區,我喝了椰汁,吃了椰肉,然后下到大海去游泳。海水是咸的、苦的、澀的,沒我想得那么好。一次就夠了,如果每天泡這咸水,每天面朝大海,問我能持否?未必能持,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只是山里人、平原人對大海的一種遐思和情懷。
2
按攻略走能省很多麻煩,但掌控之內是可以修改的。藍島驛站的小青告訴我,騎四公里到白頭尾坐船去清瀾。我來東郊的時候好像看見過清瀾,離這兒沒多遠,為什么不直接過去呢,非要坐船?坐船近,過去就是,這邊沒啥項目,坐個船好玩兒,也不貴,十塊錢,又不走重復路,往回走,走清瀾大橋要十公里呢。坐船四公里,十塊錢,走橋多走六公里,不要錢,我情愿走橋。坐船有什么好玩兒的?我心里不住地盤算著。有人說,人應該像山民一樣生活,不能讓計算的理性駐守于心。我不這樣看,不計算哪來的財富,不計算怎么建成航母,沒有計算哪來的大數據。還有人說寧可錢吃虧,不讓人吃虧。我也不認為出來就是吃虧的,活著就是折騰。狗剩(路上撿的那個孩子)心里很想和大家一起去坐船,見我執意走橋,便無語跟了我。東郊鎮上一人吃了一碗面,不飽,我又拿出一袋花生,說這東西磨胃,蠻好,都吃了。吃了早茶,身上有了許多力氣,往清瀾大橋飛奔而去。很快十公里跑完,清瀾鎮被我遠遠地甩在了后面。又遇上一個騎行的,是個老太太。現在我眼里的老太太其實都不老,我知道她們實際上都比我大不了幾歲,但都感覺像我媽一樣老。果然,她說她五十七。怎么會呢?我六二年的,虛歲才五十七。有點亂,其實我是一個最不精于計算的人,而是一個感性的人,我感覺她把自己說小了——是的,人人都習慣把年齡說成周歲,但是我不明白了,為什么女人都要往小了說呢?她說她昨天住在藍島,今天早上坐船過來的,一起四個人,到碼頭后走散了。哦,原來是早上那幾個人,我們住在同一家驛站,不認識。她也不認識我,說對我身后的小伙子有印象。人不可貌相,看老夫早上多走了六公里,還是把你們趕上了,還有幾個恐怕還在后頭找路呢。老太太(我怎么也不能把她和姐聯系起來)一整天跟著我們,因為她的包同伴幫她背著呢,錢也在包里,這是后來我在潭門吃飯時知道的。潭門到博鰲只有七八公里,沿途很美,樓盤很多,全國各地的人在這里買房,但物價太貴,一盤青菜要十五元。什么都要從大陸運過來,風險很高,遇上臺風或戰爭,封鎖了瓊州海峽,那就完了。房價還貴,一萬到三萬,快趕上一線城市了——再怎么好,它也只是個鎮。一個小時后,老太太同伴也到了,一男一女,像情侶又不像情侶。我們都是同時開始騎行的,他倆兩天就交上了,真是奇跡!老太太和他們,像熟人又不像熟人,敢把錢和包讓他們帶著,又支支吾吾說不出他們的關系,真是奇怪。老太太想跟我們走又不想丟掉他們,也不知她到底什么想法,最后都同意跟我走。
3
孩子都喜歡熱鬧,因為不管在哪兒,他們都是中心,老家伙如果無權無勢,想熱鬧都沒人理你。看得出來狗剩想跟在大部隊后面,不往前走了。今天到興隆,省道轉國道,國道轉縣道,麻煩得很,地圖都翻爛了。很快遇到一支十人的隊伍,邀騎驛站拼的,帶頭的是湖北人。湖北人不管在哪兒都能成為中心,咱不也帶了支四人小分隊嗎。并入人家大隊伍要有點眼力見兒,勤快點,我主動承擔了斷后任務。騎在后面的是母女倆,河北唐山的,第一次騎,確實慢,倆人不斷地開玩笑鼓勁兒。媽媽說:閨女加油,你看前方那大牌子上寫著“萬寧人民歡迎您”。女兒回:不加油,唐山人民不行了。她們騎到一雷達測速牌子前,媽媽說:雷達提示你超速,呵呵。女兒回:超低速。媽媽說:把你罰下!女兒回:罰下公路。媽媽說:離開媽媽,編入下一組,哈哈。果然有效,她們的速度上來了,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視野里。沒關系,分分鐘追上她們。正好在后面采風拍照。不一會兒,下雨了,幸虧從家里帶了件破雨衣出來,穿上它,我自閑庭信步,破雨衣是恩人。在山根鎮,遇見一位東北大娘,喊她大娘,我肯定虧大了,搞不好她還沒我大。她說房子是兒子買的,原來買的,四千多,每年十月份帶孫子過來住個大半年,這里氣候好,不像家那邊賊冷賊冷的。買菜還行,后面有市場。這里不方便的就是東西不好買。我奇怪了,有菜買不就蠻好了嗎,還有啥不好買的。有些用的東西買不著,比如說買件衣服啥的。我心想這都算事兒,一個老媽子要穿多少衣服,我現在的衣服都夠穿一輩子的了。
