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居敬的《二十四孝》《百香詩》

林生鐘

一

手持書卷，身著儒服，頂盤發(fā)髻，一尊古人的塑像如同神仙般端坐在刻畫粗獷的石頭上，長衫里露出左腳，布鞋邊花草茵茵，流泉繞著默立的老樹跌宕……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郭居敬的形象。郭居敬是元代大田的廣平人，他編撰的《二十四孝》和著作《百香詩》，在有生之年就已經(jīng)聞名海外。譬如在1338年，日本出現(xiàn)了改編的《二十四孝》書；高麗稍后編纂《孝行錄》，前章也是《二十四孝》。魯迅在《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圖》里這樣描述：“這雖然不過薄薄的一本書，但是下圖上說，鬼少人多，又為我一人所獨有，使我高興極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誰都知道的；便是不識字的人，例如阿長，也只要一看圖畫便能夠滔滔地講出這一段的事跡。”

友愛兄弟，敬養(yǎng)父母，和睦鄰里，這些就是人們所說的孝道。孝，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郭居敬侍奉父母終生隱居于鄉(xiāng)村，在塾堂里以教書育人為己任，白石為床，青松為蓋，著書立說，與世無爭。《閩書》把他和理學(xué)大師李侗緝在一起，稱其為“韋布”。郭居敬是福建一張亮麗的歷史名片，也是一位影響世界的文化人物。

“性至孝，事親左右，承順得其歡心。既沒，哀有過而與禮稱。”為了普及孝道，郭居敬在當(dāng)塾師期間，又“嘗摭虞舜而下二十又四人孝行之概，序而詩之。名《二十四孝詩》，用訓(xùn)童蒙”。作為兒童的啟蒙讀物，郭居敬依據(jù)時代需求，在前朝已有的孝典基礎(chǔ)上，擇取了虞舜、漢文帝、董永、黃庭堅等24人孝行事跡選編成書。孝典以詩歌導(dǎo)讀，在梗概上配畫，文字精練短小，每則僅五六十字。所選的人物有帝王將相、士子平民，年齡分老、中、青及少年，代表性廣泛，為各式各樣的人樹立起學(xué)習(xí)榜樣。

郭居敬在講述舜的繼母和生父百般虐待他，但舜卻始終心懷孝順的故事前，配了自己寫的絕句“隊隊耕春象，紛紛耘草禽。嗣堯登寶位，孝感動天心”做題引，讓讀者提前有個概念。當(dāng)他看到盲人靠行乞艱難度日，又把孝典編成民歌教唱，讓殘疾人獲得社會救濟，同時使孝文化在挨家挨戶的宣傳中得到弘揚。

二

“第一孝順虞舜帝，早年喪母命歸西。父親頑強繼母囂，歷山耕田度苦勞。大象耕耙鳥耘草，五谷豐登滿倉廒。修倉放火太白救，修井投石土地神。千害萬害害不死，四海神祇救伊身。竭力盡孝無怨恨，堯以二女配舜君。位登大寶帝堯讓，天下太平舜哥天。以孝治家家興盛，以孝治國萬萬年。第二孝順漢文帝，高祖三子劉桓身。為君不忘八天柱，仁孝侍母身不離。目不交睫不解帶，母病三載嘗藥親。貴為人君行孝順，感動文武士庶人。父慈子孝友弟恭，男女老幼祝南無。賢良自有人人敬，后代兒孫照樣行。孝者為人之根本，孝之一字冠五經(jīng)。蓼莪經(jīng)詩不絕誦，生祀以禮冠圣朝……”

——在村口供奉郭居敬塑像的舊學(xué)館“明教堂”墻壁上，展示了郭晉鈁老人收藏的祖?zhèn)鞒荆瑑?nèi)容的第一段為過渡詞，其余分別是24個獨立的孝典故事。

藝人林乃龍這些天在廣平洋訪親尋友，他在兩位老者的幫助下，往客廳左側(cè)的墻上掛起了“目憐栱”畫圖，然后點燃香蠟，一番虔誠禮拜之后，亮開嗓子用方言開始說唱了起來。他舞著盲杖娓娓訴說：“自從盤古分天地，三皇五帝立乾坤。神農(nóng)皇帝嘗百草，軒轅黃帝始衣巾。伏羲皇帝書八卦，女媧仙女補天星。唐堯皇帝稱圣主，虞朝以下說詳情……”說唱的韻律抑揚頓挫，動情處音量乍高，喜怒哀樂的表情流露無余。堂下，被感染的聽眾紛紛抹淚。