到和樂后,路分兩條,沒了大部隊的影子,趕不上了,說是斷后,把自己還斷丟了。團都是臨時拼湊起來的,沒留電話,自己走吧。選擇去港北港坐船,走旅游公路,獨自沿海岸線走,蠻好,輕松自在,走走停停。去了大花角,去了神州半島,傍晚時分到達目的地興隆華僑農場。下車問印尼村50隊怎么走,打聽清楚后再上車。車壞了,飛輪轉,車輪不轉,依我的經驗,這是個大問題,我肯定修不好,肥仔給了我一輛有硬傷的車。幸好是在這里,要是路上壞了,麻煩可就大了,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也就是我可以騎這車,換一般人騎,早壞了。給客棧小秋打電話,他很快接著了我。到客棧,聯系肥仔,說可以就地換車。小秋,你那兒的車讓他隨便挑。自己挑,我也不客氣,肯定挑最新、最好的。我知道肥仔肯定不會因為我換高檔車加價,他肯定心虛。能理解,生意不易,良心太善賺不到錢,這也是我為什么總把不做生意永駐于心。狗剩也很快到了,看得出他今天很開心。我問那個奶奶和哥哥姐姐呢,他說不知道,也走散了,一天都沒見。
換車后,我突然決定到三亞后走中線回海口,提前一天結束騎程。問他還跟我不,他說不想走中線,還是走西線。孩子翅膀硬了,想單飛。
華僑農場大部分是華僑。上世紀五十年代,東南亞掀起一股排華風潮,周總理說不能讓我們的人受難,把他們接回來,用船接回來的。那時咱國家窮,沒船,只好租船。接回來一萬多人,安排到這里成立華僑農場,所以這里一直有印尼村、馬來村、泰國村建制。
4
今天到三亞,110公里,不算遠,但我想早點兒到,三亞這么有名,總要逛逛吧,不能又一頭扎進客棧里睡大覺。改變策略,今天往前沖,不過沖不沖也就我倆。昨天客棧就我和狗剩兩個,其他人不知道都分布在周圍幾十公里什么地方,孩子沒熱鬧可湊了。出興隆沒多遠,趕上倆美女,河北保定的。河北霧霾大,都想到海南透口氣,她們住邀騎客棧,咖啡廠那邊。美女不聊了,趕路要緊。又趕上一個,車上綁滿行包,車簍里還帶只小狗,是真正的行者,我給他敬禮。過南僑后趕上倆老頭,沈陽的,騎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老人都念舊。他們不環島,說今天天氣好,騎車去玩玩,騎到前面山上就打轉。我們就是這里的,住在南僑,在南僑買的房。好多東北人!在海南找一個沒東北人的地方怎么這么難,我怎么感覺是在老家騎車呢。東北人在海南買房,不圖錢也不圖海,就圖個氣候好。告別了老鄉,我爬了一個很長的坡后到達山頂,等狗剩一起下山。下去是陵水黎族自治縣光坡鎮,在東部碰到一個黎族地方也不容易,急忙駐車拍照,對著政府牌子啪啪一陣亂拍。還沒拍完,沖過來一個騎友跟我打招呼,她說昨天也住在興隆,住邀騎驛站。海南環島邀騎驛站怎么這么火,怎么都跑那兒去了,一路上我就沒碰到青旅幾個人,肥仔做生意是不是有問題。聊了幾句,發現聲音有點熟,忽然大家都認出來了,這不是那個老太太嗎,不能叫老太太,應改口叫大姐了。老太太怎么能跟上我神行太保呢,佩服!大姐高興得不得了,說遇到你們太好了,真是有福之人!大姐怎么又是一個人,伴兒呢?我和他們沒在一起,他們昨天住在光坡,就這個鎮上。哦,昨天還跑到我前面了,也不慢啊,怎么你們老是走不到一起。我問,要不要等他們一下一起走。不等他們,我和你們一起走。那你的包呢?我發現她還是只有一個包。她說,他們還是幫我拿著,到海口還給我。真蹊蹺,哪有這樣約伴的,人家幫你帶行李,又不跟人家一起走,是不是大姐不想當電燈泡故意躲著他們?但她又放心讓人家帶行李,說明大姐還是相信他們的。她說,他們不是兩口子,也不知是不是情侶,反正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哦,那你們是在邀騎驛站約上的嗎?不是,那男的我之前就認識,也是網上認識的,我是北國之春騎行協會QQ群的群管,我是山東濟南的,你加嗎?我告訴你號,這群老多人了,可好了。我嘴上說加,可心里壓根沒打算加。
咱走南闖北的什么人沒見過,細分不出來,大致方向不會錯。東北人講話,多聽幾遍我能分出是遼寧還是吉林,南方話不行,這咱有一說一,四川、重慶分不出,兩廣分不出,在黎寨聽黎人講話知道那是黎語,如果兩個黎人在老家講黎語,我會以那是廣東話。
大姐的兩個伴兒說的都是廣東話。有一天這個男的加進來了,取了個什么“騎著單車談戀愛”的網名。他說他是廣西人,農村的,在三亞打工,網上聊了一個女朋友,海口的,女朋友想去環島,他想買車,不知買什么車好。我說要根據自己的身高和體型。他說一米五左右,很瘦,我就給他推薦了一款車。我也正想來海南環島,想找個伴兒,他們又是本地人,就這么約上了。接觸幾天后,我知道這女的原來有男朋友,后來男朋友不要她了,她很愛他,覺得自己會瘋掉,出于報復,想趕快找個人結婚。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條件是先帶她出來環島,把心情整理一下。她說她有潔癖,一天要洗三次澡。據我觀察,這女的脾氣非常大,精神上有點問題,不然她男朋友怎么說啥都不要她了。有一天,這女的突然喊出一個名字,說我愛你,把我嚇一跳,我估計是她男朋友的名字。那男的也在場,不作聲。她曾跟我說過,她一開始就打心里看不上這男的。那天在港北港等船,我見他們在和樂鎮還沒來,就問邀騎驛站那幫人看見他們沒有,說看見了,在鎮上兩人就打起來了,你說這叫啥脾氣,估計也成不了。
到三亞已經快五點了,先去了鹿回頭。當年阿榔追了九天九夜,翻了九十九座山,追到了美麗的花鹿阿檳,我也是九天九夜,乘火車、輪船、自行車,歷經千辛萬苦,不就是要看看那頭美麗的花鹿才肯回頭嗎。鹿回頭下來,我問大姐要不要跟伙伴聯系一下,看住哪兒,大姐說,不聯系,就跟你們一起住,明天跟狗剩走西線。
5
一清早大姐就來敲門,說,要走了,謝謝你們,還想麻煩問一下狗剩邀騎驛站在哪兒,我還是想到那兒去碰碰人,一起走。我說,邀騎離這七八公里,還是往回去的方向,一來二去,多走十幾公里,劃不來,到鶯歌海也就七八十公里,您直接往鶯歌海走,路上肯定能遇到去西線的人。實際上,對于愛騎行的人來說,一公里都不想多騎,對于公里的計較,都是喜歡算老媽子賬的人。她說出市區不會走,我想也是,她不會走,到了城市我也一樣找不到北。正為難時,一個小伙子在樓下收拾東西。我問他是不是走西線,他說是的,我說你能不能把這位阿姨帶上,小伙子有些猶豫,問阿姨騎行怎么樣,我說騎行沒問題,我們騎了兩天,我知道的,能跟上,唯一的不足就是不識路,其實還有“唯二”不足,我沒敢說。小伙子說行,那阿姨我們就一起走吧。大姐很高興,說小伙子等下我請你吃早點,這下可好了,我真是有福之人,到哪兒都能遇上好人。我心想:您有福,跟您的人可沒福了。大姐不只是不識路,麻煩事還不止,兩天爆了三次胎,三天丟了兩次包。雖然補胎不算事,但她的車是美國車,外胎薄,容易扎,補的時候外胎又特別難扒,手都擼破。美國車好,不適合中國國情,還是咱中國的朝陽胎好,扎不透,磨不爛。我的車就是朝陽胎,走過川藏線,闖過上海灘,十年沒扎過一次胎,十年沒打過一次氣。這輪胎光看牌子不行,牌子中看中聽不中用,騎行路上重要的是人,不是車。大姐的車好,引來幾個孩子圍觀,前叉只有半邊,濟南人俗稱左撇子。大姐得意地問孩子們,你們猜,我這自行車多少錢?孩子們不敢猜,狗剩說,網上見過,一萬六吧?大姐不屑地一笑,你那是當初美國打入市場的價,現在恐怕不是這個價了。到底什么價,大姐也沒給出個所以然來。我感覺也就那樣,車好又怎樣,不照樣扎胎,扎胎了不照樣低三下四看別人臉色。
大姐車好記性不好,飯后騎了十幾公里才想起來包沒背,落在餐館了。騎回去是不可能了,正好路邊有戶人家,門口有輛車,求人家幫忙。還好那家人都是善良人,兒子開車去鎮上把包找回來了。
送走了大姐,我也該走了,狗剩不走,在三亞玩一天。這孩子悶得住,直到昨天晚上十點多才告訴大姐不走,整得大姐心里空落落的。唉,看著不管吧,又覺得可憐,管吧,大事小事都要問你,人家也要騎車,也有許多困難要克服,也有許多問題要解決。長途騎行不光要會騎車,還要具備一定的綜合能力——起碼會識路吧。在過去,要會看地圖,知道上北下南、左西右東;現在要會手機導航,會用高德百度,知道搜狗。再起碼,要會補胎和簡單修理吧,不能事事麻煩別人,人最大的美德是不給人添麻煩,舉手之勞的小事人家可以幫你,那都是面子上的事,為難之事、不可為之事,人家怎么幫你?最起碼要有顆勇敢的心,渴了敢喝山泉水,餓了敢吃野果野菜,半路上車子拋錨,有能力走出大山,這才是深度騎行。
今天去五指山。從青旅三亞店出來,荔枝溝路到吉陽大道走了大約十公里才找到國道224,放松下來,這就是中線。海口到三亞有三條國道——大家習慣稱G223東線、G224中線、G225西線。在家我以為,東線、西線走一圈才是環島,走中線是走捷徑,我是最不喜歡走捷徑的人,所以出發前揚言走完東線西線,為的是給以后吹牛增砝碼。走完東線后才發現,其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環島,東線西線是國道,主要連接東西部的城市和縣城,很多地方不靠海,完全走國道,一滴海水都看不到。看海要走鄉道,走鄉道未必都能看到海,還要不斷深入,繼續深入。東線不具備挑戰性,姑娘婆婆都能做到,沒啥了不起的;西線跟東線差不多,起起伏伏,因為都靠海嘛,不像中線山高路險,又有傳說中的歹人出沒,所以嚇倒了許多人,走西線多保險,又好聽,環了一圈。太保不該有圖虛名之心,你還需要這些名頭嗎?男人要像山,女人要像海,你要走山。走山就這么厲害嗎?太保你什么樣的山沒爬過,這點小山算什么?!哦,太保你還是有座山沒爬過。什么山?——喜馬拉雅山,嘿嘿,不好意思。