在縣內(nèi)其他的地方，道場上還流傳著翻版的《二十四孝歌》。有生育過的女子過世，道士超度時必演類似于“目蓮救母”的節(jié)目。主事者在供桌下擺好十多塊瓷碗，四方插滿神佛畫像。兩道士領(lǐng)著家屬圍住供桌搖鈴轉(zhuǎn)圈，并且一唱一和，代表著亡靈在前往地府的路上，與阻攔的守將訴說為母者艱辛，從而感化神和人開門令其通行。錫杖不時將碗擊碎，意為四方關(guān)城逐個放行。這樣的表演一代傳給一代，引領(lǐng)著人們?nèi)バ行⒑退伎迹〉搅肆己玫木窘逃饔谩?/p>

三

“蜂蝶紛紛過短墻，千枝萬蕊占年芳。仙花自與凡花別，流出武陵春水香。”

在“明教堂”里吟詠郭居敬的詩，600年前廣平洋桃花盛開的生動景象，就像一幅畫般在我的眼前徐徐展開。這畫里群山環(huán)繞，鵝黃嫩綠的莊稼鋪滿了狹長的洋面；畫外，慧林洞和白鶴洞考古發(fā)掘出了4萬年前的動物牙齒化石，明宗室新建王帶著大臣流寓到了村中。

廣平史稱四十五都，毗鄰尤溪和沙縣，是當(dāng)時延平路尤溪縣的舊地。因延平、漳州和泉州三府的尤溪、永安、漳平、德化四縣邊沿地“依山險阻，民眾聚為盜”，朝廷于明嘉靖十四年（1535年）新置大田縣。受郭居敬和朱熹的影響，鄉(xiāng)人自古守孝重教，歷代均有孝子被政府旌表。

這位郭居敬還是一生博學(xué)好吟詠的詩人，史料說他詩文不尚富麗，與仲凡、仲實俱以詩名。他的著作《百香詩》被明正統(tǒng)年間的《文淵閣書目》收錄。在今日的日本京都龍谷大學(xué)圖書館里，保存有《新編郭居敬百香詩選》抄本孤本。

《百香詩》為百首七言詠物絕句，詩末押“香” 字韻，寫的都是四時風(fēng)物和廣平洋的鄉(xiāng)村生活。他寫茶：“東風(fēng)買勇武夷鄉(xiāng)，抽出先春第一槍。戰(zhàn)退眠魔無避處，瓦甌洶涌雪濤香。”他寫蓮花聯(lián)系起朱熹：“源頭活水滿方塘，凈植亭亭異眾芳。世上已無周茂叔，不知今日為誰香。”

廣平民間自古產(chǎn)家釀紅酒，郭居敬的筆下是“江頭杜老典衣醉，壚畔吳姬喚客嘗。拍拍滿懷春意足，真珠紅滴小槽香”，但是，“高山影里希音遠，流水聲中古調(diào)長。可惜世無鐘子期，焦桐空帶爨煙香。”在琴里詩中，鄉(xiāng)村風(fēng)景雖常如桃花般美艷，自己卻只能獨對棋盤哀嘆：“柳蔭深深日正長，不知誰向靜中忙。幾回落于晴窗午，吟夢驚回春草香。”理想再好，鄉(xiāng)居終究是“寂歷蓬門春日長，奉姑辛苦事蠶桑。自甘鏡里冰霜影，不帶人間脂粉香”，“一年生計一春忙，男力鋤禾女采桑。粒粒盤中云子白，絲絲機上雪紈香。”

詩集的最后面附了《題百香詩稿》三首，作者為同時代河南孝友蔡文卿、福建興化路知事盧可及、長樂人承事郎福州路侯官縣尹黃文仲。

如果我的猜測沒有出錯，與他同名的詩人“仲實”，應(yīng)是元朝名臣山西平定人呂思誠（1293-1357）。呂詩曠達自信，風(fēng)格和郭居敬相仿，寫的也都是日常生活之事，如：“典卻青衫供早廚，老妻何為意躊躇。瓶中有醋堪澆菜，囊底無錢莫買魚。不敢妄為些子事，只緣多讀數(shù)行書。嚴霜烈日皆經(jīng)過，次第春風(fēng)到草廬。”文采斐然，情趣躍然紙上。

四

從“明教堂”起步往東走，出油嶺大山缺口經(jīng)過西溪口，可到達尤溪縣城；往西走，爬上龍宮山到大洛抵沙縣，直通南平。兩處路程相當(dāng)，都在100華里左右，陸路趕往當(dāng)時的“府城”甚至比去縣城還省一個時辰。

宋廷南移到福建鄰省浙江臨安后，地處閩北的延平群英薈萃，出現(xiàn)了詞人柳永、抗金英雄李綱、理學(xué)大師游酢等。全國三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的建陽，麻沙版書籍風(fēng)行全國，并且遠及日本和朝鮮。