其實走中線的原因沒那么崇高,是因為走中線要三天,走西線四天,我是個不精于計算的人,做什么事都馬虎,當時拿著青旅提供的路線隨便看了眼,數了數,海口—文昌—博鰲—興隆—三亞—鶯歌海—東方—儋州—海口,七天,可以,這個路線蠻好,就跟肥仔簽了個七天的租車套餐。他還反復提醒我說,沒事,你要是七天回不來,就按零售價加一天的錢,也不貴,四十多塊錢,比套餐貴不了多少。我心想,你肥仔不知道我,我是誰啊,你制訂的七天攻略是針對多數人的,我怎么能回不來?八天的行程數成了七天,太保的數學是語文老師教的。幾天來,狗剩一直疑疑惑惑,問這么走我們七天能走完嗎?我說沒問題,跟著我絕對能走完。有一天他實在悶不住了,說您看錯了吧,攻略上可是八天呢。我怎么會看錯,七天,我看過幾遍的。八天,走中線是七天,您再看一遍。七天,我一直記著是七天嘛。我扳著手指數了一遍,哎呀,是八天,是我搞錯了,是我把這攻略沒整明白,怎么辦呢?時間已經過半,看后面能不能趕出一天來,于是跟狗剩算計了半天。沒辦法,趕不出來,前幾天太輕松了,文昌游了半天泳,博鰲睡了半天覺,好多時間都浪費了。后幾天再怎么辛苦也趕不上二十五號中午的火車了,神行都不行了,冒不起這個險——算了,海也看了,泳也游了,鹿回頭也到過了,車輪碾過了大半個海南,海島是大是小,心里也有數了。走中線回吧,騎行的人惜錢不惜力氣,多一天就多一份開支。留下一點遺憾和懸念在那里,也許還會有下一次的沖動和激情。
一路經過田獨、大茅山莊、三道、新政、響水、毛岸,日斜之時來到五指山市。五指山市因五指山得名,沒見著五指山,五指山還在前面,遠著呢,明天才能見著。我們這代人對五指山特別親,這里有漂亮的吳瓊花、英俊的洪長青,有颯爽英姿的娘子軍連。他們都是我們青春歲月里的美好偶像。青旅五指山站位于五指山市綠島花園小區,很好找,一進市區便看見綠島花園的醒目標牌。進去卻發現不好找,小區很大,青旅所在的碧波山莊,這里住戶都說不清,好在每次問到的都是東北人,溝通無障礙。在海南問路麻煩,黎人熟悉情況,說話聽不懂;東北人說普通話,不熟悉當地情況。東北人來海南就是來住自己的房,誰管你去哪兒。山根的那位東北大姐,在山根鎮住了幾年,沒見過海,知道幾里地外有大海,不知道在哪個方向,管你什么海不海、螺不螺的,我孫子就是大海。一個哈爾濱老頭聽說我是佳木斯的,很高興,說知道碧波山莊9號樓,我領你去。其實咱哪是佳木斯的,但在外面不都往大里說嗎?老頭你也未必是哈爾濱人,細聊起來咱們都能挖出對方的老底,因為咱們都是真正的黑龍江人。青旅住的并不都是騎行客、背包客,也有什么客都不是的,就是旅客,東北老鄉過來探親訪友,家里地方不大,都往這里領,這里不是干凈便宜嗎。東北人在海南買房都不大,東北人住小房住慣了,我是沒住慣,我喜歡大房子,此生最大的愿望是自己有個農場。但那是不可能的,農場想不著,就想有所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推開房間門,里面已經有個人了,有些胖,挺和氣,不像玩戶外的人。他朝我點頭微笑,問我是哪兒來的,他一張口,我便知他是東北人。我說黑龍江來的。他說,哎呀,咱們是老鄉呢,我是吉林豐滿的——其實咱哪是黑龍江來的,明明是湖北坐火車來的,張口說瞎話。其實人在江湖混,不都這樣嗎,到什么地方吃什么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我穿著騎行服,他說,你騎自行車來的啊,真厲害。我說,哪啊,我哪有那本事,坐火車來的,自行車是租的。兄弟到這里有何貴干哪?別看他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年紀,年齡肯定沒我大,所以敢自稱兄道他弟。來看房來了,哦,不是旅客,也不是自駕客,是看房客。看好了嗎?看好了,都下定金了,不在這個小區,是另外一個小區。多少錢一平?五千八百多,亂七八糟整完,六千多。這么貴,海南我跑了一圈,這里也不算好啊,不靠海不靠河的。不貴,現在不買過兩年還要漲,現在錢不值錢,我也跑了老些地方,覺得這里好,這里水好,最主要的是空氣好,更主要的是這地方有名,咱老家不都知道海南島有座五指山嗎,五指山有條萬泉河嗎,咱小時候不都看過紅色娘子軍嗎,多好看,印象多深,娘子軍多漂亮!我遇上了個和我一樣的“好色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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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攻略,今天到瓊中,八十公里。瓊中前面是屯昌,先拿下瓊中再做打算。出了青旅,一路來到阿陀嶺,今天要翻的第一座山。吃幾個青皮小香蕉,這東西能快速補充能量,別看皮是青的,里面是熟的;別看個頭小,口味卻蠻好,海南人都愛吃這種其貌不揚的小香蕉。果然有效,不大一會兒,膂力大增,一鼓作氣,上去數里,未見山頂,路人曰:尚有五里。這么長的坡,再鼓作氣,還好,氣未衰、力未竭,登上阿陀嶺。有這座山墊底,心里有底了,瓊中不在話下了。稍作停留,便飛馳下山,五指山我來了。涼風襲襲,神清氣爽,我愛五指山,我愛萬泉河、紅棉樹,紅軍曾在樹下點篝火,紅石巖,紅軍曾在石上把刀磨。五指山你在哪里,你為什么還不現形,為了你,我千山萬水,千辛萬苦,放棄了美麗的鶯歌海,放棄了美麗的西海岸,專門投奔你而來,昨天到今天,始終不見你。路人曰:攀五指山需離開大路,右去五公里。這么遠!一來二去十公里,算了,爬山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只看山不爬山,雖不見五指山峰,但我已經在五指山脈上行走了,已經走在紅軍曾經走過的路上了,已經很滿足了,目的已經達到。感謝共產黨,感謝毛主席,領導人民軍隊推翻了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讓人民過上幸福生活;感謝共產黨,感謝鄧小平,改革開放繼往開來,人民過上富裕生活,我才有今天,安心騎車,到此一游。鳥語花香,蜂飛蝶舞,我眼前突然一亮,路旁有一戶養蜂的,蜂箱上赫然寫著“湖北”二字,我心下又稀奇又高興。放蜂女聽我說是湖北的,又驚訝又高興,說,哎呀,是真的老鄉咧,歇哈歇哈,我給您倒哈水喝,開水有土腥味,給您加點蜂蜜吧?——不加,不加,不加蜂蜜,您幫我把幾個瓶子灌滿就太感謝了。咱哪能要人家蜂蜜,放蜂人辛苦,弄點錢不容易,咱不能占人家便宜,騎行人出門在外切忌占便宜,這是道上的規距。我四處看了看,問,您老公呢?我心想,這樣一個有紅有白的女人,男人怎么可能放心把她一個人丟在山上呢。他到下面集上買東西了。下面集上有什么東西好買,是買菜嗎?放蜂人四海為家,人走到哪里,家搬到哪里,鍋碗瓢盆、針頭線腦,什么沒有。買煙去了,煙沒有了,吃完了。像你們就好,不吃煙,不喝酒,只搞鍛煉。——您一年能弄多少錢?(也就是真正的家鄉人才敢這樣問,才可以這樣問,不然的話,這無人大山中,問人老公問人錢,分明是要劫色劫財)不等,要看情況,年頭好的話,弄個十幾萬,年頭不好,還虧本,人要吃,蜂也要吃,如果碰到幾天連陰雨,蜂子采不到蜜,會餓死,還要買糖給它吃,要保它的命,成本高得很。過幾天我們也要離開這里,去萬寧那邊,萬寧那邊荔枝花開了,采荔枝蜜,不容易,有時采個把星期,人家就要趕我們走,說要打藥了,打藥的花不能采,蜂子采了就得死,命嬌貴得很。一個地方如果不采個十天半月,就得賠本,現在運費好貴啊。我們沒車,轉場都是租車,也方便,電話打到信息服務部,車子很快就來。現在采的是什么蜜?一路騎上來沒看到有什么特別的花呀,我問道。現在采的是百花蜜。哦,就是什么花都采,不管是家花還是野花。是的。百花蜜一定好吃吧?嗯,采不到多少,只夠它自己糊個嘴,不然你還是要喂它的,所以也不是每個時候都有蜜采的,這幾天我們就在這兒等著,等萬寧那邊的消息。荔枝花采完了,就去廣東、廣西那邊。我知道,養蜂人就是追花人,從南到北,跟著花季走,兩廣采完了,湖南采,湖南采完,回家采。廣東那邊采完了,就不采了,直接回家了。哦,那時咱們家鄉的菜花也開了。一瞬間,我突然想念起家鄉西郊城外遍野的菜花來了。不是的,那時家里的菜花開過了,我們回去采槐蜜和荊條蜜。哦,菜花應該是現在開的,那為什么不現在回去采菜花呢?不是,咱家里開得最早的那是菜蕻子的花,菜花三四月份開,我們趕不到,我們不采菜花,我們只采一等蜜。我也覺得我的問題有些多余,采什么花,釀什么蜜,那是人家的自由,就像湖北有那么多路,你干嗎要跑到海南來騎車呢?