孝道經(jīng)典是舊時兒童入學(xué)的必修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大儒朱熹在尤溪縣城溪南館的家塾里，7歲就學(xué)完了父親教授的《孝經(jīng)》。元朝統(tǒng)治者入主中原后實行儒家政教思想和制度，郭居敬因孝和詩的成就影響大，加上家鄉(xiāng)廣平洋離閩北的府城及京都臨安相距不遠，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他，很快就進入了政治家的視線，所撰《全相二十四孝詩選》迎合了社會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發(fā)展的需要，迅即得到大力推行。

但是，元朝是個充滿殺戮的朝代，游牧民族的鐵蹄遍踏歐亞大陸，生活在南方的漢人地位低下，所有的讀書人都曾因取消科舉失去了報國之門。《閩書》在《英舊志》里卻提到，當(dāng)時虞集和歐陽玄“諸公欲薦于朝”，郭居敬“牢讓不起”。面對殘酷現(xiàn)實，郭居敬拒絕為官獨善其身，表現(xiàn)出了一個傳統(tǒng)士子應(yīng)有的民族氣節(jié)。他“因喻子弟曰：昔周公有戎狄之膺，孔子嚴夷夏之防。吾既不能挽江河以洗腥膻，奈何受其富貴哉”。

舉薦者虞集是元代著名的學(xué)者和詩人，官至江西行省參知政事，詩文多宣揚儒家傳統(tǒng)，倡導(dǎo)理學(xué)。歐陽玄《元史》稱他“兩為祭酒，六入翰林”，在1314年恢復(fù)科舉取士后，賜進士出身，任福建廉訪使。二人都是當(dāng)朝上層人物，郭居敬得到他們的器重自然非同一般。當(dāng)然，作為孝子的郭居敬，也不排除他當(dāng)時要侍奉父母，不愿意離開需要照顧的老人。

刀劍可以征服世界，也能破壞社會秩序，但中華文化的強大并沒有被湮滅。郭居敬在資訊不暢和傳播手段少、活動空間閉塞的情況下，用《二十四孝》和《百香詩》融合的八閩與中原正統(tǒng)文化，通過海上絲綢之路，給各國人民送去了堅強的精神食糧。他用傳播文化來做抗爭，于是在明朝建國的第一個年頭里，官方就出版了由他編撰的《全相二十四孝詩選》。

五

廣平洋周邊的抗元形勢劇烈，蘇十萬在德化傾盡家資募兵勤王；文天祥臨危受命在南劍州（即后來的延平路）設(shè)立閩都督府，率諸路軍馬抵抗元兵入侵。戰(zhàn)爭的破壞以及行政區(qū)劃的變更，使郭居敬這位頭角崢嶸的先賢，被埋沒在了史籍里，后人只知其字儀祖，大致生活在元朝中后期。

山西省著名考古學(xué)家張頷說：“郭居敬死于至正十四年（1354年），當(dāng)時歐陽玄舉薦郭居敬為官，郭辭不就，郭為當(dāng)時名孝子。”中國趙樹理研究會的會長董大中以郭居敬享年60至70歲估算，認為郭出生在公元1284年至1294年之間。有一點可以肯定，郭居敬生活在1348年前，因為這年是舉薦者的虞集卒年。

明萬歷十一年（1583年），《延平府志》在郭居敬條目下寫了“今隸大田”四字。撫州通判、大田“三峰才子”之一的廣平人郭奇逢，在兩年后題寫族譜序時推斷：“邑縣志孝子郭居敬為尤小村人，然堆洋葉洪公謂曾得居敬所著《百香詩》官本自署為廣平人，洪宿耆非妄語者，殆考村訛為小村與，否則小村之郭自予宗而徙居于彼也。”葉洪公得過官版的《百香詩》，郭居敬在書中自署為廣平人，這位郭家后人認為尤溪“小村”是“考村”的方言口誤，因為廣平洋內(nèi)缺水，歷史上曾經(jīng)叫過“烤村”。或者，小村之郭是從廣平遷去的。

傍晚時分，一陣暴雨突如其來，豆大的雨點像珍珠掉入玉盤一樣，在“明教堂”的屋頂“叮咚”作響，聲如琴瑟，撩撥心靈。我站在用紫砂泥堆起的塑像前，面對藏在孝典背后的先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歷史有時就是一幕喜劇，多少辛勞的人，最終要消失在自己書寫的文字里。但那，已經(jīng)不是最重要了，文化的力量會像這雨點一樣，去滋養(yǎng)眾生。

公元1354年五月，郭子興在濠州起兵，朱元璋任總管，率軍攻打元兵，義軍首領(lǐng)張士誠也興兵揚州城；1356年，撤福建路成立福建省；12年后，元朝的統(tǒng)治者退出了中原。

但郭居敬的《二十四孝》和《百香詩》，有幸存留下來。

責(zé)任編輯 林芝