路上碰到過的幾個哈工大的學生上來了,跟我打招呼,我說,你們先走,我再坐會兒,不著急。您兒子多大了,他怎么不跟你們一起放蜂子呢?不用猜,她肯定有兒子,農家人怎么可能沒兒子,放蜂人四處漂泊,怎么可能沒辦法生兒子。他不跟我們,在打工,就在家跟前打工,孩子厭倦了漂泊,打工都不想離開家。他學習不好,我們在外面放蜂子,小時候沒怎么管,讀幾年就下學了。言語中聽出她有些愧疚。打工也行,認認真真學門手藝,不見得比上大學差,到時候給你們找個媳婦,生個孫呀,一大家人,蠻好。打工賺錢,賺錢娶妻,娶妻生子,快速投入到下一輪生產活動當中,蠻好。工作適合自己,婚姻門當戶對,蠻好。人生不就是這么回事嗎?其實生活很簡單,是我們這些俗人把它搞俗了,搞復雜了。上學要上重點,上大學要上一本、二本,要985、211,找工作分什么國企、私企、公務員,分什么體制內、體制外,找對象要有房子,又要有愛情。
告別了放蜂人,又繼續我的里程,毛山、毛陽、什運、紅毛,中午時分來到了五指山和瓊中交界地,我眼前又突然一亮,路旁有一塊大牌子,牌子上赫然寫著“五指山觀山點”六個大字,甚是歡喜。想它時它不來,不想它時它來了,眾里尋它千百度,尋不到,驀然回首,它卻在六十公里外的天邊處。郁郁蔥蔥的群山后面綿延屹立的藍色山峰便是我朝思暮想的五指山。此行不虛,我看到了五指山,五指山市沒看到五指山,跑到瓊中看到了五指山,真是有意思!如此看來,觀山要遠,距離產生美,山要遠看,才能感受它的雄偉和壯麗;觀人要遠,朋友久了見人心,愛人遠了才想起往日的好。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領袖崇高偉大,黎民百姓才有發言權。
五指山為海南島第一高山,海拔1867米,山峰此起彼伏,形似五指,故名五指山。我雖看到了五指山,卻未看出明顯五指,能夠理解,此觀山點并不是最佳觀山處。觀山要有角度,角度不同,地方不同,山容山貌不同。觀山如此,觀人也如此,正確評價一個人,要從不同角度、不同側面了解他。僅僅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人看事物,一味站在自己的立場對人對事,你可能很快會變成一個傲慢與偏見的人。
我又趕上了那撥哈工大的學生,問他們到瓊中還是屯昌。屯昌……今天多走一點,明天少走些。好的,我也正有此意,我們一起加油吧!很快我們就到達瓊中,這是我路書上的目的地,但時間尚早,才一點多鐘,不可能住下來等天黑,盡管這里是青旅的驛站,再騎六十公里到屯昌,屯昌沒驛站也要在那兒歇。攻略上明天到瓊中,瓊中到海口一百四十公里,攻略是根據大多數人的體能總結出來的,今天的八十公里和明天的一百四十公里相比,體力消耗是一樣的,把應該明天的六十公里加到今天,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但我情愿這樣,我情愿把虧吃到前頭。因為明天不知會發生什么,最后的收官工作留有余地,總是沒錯的,我們要強大,強大到可以掌控一切。弱者要笨鳥先飛,烏龜跑不過兔子,就要一直跑。騎品看人品,生活中咱也如此,先把虧和苦吃到前頭,享福那是以后的事情。吃飯吃簡單食物,因為明天你可能沒飯吃;穿衣穿舊衣服,因為穿慣了新衣,窮困潦倒時,恐怕連出門的勇氣都會喪失;能騎車就別開車,有一天養不起車的時候,自行車也騎不了。生活就是這樣,太多不確定性。潛意識里,我總認為生活不是明天會更好,而是抱著生活明天會更壞——未雨綢繆,先苦后甜,做最壞打算,總沒錯。今天最吃虧,天氣熱,速度又快,三點多鐘時,有些頭暈,正好路過集鎮,路邊有個公共廁所。公共廁所肯定有洗手間,水龍頭果然有自來水放出來,頭部沖了好一會兒。這是中暑前兆,降降溫就好了,車跑時間長了發熱,人跑時間長了也發熱。太保不是鐵,也有不行的時候;太保不是神,事事莫逞能——沒事,無大礙,快到了,繼續前進,繼續堅持一下。毛主席說:勝利往往在于我們再堅持一下的努力。這是今天洗的第一把臉,對騎行者來說,早晨起來是不須要整理儀表的,第一要務是整理東西,仔細檢查收好每一樣東西,旅途中的每樣東西都是有用的。臉可以不洗,東西不能忘帶,一天里有很多時間、很多機會洗臉洗澡。井水、河水、泉水、溪水,都能為我們洗凈風塵,洗去疲勞。
傍晚時分,到達屯昌,屯昌是我唯一沒有預訂客棧的縣城。我沿街尋找旅館,不著急,天黑還早,慢慢騎,慢慢看,城南騎到城北,二三公里,停下車,落下腳,就這里了,明天至少又可少走二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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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住青旅,盡管我早已不是青年。在孩子們面前,我絲毫沒有尷尬和不安。孩子們都很佩服我,樂意聽我分享騎行經歷。我也喜歡和孩子們在一起,和他們在一起,我充滿活力,又年輕了許多。我經常住青年旅舍,不管到哪兒,都覺得像到家一樣,儼然主人一般,自己鋪床,自己煮茶,書架上的書可以隨手翻看,墻壁上可以隨意涂鴉,茶幾上的瓜子、水果想吃就吃,許多人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提供給客人吃的,住久了,還可用老板的廚房做飯,一切鼓勵自助。服務員、收銀員很多也是旅行者,覺得這里不錯,就留下來,驛站也能打工,掙足了本錢又去下個地方。在青旅,天南海北的年輕人很快就能混熟,飯后,老板、客人像家人一樣圍坐一起,喝茶聊天,彈琴打牌,唱歌做游戲。這里最大的好處是信任。四人間、六人間,高低床、上下鋪,空間最大限度地利用和分攤,使得房費很便宜,而旅行生活的必需絲毫不減:插座、wifi、床頭燈應有盡有。累了一天,能有這樣一個舒適干凈的容身之處,我覺得很滿足。私密空間的大小其實不重要,相反,這樣住著,大家可以方便交流,交流信息,交流攻略,交流到旅伴。屯昌沒有青旅,這跟它所處的位置有關。相對于大多數騎行者而言,消耗掉一天精力投店歇息的最佳地方不在屯昌,在前一站瓊中,這種上不上、下不下的地方,不便設站。其實我覺得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有能力騎到這里了,只是沒人愿意設站,沒人愿意開青旅。有一天,當我老了,騎不動了,我在此地開一家青旅,墻上貼滿此生游歷過的每一個地方,貼滿遠方,滿墻涂鴉,高低床用最厚實、最堅硬的木材打造,用最干凈的被褥、最舒服的沙發,把旅舍打理得像家一般溫馨舒適,讓漂泊的游子們都有回家的感覺。我會把我的旅行經歷和騎行經驗毫無保留地講給孩子們聽,為他們提供最周到的服務。
今天沒有選擇了,只能住這個店,雖然是個單間,價格不貴,但這種環境總讓我感覺有些硌硬,特別是發現衛生間紙簍里還殘留了一只安全套,心就更堵了。想起幾個小時前這個床上曾有過茍且之事,怎么睡得下去。怎么這么倒霉,罪過罪過。細思起來,也無所謂,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隨遇而安吧,都是睡覺,說不上誰比誰高尚,誰比誰干凈。我騎了一天車,出了一身汗,不比別人干凈多少。同床共度,那也是五百年修來的緣分。床是無辜的,床累了,我也累了,騎了一天,能有這樣的棲息之處,知足吧,善哉善哉。
背包里翻出大茶缸,饅頭放進去,最后一個,明天到海口,吃的剛好就沒了。放上一塊泡面,所有的調料包都倒干凈,一點咸味不能浪費——騎行人體內就缺鹽;開水加到最滿——騎行人更缺水;蓋上蓋子,今天的晚餐都在這里了,去洗澡。中午吃的豬腳飯。騎行在外,一天要保證一頓米飯,海南沒什么吃的,除了豬腳飯還是豬腳飯,15元一份,簡單。本來我就是個吃飯不復雜的人,第一天騎行到東郊椰林,中午到文昌,饑腸轆轆,問餐館老板有飯嗎?有飯,豬腳飯、雞飯。好吧,來兩份豬腳飯。咱搞體力活兒的,豬腳飯比雞飯能量高。此后幾天,一發不可收拾,每天都吃豬腳飯。豬腳飯好,吃了豬腳會走路。聽說海南五腳豬有名,原以為五腳豬有五個蹄,在五指山我還追了頭母豬拍照,豬腳確實肥,肥得像手,可到底幾個蹄,始終沒看清。后來才知道,五腳豬喜歡拱地覓食,腦袋扎在地下,后面兩胯望去,形若五腳,由此得名。原來這么個五腳豬,五只腳非五個蹄。豬是偶蹄動物,兩個大蹄,兩個退化的小蹄,幾萬年都這樣,怎么可能生出五蹄來,怎么可能變成奇蹄動物!是我想多了,想復雜了。五腳豬、文昌豬、屯昌豬,統稱海南黑豬,豬肉比一般豬肉香。其實香不香,我感覺不出來,餓急了,豬腳飯三下五除二下肚,不知香不香,只知飽不飽。洗完澡,面也泡好了,哧哧啦啦吃完,上床,看微信,發微信,記錄騎行日記。此時此刻,是我一天最愜意的時光。很快眼皮子打架,睜不開了,扔了手機,倒頭睡去。
出屯昌,騎第一個大坡,還好,比較平緩,早已不是五指山那盤旋而上、蜿蜓曲折的陡坡了,大坡很直,盡頭處接著天空。“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種在校園中,希望花開早”,我己經走出大山。一天都是這種起起伏伏的坡,這種坡,不累人,怏人。
山中的一塊平地稱為沖,大一點的稱壩子,更大一點的不知道稱什么,稱平原吧。我好像到平原了,眼前越來越開闊。沖可以容納一個村,壩可以容納一個鎮、一個縣,這么大一片可供筑屋的土地,恐怕不只是縣了,憑我的感覺,一定會有大城出現。還有什么大城,那一定是海口了,海口不遠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其實這話不對。我學過社會發展史,人類社會都是從山上下來的,到平原,到海邊。文化也是這樣,平原和海洋原來沒有文化的,文化是從山上傳下來的。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這些平原人日子過久了,總想給心靈放個假,要跑到山里去玩,因為人是猴子變的,人的祖先就是生活在山上,生活在樹上,喜歡從這個山頭跑到那個山頭,喜歡從這棵樹上跳到那棵樹上,我們骨子里的那種樂山喜樹的基因還在。人絕不是水里鉆出來的,更不是海里爬上來的,人天生不會游泳,天生怕水怕海,那些說人天生會游泳、寶寶生下來扔水里沒問題的人,都是扯淡,你孫子生下來,脖子上不套個圈圈,你敢把他扔水里嗎?我會游泳,那是多年不懈努力所致,即便我現在會水都不行,第一天在東郊椰林海邊游泳,我充滿恐懼,只能在海邊做秀,只能到海邊一百米內做劈波斬浪狀,生怕洶涌的海水把我帶走。人類也是這樣,到了海邊就不敢往前了,只能望洋興嘆。人從樹上下來,是因為果子不夠吃;人到海邊,是因為土地不夠用,大海有無窮的寶藏,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開發海洋的本事那才叫真本事。西方諸地原本是蠻夷之地,除了山就是海,中間沒有過渡,逼迫他們向海洋要飯吃。造船,造大船;出海,出大海。海成就了西方列強。遙遠的東方中國,沃野千里,疆域天下,歷朝歷代向土地要飯吃,沃野千里,延宕了出海的步伐,走向海邊的道路,走了幾千年;疆域天下,難掛出洋的風帆,駛向大洋的帆徐徐升了幾百年。
果不出所料,很快進入海口,我心里很清楚,此海口非彼海口,到市中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攻略上屯昌到海口的80公里恐怕僅此而已,而到我的驛站20公里不得少。這就是城市,一個擴張的城市,越來越讓它的名字失去地理意義上的真實。打開百度地圖,距濱海大道12公里,濱海大道距驛站10公里——沒關系,時間還早,走嘞!前方一路坦途,我心中一片光明,我的環島騎行可以畫上圓滿的句號了。還有20多公里,不多,正好把這座城市從頭逛到尾,來過一次海南,豈可不知省政府在哪兒?到過海口,豈可不知海南大學在哪兒?
下雨了,天涼了,霾起了,溫暖的陽光沒有了,清新的空氣沒有了,我的好日子已經結束,明天就要踏上回鄉的旅程。正是下班時候,路人行色匆匆,腳步匆匆,今夜我有歸宿——海南島的一個溫馨的驛站,我也要快點兒回去了。我穿上雨衣,別讓雨水淋濕了那顆陽光尚存的心。疾馳而去,讓那個一生喜歡東奔西走的身影快速消失在風雨之中。
(責任編輯 王悅)
胡向東,一個在湖北生活工作的黑龍江人,喜歡旅游,熱衷戶外,熱愛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